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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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信了他的話,下令將稻種全國推廣耕種,結果到了秋收季節,農民田裡顆粒無收,餓死了許多老百姓。


如今想起此事,我便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勾踐以犧牲無辜百姓為代價,何其殘忍,我竟為了這種人的所謂「宏圖霸業」,不惜以身伺狼。


「美人在想什麼?」


夫差把我從回憶中喚回來。


「妾在想,骢兒還在襁褓之中,什麼時候能長到太子這麼高呢?」


「你這些日子對骢兒很是上心。」夫差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有人說你嫉妒鄭夫人生子,朕本來也擔心你吃醋,看到你這樣待他,孤很欣慰。」


我笑笑:「妾身是有羨慕吃醋的時候,但骢兒是大王的孩子,妾愛屋及烏。」


夫差幹笑兩聲,才不好意思地開口:


「王後故去多年,後宮無主,孤心裡自然是屬意你來當,隻是如今鄭旦生下兒子……」


我明白他在想什麼。


鄭旦出月子後,

夫差前去她宮裡,不久便悻悻而歸,自那以後再也沒有寵幸過鄭旦。


我問原因,他皺著眉頭道:「這女人生了孩子就是不如從前啊,肌膚不如從前光滑緊致,腰肢也粗了,孤以後隻寵你一個。」


我忍下心底的厭惡,佯裝體貼道:「所以大王想補償鄭妹妹?那便請大王立鄭妹妹為王後吧。」


「你不想當?」


「當然想。」


我撇撇嘴:「妾愛戴大王,不願看到大王為難。」


夫差看到我這副委屈的樣子,更是愛憐地不行。


他效仿娥皇女英的典故,讓我和鄭旦二後並尊。


夫差對我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我想出宮泛舟,他便舍下朝政陪我遊玩。


我想跑到田裡與民同樂,他也縱著我。


有時覺得,他這種無底線「寵」倒比範蠡虛無的「愛」實際多了。


我抓一把田裡的稻種,拿在手中細瞧。


「大王,稻種好像有問題。」


18


農民也發現過這些稻種的不尋常。


隻是他們信賴朝廷發的種子,

想著高產的種子定有不同之處,才沒有多疑。


在我的堅持下,夫差找人來仔細分辨,發現越國送來的稻種是煮熟後曬幹的,種下去定然顆粒無收。


老百姓紛紛罵勾踐不是東西。


夫差在朝堂上大怒,斥責太子友愚笨無能,辦事不力,當即廢了他的太子之位。


夫差欽點幾位能將,準備趁機兵發越國,討回公道。


當夜,我跪在夫差面前,請求他收回成命。


「越王奸詐狡猾,他罪該萬死!但是大王,越國的百姓是無辜的啊!」


夫差第一次對我的話不屑一顧,把我拉起來:


「美人,發兵是朝廷大事,孤不希望你操心這些。」


我沒再說話。


竹影那幫人不知是否能夠得手。


吳越之戰或許在所難免。


如今這諸國相爭的混亂局勢裡,我隻能盡我所能,保吳越太平。


那晚的酒裡,我給他下了比平時劑量更多的慢性毒藥。


19


夫差連著與我親熱幾晚。


糧草軍械準備充足後,

便帶著千軍萬馬浩浩蕩蕩地出徵了。


接著又浩浩蕩蕩地回來了。


仗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越王被刺,臥病於榻,已然時日無多。


群臣商議之下,讓他的兒子鼫與繼位。


鼫與年幼,越國朝中局勢尚不穩當,聽聞吳國出兵的消息,連夜遞上降書。


越國從此成為吳國的屬國,以後要連年向吳國繳納歲貢,越國國君以後見了吳國國君,要行禮參拜。


夫差離開的那段時日,宮內事宜全部交到了我手上。


我和鄭旦趁機把王宮內務整頓一遍,醫署、膳房、守衛等,重要地方都換上了我們的人。


夫差回宮後,覺得自己成就了彪炳史冊的功績,在宮中一連幾夜大宴群臣,聽大家拍馬屁。


而這時候,我也有喜了。


夫差又開了幾場宴飲,慶祝雙喜臨門。


「那老賊死得是時候,他要是不死,孤便殺到他越王宮,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給千軍萬馬當球踢!」


