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婆已經沒有牙齒了，笑的時候，跟嬰兒似的露出圓圓的牙齦。
我哽咽著點頭，飛也似的逃走了。
杜先生剛剛的話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我想許小姐你應該也明白了，是我換了隻狗來騙我媽。」
「我媽她年紀大了，實在是經不起折騰了。我知道元寶很好，但我不敢讓我媽親眼看著它S去，我怕她撐不住。」
「墓地那邊有什麼事就直接聯系我吧，我可以出錢，麻煩您多照看。」
我理解他擔心母親的心情，但元寶那雙盼望的眼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夢境中，我隻能對元寶撒了謊。
「阿婆是因為太忙才不能來看你，她一直都想著你呢。」
「她還讓我告訴你，在這邊一定要過得開心，
還打包了你最喜歡吃的雞肉呢。」
這是我對杜先生提出的唯一要求——讓元寶再嘗一嘗阿婆的味道吧。
元寶活蹦亂跳地圍著那個飯盒，東嗅嗅西聞聞，高興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本汪就說阿婆還想著我，阿婆最愛我了。】
小狗真的很好騙，一點主人的味道就可以讓它開心好久好久。
元寶在這兒打夠了工，總算可以去汪星了，離別那天，它撲到我身上舔了又舔，我也熱情地回應著這隻忠心了一輩子的小狗。
毛毛等一眾毛孩子都來奈何橋邊送元寶了，可遙遠的一聲呼喊，猛地喚回了元寶。
「元寶，阿婆來看你啦，阿婆找了你好久哦。」
是阿婆？！我從夢中驚醒，跌跌撞撞地就往墓園趕。
那個慈祥的老太太此刻正坐在碑前，
摩挲著元寶的照片。
前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零食、水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元寶應該再也不會羨慕別家的毛孩子了，它一樣有人愛。
阿婆是藏了我的名片偷偷來的，我緊急聯系了杜先生。
阿婆還在自言自語：
「元寶跟我這麼多年我又怎麼會認錯呢，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但我的孩子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手術臺上，它該多害怕啊。」
「我的元寶真的很勇敢。」
由於墓碑的連接，當晚，元寶就入了阿婆的夢中。
他們在公園裡散步，就好像從未分開那樣。
杜先生也向我表達了歉意：
「還是我太過狹隘。就像我母親說的，S亡這件事，是不可逆轉的。我們除了接受它，沒有別的辦法。無論多麼高超的防腐手段，
遺體終會腐爛。但愛不會，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S亡就已經伴隨著我們，但那又怎樣，我們依然活著，依然憧憬一個又一個太陽升起的明天。」
「我想，是我剝奪了她最後去愛元寶的機會。」
8
元寶走了，去了汪星。
京市漸漸步入了寒冬，飄起了大雪，我身上的傷也疼得更厲害了。
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我總會想起我的小葵，它會用熱烘烘的肚皮給我暖腳，會拉著我玩雪橇。
這麼多小狗入了我的夢，可我的寶貝，它一次也沒來找我。
我的墓園規模在不斷擴大，接收了許多新顧客，這使得晚上來找我的毛孩子越來越多。
夢中，簡直就是天然的貓咖、狗咖，不用花錢就可以享受撸貓狗的快樂，真的太幸福了。
今天收到的是來自尊貴貓公主的委託。
【咳咳，人類，本喵想讓你去看看我們家那隻傻狗，有沒有交到新朋友，是不是還在為本喵的離開而難過。】
【你口口聲聲說貓狗不共戴天，竟然要去看一隻狗，太不可思議了，汪！】
【竟然說我們是傻狗，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毛毛哥就是隻聰明狗，汪！】
【你們就是傻狗，S心眼的傻狗！】
公主歡歡舉起爪子就要幹仗，被我用一根貓條先一步拉開。
「公主別生氣，老奴保證完成任務。」
9
公主家的狗叫「邦邦」，因為剛接到家裡每天都對著主人龇牙，被公主拿爪子「邦邦」一頓收拾。
從此之後，自願變成公主的小弟，唯公主馬首是瞻。
聽公主說，那傻狗脾氣可差勁得很吶，且讓我來會會。
可見了面，
我卻發現全然不是那樣，邦邦很聽話，而且是異常的聽話。
它亦步亦趨地跟在主人身邊，尾巴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旁人給的東西它一概不要，在別的小狗在草地上打滾撒潑時，它也隻是靜靜地看著，一個人舔著自己身上的毛發。
「公主，你們家傻狗好像有點抑鬱，情緒不太對。」
【抑鬱，什麼是抑鬱？】
「就是不想吃飯，不喜歡出去玩，隻喜歡自己待著。」
【這隻傻狗，它肯定還是因為本喵的離開而難過，都說了不關它的事，本喵救它隻是因為心有大義，這是喵祖先留下來的規矩。】
我這才知道公主身上那兩道十幾釐米的傷口是怎麼來的。
半年前的春天，一個狡猾的人類在它們家的圍牆上鑿開了一個洞。
洞裡伸進來一根香噴噴的雞肉腸，
誘惑著年幼的邦邦。
【那隻傻狗，看見吃的就走不動道，一股腦地就鑽了出去。本喵當時就覺得事情不對，忙跟著也鑽了出去。】
【果然，那個人類不是個好人，他身邊的兩隻獵犬直接就衝著邦邦咬了過去。】
【邦邦可是本喵罩著的，別的狗怎麼能欺負！我一個飛撲就衝上去了，衝著他們就是一陣撓，邦邦也順利逃脫。】
【可我們喵體積就是小啊，實在是打不過，不過這兩道疤也算是本喵的勳章了。】
