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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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退三步。


態度大變。


「範郎不遠千裡而來,你我好不容易才相見,你見了我就隻會說這些嗎?」


「我背井離鄉來到越國,伺候一個我不喜歡的男人,你不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受夠了沒有你的日子,範郎,你什麼時候帶我走?」


秋日的風已顯涼意,他背手望著遠處草木稀疏,神色凝重。


「大業未成,何談風花雪月?」


我眸光微動,從背後擁住他。


「範郎心中有大志向,我豈能不明白。可是,你也要多想想我,早日完成大業,帶我遠走高飛。」


「好。」


他轉過身回抱住我,拍拍我的背:「等我走後,找個由頭殺了伍子胥。」


「嗯。」我順勢討好她:「今日吳王為難你,我舍不得你受委屈,才讓鄭旦稱病,把他引走了。」


「你有心了。」


我眸中繾綣萬千,頗有些幽怨地望著他:


「相識這麼久,你都沒送過我什麼,可不可以給我件信物,長夜漫漫,也好有個寄託。

」 


範蠡「哦」一聲,在身上找了找,沒有別的東西,隻有常年貼身掛在腰上的玉佩。


「就給你這個吧。」


我埋首在他懷裡,露出惡劣的笑意。


12


即將入夜時,吳王再次召見範蠡。


不同於白天在朝堂的正式觐見,夫差這次設下私宴,隻讓範蠡單獨入殿。


夫差一改白天的臭臉色,笑得滿面春風,寬袖一揚:「少伯,快坐!」


少伯是範蠡的字,隻有親近的人才這樣稱呼。


範蠡一臉詫異,鄭重地行揖作禮:「吳王夜晚召在下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你與孤之間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客套了?這裡沒有外人,讓你坐你就坐。」


宮人捧來美酒佳釀,夫差豪爽地讓人滿上。


鄭旦身體好些了,聽說我來,她也硬要來參加,笑道:


「這是藏了十幾年的玉髓酒,大王平時愛惜得很,隻有招待範大夫這樣的貴客才舍得拿出來。可惜我如今有了身子,沒有口福了。」


夫差握住她的手:「美人辛苦,

早點為孤生下子嗣。」


我悉心打扮過一番,一副與鄭旦爭奇鬥豔的架勢。


見他與鄭旦親近,忙靠在他的肩膀上,眸中柔情似水:


「大王,妾聽聞範大夫如今在越國名聲極好,越國隻知有範大夫,不知有越王,大王的眼光不差。」


「能幫孤成就大業的人,自然不會差。」夫差順勢道。


範蠡一聽這話便坐不住了,放下酒杯,茫然道:「大王此言何意?」


「啊?」夫差攜著玉樽,親自去給範蠡滿上,打著哈哈道:「一切都在酒裡,來,本王敬你!」


範蠡已經預感到事情不妙,但是吳王親自斟酒,他豈能推卻,一口咽下後便要告辭離去。


我幽幽開口:「得知範大夫前來,大王特意讓人排練了越國的舞蹈,範大夫不看看嗎?」


這夜,明月高懸,殿內觥籌交錯。


經過兵械一事,勾踐對範蠡已經起了疑心,這次派範蠡前來吳國,除了讓他擔任使者的身份,更是有意試探。


那些陪範蠡來的隨從們,

焉知哪一個不是勾踐的耳目。


他們雖然不能進殿,但是聽到殿內的言笑晏晏,加上吳王在朝堂和私下對範蠡態度的截然不同,任誰都會懷疑範蠡和吳王有私交。


酒過三巡後,範蠡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匆匆告辭。


他是個聰明人,已然知曉,我已經背叛了他。


繼續留在吳國隻會夜長夢多,祭月儀式結束後,他便匆匆回了越國。


我告訴夫差:「大王,該出最後一張牌了。」


13


我把伯嚭傳喚到宮裡,隔著一道珠簾,撐著腦袋懶洋洋道:


「範蠡這次匆匆而來,匆匆離去,未曾拜訪太宰大人,大人生氣也是情理之中。」


伯嚭端的一副無辜模樣,驀然起身:「您此話何意?」


我不跟他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大人當年收了越國的好處,極力保下越王的性命。越王和範蠡被釋放回越國後,你更是胃口大開,經常給範蠡寫信索要好處。」