「他那兒子倒是個懂事的,

給孤磕了好幾個響頭,哈哈哈!」


「越國有個叫文仲的,別人說他有點本事,我看他酸不拉幾的……」


我笑道:「大王一出徵,越王便被刺了,這是天助大王,兵不血刃便收服了越國,如此也免得再起戰火。」


如今夫差知道勾踐的野心,才能及時提高警惕,趁著越國積貧積弱,及時防患於未然。


而不是他沉醉於功高自傲裡,任由越國從一頭聽話的小崽崽長成一頭狼,待到越國出兵,為時已晚。


趁著他高興,我便提起:「可惜先太子為人木訥,難當大任。大王如今已經成就千秋之霸業,若是將來有人能幫著大王處理朝中瑣事,大王與妾日夜逍遙,白頭偕老,豈不快活?」


夫差盯著我的肚子:「孤想讓咱們的兒子當太子。」


我撲哧一笑:「是男是女還不一定呢,何況長幼有序,隻要是大王的孩子,妾都視如己出。」


夫差當即宣布,立鄭旦的兒子骢兒為太子。


20


我身懷六甲,無法侍寢,怕委屈了夫差,大氣地給他找了許多鶯鶯燕燕。


事實證明,無論男人擁有過多麼絕色的女子,對新鮮的還是來者不拒。


但是相比於色,他更愛酒,幾乎到了嗜酒成性的地步。


我生下女兒,他豪擲萬金舉辦百歲宴,舉國同歡,越國也送來不菲的賀禮。


夫差早已人過中年,身體每況愈下,醫者多次勸他戒酒,他說不喝酒枉為男人。


我便出了個好主意:「把大池裡的水全部換成酒,大王平日裡多聞聞酒味,過了嘴癮,就能戒酒了。」


結果夫差直接在池子裡喝了起來。


還把身邊的美人按到酒池裡,陪他一起喝。


他每日過得渾渾噩噩,不知白天黑夜,朝政上的事情早就不管了。


大臣跪在殿外遞奏本,夫差在陪美人抓迷藏。


我便幫忙接了那些折子,送到夫差面前,請他批閱。


夫差雙眼渾濁,說:「你看著辦。」


我就看著辦了。


大臣看到我的字跡,

心生不滿,我便將那幫仗義執言的家伙帶到夫差面前,給他們機會陳情。


夫差正鑽在風流窩裡,好事被打斷,勃然大怒,讓人砍了大臣的腦袋。


侍衛們面面相覷,大王下的這道命令,到底是聽,還是不聽?