公主驕傲地挺著自己的頭，絕不讓自己的王冠掉落。
【歡歡威武啊，這在我們狗界也算得上是好漢。】
【早知道本汪就去幫你了，我們阿拉斯加有的是力氣。】
我從沒想過一貓一狗也能有這種跨越種族的情誼，甚至邦邦它到現在也從未忘記過公主。
「公主，我隻能跟你們這些亡靈溝通，邦邦它不行啊，它聽不懂人話。」
事情一瞬間陷入僵局。
【公主你打工攢的貓德怎麼樣啦，聽說攢夠了就可以進入輪回，還有機會再變成貓。】
【對啊，這個可行，你趕緊去救救這位狗兄吧，本汪看它不吃不喝，也怪心疼的。】
公主憂鬱地舔了舔自己的毛，悠悠開口：
【我才來了半年，起早貪黑地幹，貓德還是不夠的啊。】
【我們有啊，我可以借你。】
【我也可以借你，本汪可是業界銷冠，功德多多的。】
【對，還有我……】
……
10
眾貓狗拾柴火焰高，功德很快就達標了。
公主感動得直落淚，全然顧不得它高貴的王冠了。
【你們對本喵太好了，本喵無以為報。】
【等我救下那隻傻狗，我就來墓園給你們守墓，保證收拾得幹幹淨淨。】
它揮揮爪子跟我們再見，優雅地踏上了輪回的路。
幾個月後，墓園門口我看見一隻小貓正呲著牙齒狠狠地「邦邦」拍著面前的狗狗。
我急忙拿著貓條想把它倆分開。
誰知道那狗是一點都不還手，還舔著臉直往小貓身上湊。
活脫脫一個現實版的舔狗。
我們公主果真是訓狗有方啊。
11
寒來暑往，最近墓園門口總會憑空出現一些小貓小狗的屍體。
它們沒有姓名，沒有囑託，被隨意地扔在紙殼箱裡，有的甚至什麼都沒有。
我在後山新開出了一塊地，埋葬了這些「無名氏」。
S是生的序言，我隻想祝它們的生命再走進一百個春天。
這天門口又多了一個紙箱，我下意識地就要往後山走，可紙箱上的一段話卻吸引了我的注意：
【您好，這是我的小狗拖拖，它去世了。我很想給它買一塊墓地，但不能讓我的媽媽發現。信封裡是我所有的錢，拜託您先將它葬下，剩下的錢我每周都會來送的，祝您萬事如意。】
字跡遒勁有力，看起來像個高年級的學生。
看著箱子裡幹幹淨淨的小狗，身上還穿著漂亮的衣服，我想它生前一定被好好地愛著。
到了晚上，又有單子派過來了，沒想到正是白天剛埋下的拖拖。
它的後肢應該是被軋斷了，隻能用前面的兩隻腳走路。
走起路來顯然還不太習慣，
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這隻汪好奇怪哦，隻有兩隻腿。】
【是啊，走路也很慢，還能跟我們一起玩嗎？】
拖拖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爪爪，剛剛還神採奕奕的眼神驟然暗了下來，耷拉著頭有點不知所措。
「誰說跑不快啦，我們人類有一種東西叫作輪子，裝上之後可快啦！」
「而且兩隻腿又怎麼了，我不也是兩隻腿嗎，難道你們也不想跟我做朋友了嗎？」
周圍的毛孩子們聽見「輪子」這種新奇的東西，紛紛撲過來圍著我問東問西。
【那拖拖也泰褲辣，簡直跟電視裡的汪汪隊一樣酷。】
【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踢球了，讓拖拖來當守門員。】
毛孩子們哪懂什麼孤立啊，誰跟它玩它就喜歡誰，它們的心情是藏不住的。
解決了內部矛盾，
我開始了今天晚上的工作。
【姨姨，我想讓你去替我陪陪小主人，他太累了。】
【他肩上的書包很重，重的拖拖都推不動。】
【他能睡的時間很少，拖拖半夜醒來還看見他在寫字。】
【小主人的媽媽不讓拖拖打擾他，他們不喜歡拖拖。】
無數個電影片段在我的腦海中閃現，我大抵猜到了拖拖的S因——
高壓教育下，小孩子們無力的反抗。
12
借著拖拖給的信息，我來到了京海第一中學。
京海第一中學是這裡最好的高中，本科率高達 95%，考進京一中，你就相當於半隻腳已經跨進名牌大學。
今天是月考放榜日，無數家長等在門口，翹首以盼。
人群中，我瞄到了紅榜上的第一名——徐嘉誠。
那是拖拖優秀的小主人。
「看見沒啊，這是我兒子，我兒子是第一名诶。」
最前面的女人指著那張照片，眉飛色舞道。
「徐嘉誠媽媽是真會教育孩子啊，兒子這麼聰明，次次都是第一名。」
「看人家的孩子，再看我們家的，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女人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周圍人的吹捧，開始喋喋不休地大放厥詞：
「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我兒子，從小學到現在，每天他穿什麼衣服都是我給他拿好，我早上四點起來就給他做早飯，一飯一粥都是我照著食譜給他備好……」
「這孩子啊，就是要照顧，長大途中一點差池都可能毀了他，可是萬萬不能疏忽的。」
周圍的家長都一臉崇拜地望著她，她很開心，
就這麼捂著嘴笑，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跟背後紅字報上那張麻木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令我不寒而慄。
13
我完全沒有機會單獨接觸徐嘉誠，除學校以外他的媽媽幾乎對他寸步不離。
老舊的居民樓裡，昏黃的燈泡照著一高一低的兩個影子，女人尖利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來。
「你這次數學怎麼隻考了 135 分，第二名是 140，這次他跟你隻差了 5 分，一個填空題就可以追上來的程度。你那個腦子究竟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