「請您不要信口開河!」伯嚭兩手插在袖子裡,

眉頭緊鎖,壓著怒氣。


「大人先別氣。」我莞爾一笑:「不如大人想想,我如何得知這些?」


他那閃著精光的眼珠子一轉,便已了然:「聽聞範蠡與大王深夜暢飲,難道是……」


我點點頭。


「小人!」伯嚭唾道:「我對大王忠心可昭日月,範蠡那小人妄圖挑撥君臣關系,其心可誅!」


「是呢,我也是這樣跟大王說的,大王自是信你。」


我盈盈起身,挑開珠簾:「我本越國女子,來到吳國孤苦無依,承蒙大王寵愛和大人照顧,如今大人被範蠡潑了這樣的髒水,我豈能袖手旁觀?」


伯嚭長長一揖:「不知您有何良策?」


我輕啟朱唇:「殺之。」


白鴿展翅向南飛去。


不日範蠡就會收到伯嚭的信件。


那信件上隻有寥寥數語,且是伯嚭一貫的粗鄙之言:


「再不把好處送來,老子就把你的事告訴勾踐,現在就拿老子的話當放屁,等你當了越王還得了,

他娘的。」


14


範蠡被參奏私通吳國,欲取越王之位而代之。


勾踐嘴上說著不信,還是讓人查抄了範蠡的府邸。


伯嚭寫去的信件被翻出,還有一件件如山鐵證,讓範蠡百口莫辯,連夜被押進了大牢。


勾踐念著範蠡曾經跟自己咽過糠、陪自己睡過炕,有心想留他一命。


有人就在勾踐面前嚼起了舌根:


「範大人真是家財萬貫啊,哎喲那些鋪子,那些刀幣銅貝,要是用來給大王招兵買馬,就是一筆大大的軍餉啊!」


勾踐一聽,便動了點心思。


有人再道:


「胡說!範大人多次散盡家財幫助窮人,老百姓稱範大人為『財神』『 商聖』,這是多高的贊譽啊!」


勾踐聽完這話,皺起眉頭。


一個臣子的名聲,怎麼可以超過君王?


人總會變的。


當年他陪自己忍下凌辱,可見抱負遠大,憑他的滿腔才學,怎麼甘心當一個區區輔臣呢?


夫差不能輕易滅掉越國,便策反範蠡,

讓這個禍患陪自己回越國。等範蠡代替自己的位置後,向吳國俯首稱臣,吳國兵不血刃便可拿下越國。


好毒的計策!


勾踐想通了這點,長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來人,賜鸩酒。」


吳越之間隔著數道山水,車馬和船隻都慢。


這個消息傳到吳國時,已經是三個月之後。


我曾經為了蠡負盡韶華,不惜以身伺敵,幫他實現心中抱負,他卻恩將仇報要了我性命。


我也要讓他嘗嘗這種滋味。


他為勾踐付出一生心血,便該死在他最忠心的大王手裡。


世道輪回,報應不爽。


我讓人呈上玉髓酒,在青龍舟上喝了個盡興。


酒醉以後,羅衣繚亂,險些一頭Ŧṻₜ栽進水裡。


夫差及時接住我的腰肢,在我身上聞了聞,說:「好香啊。」


我神智尚有一絲清明,渾身無力地靠在他懷裡,含糊道:


「大王啊,範蠡終於死了,妾願不惜餘力給大王解決所有的麻煩,但求我的大王長樂無憂。


夫差聽著便已情動不已,道:「美人,孤有意立你為王後。」


我踮起腳,湊在他耳邊道:「那大王今晚要來我宮裡哦。」


「孤現在就陪你。」


他笑得開懷,將我扛在肩膀上,大步往寢宮方向走去。


15


範蠡的死在越國引起軒然大波。


簡而言之,就是忠臣寒心、百姓失望。


時間久了,勾踐也漸漸意識到殺範蠡大錯特錯,分明中了吳國的計。


可惜,任他如何惱怒悔恨,人死不能復生。


如今越國沒有跟吳國匹敵的實力,隻能忍氣吞聲。


天色欲雨,晚來風急。


好久沒有見到竹影了。


花園裡四下無人,隻有樹葉婆娑的聲音。


竹影飛身而來,劍鋒凌厲。


而我早有準備,隱在身後的心腹護衛武功更勝一籌,幾招後便將竹影拿下。


她恨恨地唾了我一聲,罵道:「賣主求榮的賤人!」


「你果然這麼想。」我面露哀戚之色。


「他上次來,便已預料到自己回去之後兇多吉少,

特意交代我好好照顧你,可你這般莽撞無腦,倒是讓我為難了。」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竹影震驚地望著我,欲言又止。


我擺擺手,讓護衛先下去。


「難道不是你設計讓大人來到吳國,害他背負私通敵國的罪名?」竹影質問我。


我苦笑:「越王早有除掉範大人的心思,我為了範大人的安危,才把他弄到吳國避禍,可他……」


我輕嘆一聲:「可他執意要回到越國,說那裡才是他的根,我勸不住,沒想到,他這一去竟成永別……」


我說著便抹起眼淚。


為了見她,我特意提前換的素衣。


竹影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打量了半晌,咬牙低聲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話。」