他們戰戰兢兢地扣住幾位大臣。


「放肆!」我喝道:「幾位大人乃肱股之臣,大人一時氣話,誰準你們真動手了?請幾位大人先回去。」


後來我便替夫差處理起政務。


當然,打著「轉達大王命令」的旗號。


那些大臣都知道是我在做這些,但他們發現我對政事非常熟悉,且處理得恰到好處,有時會直接來問我。


其實,字,是我寫的。


主意,卻是伍子胥出的。


伍子胥躬身問道:「王後準備何時臨朝攝政?」


我抿了一口茶,問道:「大人等不及要重回朝堂了?」


「大王不理朝政,伯嚭老賊上蹿下跳,王後現在不便跟他翻臉,那隻有在下跟他翻臉了。」


「我想殺伯嚭,

何苦留到現在?」我笑道:「伯嚭的命,是給大人留著的,得由您親自去收呢。」


正好下過一場雨,外面的空氣清新湿潤,我順路去找鄭旦嘮了點嗑。


「大王沉迷享受,用度豪奢,這些錢從哪裡來啊?他又要提高越國的歲貢,受苦的是咱們越國的鄉親。」


鄭旦摸摸襁褓裡的小腦袋,道:「妹妹明白了。」


次日,夫差便被人發現,溺死在酒池裡。


同時被發現的還有幾個衣不蔽體的美人。


據說是昨夜在酒池裡做遊戲,玩脫了。


21


一歲多的骢兒繼位,成了吳國的王。


有人認為骢兒年紀太小,無法繼位,應該迎接先太子友回宮,被太宰伯嚭當朝叱責枉顧先王旨意。


朝堂設兩個座位,鄭旦抱著骢兒坐在王座上,我則坐在一旁。


指點江山、發布敕令的人是我。


朝中都以為,我和鄭旦會為了爭奪權利進行一番廝殺,擔心引起吳國內亂。


但是完全沒有發生。


我把朝政大權完全掌握在手中後,

便挖出了伯嚭這些年的罪狀,將他下了大牢。


他不服,在朝堂上罵我:「臭娘們,老子幫了你這麼多,你卸磨殺驢!」


我擺擺手,平靜地讓人把他拖下去。


「這個朝堂上,需要的是忠臣能將,不需要結黨營私、貪汙庸碌的蛀蟲。」


我履行當年的承諾,請伍子胥回到朝堂,以國禮相迎。


雖然仍斷斷續續有反對我女子攝政的聲音出現,但伍子胥憑借他經營多年的威望,幫我壓下。


也有人在鄭旦面前搬弄我的是非,遭到鄭旦訓斥。


我們的姐妹情誼,這麼些年從未變過。


吳國地理位置優越,糧食豐收,軍備充足,國力強盛。


越國這些年內政一團糟,在晉國侵犯時無力自保,隻好請求吳國支援。


我幫越國解決了麻煩,並免了越國的歲貢。


借機讓吳越兩國合為一家,同為子民。


鄭旦道:「我看這大王也不一定非要男子來當,你索性坐上那個王位,我支持你。」


我揉揉骢兒的小腦袋,

笑問道:「聽聽,你這娘親是不是親的?」


我的女兒名叫仙靈,才三歲,說話奶聲奶氣的:


「我也不是親生的,娘親最愛姨娘。」


我敲她腦袋一下:「你這張嘴,我看你日子過得太快活,得趕緊找個夫子教你讀書。」


仙靈朝我們做個鬼臉,吐吐舌頭,拉著骢兒哥哥出去玩了。


我伸個懶腰,往軟塌上一靠,道:


「妹妹啊,吳越兩國現在越來越好,我們這幾年的辛苦也沒有白費。等骢兒長大了,當大王的活還是得他自己幹,希望那時候也天下太平了,咱們倆遊山玩水去。」


鄭旦興奮地抓住我的胳膊:「妹妹正有此意!」


我要為骢兒和仙靈尋找教書的夫子,伍子胥給我推薦一人,恰逢他周遊列國來到此處。


據說此人門下弟子三千,德高望重。


我有心考驗他一番,道:「我若不讓你教大王,而是讓我的女兒仙靈拜你為師,你可願意?」


他道:「無論男女老少,既為人師,

有教無類。」


我欣慰點頭,讓骢兒和仙靈拜他為師。


教了幾年後,骢兒和仙靈已經學有小成,他便離去了。


鄭旦許諾高官厚祿,也沒能留下他。


我道:「這樣的人,一生執著於自己的理想,不慕榮華富貴,令人敬佩。」


鄭旦扯扯我的衣袖:「姐姐,咱們是不是也該去實現理想啦?」


我和鄭旦密謀一夜。


我們便帶足錢財,悄悄拋下一雙兒女,溜出宮了。


我們去了太湖上泛舟。


荷葉如圓鬥,荷花映朝陽。


船身顛簸,我一不小心栽入湖中。


然後在吃痛中醒來。


然而醒來後,一切都變了。


身邊的鄭旦沒有蹤影。


身體接觸的是冰涼的地面,身旁是一張破舊的床。


這似乎,是範蠡推我入湖時,我的打扮。


一位陌生大娘端著熱湯過來,問我:「姑娘,又做夢了?」


我失神地看著四周,喃喃道:「原來是夢啊……」


原來一切都沒有變過。


原來那大快人心的人生,隻是一場夢啊。


我被範蠡推入太湖,後來被附近的漁民夫婦救回家中。


他們把我當女兒一樣養著。


附近有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他博學多識,開了一家學館。


我常在那學館門外聽得入神。


有次下學,夫子溫聲問我:「姑娘可願進館讀書?」


我不好意思地低頭:「我是女子,可以讀書嗎?」


「當然可以。」


我跟著這位夫子讀書,讀書之餘就去伙房幫忙打雜,當作我的學費。


當我拿起一卷卷厚重的書簡,才知書中知識浩瀚,更知自己淺薄。


過往數年,我隻會聽命行事,卻從未想過,人活一世,所求為何?


如果時間能夠重來,我一定不要那樣做了。


我常常想起那個個很長的夢。


夢裡,我的好姐妹鄭旦還活著。


Ŧüⁱ範蠡也被我弄死了。


我和鄭旦執掌江山,統一吳越,換來了四海升平。


可惜那隻是一場夢。


骢兒和仙靈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現實裡,範蠡還好好活著。


我跟著夫子周遊列國時,聽說範蠡住在附近。


他得罪了勾踐,被貶到這裡,成了一介布衣。


半生積蓄被收繳充公,晚景悽涼,聽說還經常去附近的大街上沿街乞討。


他居住在水邊。


他說天下之水是互通的,水裡有他心愛的女子。


聽完我鄙夷一笑。


於是那一日,我喬裝打扮,走到江邊。


將那個對著江水出神的男子一腳踹進去。


看著他在水裡無助地掙扎。


如同當年他把我推入水中一樣,我未曾心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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