「信不信隨你。」我無畏道:「範大人一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滅掉吳國,他日待我殺了夫差,完成大人的遺願,不用你動手,我便自刎隨他而去。


竹影往四處看了看,確認無人經過。


「你要殺了夫差?」


「是。」


我迎風而立,一派決絕的姿態:


「待我死後,請你把我和大人的屍骨埋在一起,生不能同寢,但求死後同穴。」


我ṭū́⁻含情脈脈地看著手中玉佩,貼向胸口的位置。


竹影一眼便認出,玉佩是範蠡的貼身之物。


她握著劍鞘,微微躬身:「方才多有唐突,勿怪。」


我含淚搖頭。


竹影雖然身手敏捷,平時也機靈,但在琢磨人心上終究不是我的對手。


我泣聲道:「範大人為越國嘔心瀝血,卻被越王毒死在牢獄之中,我隻恨不能手刃越王,為大人報仇!」


竹影也紅了眼眶:


「你不能,我能!」


「還有,」她指著我道:「一年內我要聽到夫差的死訊,不然我還會回來,親手送你去陪葬。」


「好。」


我回去後,沒多久便下起瓢潑大雨。


16


竹影隻是範蠡安插在吳國的臥底之一。


範蠡暗中培養的神秘組織,

分布在吳越兩國的各個地方,幫他刺探吳國情報,也監察越國各地有沒有異動。


他們不認越王,隻認範蠡這個主子。


我放走竹影,讓她帶著那些範蠡親手培養起來的爪牙,回到越國。


去對付勾踐。


勾踐殺了範蠡是不爭的事實,勾踐注定躲不過這場劫。


用敵人的利器來對付敵人,我隻管隔岸觀火。


如今我的心思都放在鄭旦的肚子上。


宮裡都在說,我趁著鄭旦有身孕,借機爭寵。


等鄭旦的孩子生下來,我的地位將大不如前。


我笑笑不說話。


轉眼就到了鄭旦臨盆的日子。


夫差在院子裡遠遠等著,背著手來回嘀咕:「女人生孩子都叫得這麼難聽嗎?」


我厭惡地Ṱũ⁼看了夫差一眼,徑直進了產房。


「夫人,產房不幹淨,您進去做什麼?這萬一難產出點什麼事……」


說這話的是梁夫人的侍女,一向愛嚼舌頭。


「繁衍子嗣至高無上,

何來不幹淨?」我當即發怒,吩咐道: 「綠果,把她拖出去,打爛她的嘴!」


她的主子與我同是夫人位份,見我發了火,一句話都不敢說。


隔著一道屏風,我鼓舞著鄭旦:「妹妹,姐姐在這裡,你別怕。」


清涼的啼哭劃破夜色,鄭旦的兒子出生了。


分明是夜晚,一群喜鵲不知從哪裡飛來,落在小公子出世的屋頂上空,喳喳叫個不停。


王宮正殿的上方天空,隱隱有紅光出現。


負責佔卜的巫師掐來算去,怎麼都是上上大吉。


夫差喜出望外,給小王子賜名為「骢」。


駿馬奔騰、承襲父志、開疆拓土之意。


鄭旦在坐月子,我天天往她那裡跑。


她拉著我的手,問道:「那些喜鵲,還有大殿的紅光,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笑道:「當然是妹妹你吉人天相,大富大貴的意思。」


她拍開我的手:「少糊弄我,說實話。」


「好吧。」我佯裝無奈:「喜鵲是提前抓好的,在你生孩子的時候放出來,

屋頂上撒了谷子。至於大殿上的紅光,是伍子胥出的主意,若是碰上月色不錯,靠銅鏡折射琉璃瓦……」


「姐姐這是對咱兒子寄予厚望啊。」鄭旦笑道。


「那是當然。」


17


夫差的幾個兒子裡,除了太子友,其他都不足為慮。


太子友忠厚老實,我並不願傷他性命。


但我想幫骢兒奪來太子之位。


眼下正有一事。


去年越國鬧災,糧食收成不好,到了耕作時節連種子都拿不出來了,便向吳國借了稻種。


今年越國糧食豐收,該歸還糧食了。


我對夫差道:「大王,糧食事關民生,馬虎不得,太子已經成年,不如此事交給他辦?」


夫差道:「孤正有此意。」


記憶裡,勾踐命人挑選顆粒飽滿的水稻,蒸煮曬幹之後,派人送到吳國,說如果將這些優選出來的糧食作為種子使用,一定能增收增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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