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它們的主人負責毛孩子們的生前，我負責它們的S後。
這一晚守夜班睡著後，我在夢裡和它們通靈了。
黑白漸層的邊牧說：【姨姨，毛毛在沙發後面給媽媽埋了很多寶藏，記得提醒她去找哦。】
金毛元寶說：【阿婆，餓餓，狗飯，吃吃……】
公主貓問我：【人，可以幫喵去看看喵的寵物狗嗎？】
……
靠，這墓地鬧貓、狗了！
可是我的寶貝怎麼還不來鬧？
1
離婚後，我拿著賠償金買下了一塊地，經營起了寵物墓地。
墓地遠離市區，一片山清水秀，吸引了一大波的愛寵人士。
「我們家毛毛最喜歡玩水了，
它一定喜歡這裡。」
「麻煩給我們歡歡砌個粉色的碑，它最喜歡粉色了。」
「可樂啊，記住從大門出去一路向東就是家，下輩子還要來哦，媽媽再養你 10 年。」
我依照著每位顧客的要求，用心裝飾著每一塊小小的石碑。
在碑前扎上紫藤，在空地種滿鮮花。
看著來往前來悼念的人們，我愈發覺得墓地是一個寬容又溫柔的地方，它既容納S者也接受生者，在此的一切哀思、痛苦和靜默皆被允許。
我就這麼沐浴著陽光，躺在草地上緩緩睡去。
睡夢中，一隻黑白漸層的邊牧一直用湿漉漉的舌頭舔著我的臉。
【姨姨，姨姨，你是誰啊？有沒有看到我的媽媽？】
我竟然可以聽到它說話！
莫非是吃菌子中毒出現的幻覺？
【如果你看到我的媽媽，千萬提醒她別忘了喝牛奶哦，毛毛我給她攢了很多，全都在沙發後面。】
它甚至還能衝我單眼 wink！
我直接從睡夢中被嚇醒，驚出了一身冷汗。
環顧四周，哪有一點狗影，真是自己嚇自己。
我輕拍自己的胸脯，繼續準備打掃。
可擦到石碑上的名字時，我是徹底坐不住了。
上面赫然寫著「吾兒毛毛」四個大字，照片上就是那隻立耳邊牧。
完了，這墓地一定是鬧狗了！
2
我想著找點跳大神的來驅一驅，但又覺得人界應該管不了狗界鬧鬼。
又怕它半夜再來尋我，畢竟這偌大的墓地就隻有我一個守墓人。
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給它的主人打個電話。
就憑我閱鬼片無數的經驗來看，我想毛毛它一定是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這才纏綿人世，不願解脫。
我翻開聯系簿，撥通了毛毛家屬那一行的電話。
「請問是毛毛家長嗎？我是墓地的負責人，就是毛毛託夢拜託我叮囑您，一定要記得按時喝牛奶，它還藏了很多在沙發後面，是專門留給您的。」
我真心希望她不要覺得我是個神經病，雖然我自己都覺得是。
顯然她是被我的一番言論震撼到了，支支吾吾半天都沒回答。
我正準備磕頭道歉，拜託她不要報警抓我散播邪教，電話那邊卻傳來了細碎的抽泣聲：
「它怎麼那麼蠢啊，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一直還記得。」
「真是傻狗，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的傻狗！」
女主人很快就驅車來了墓地，
手裡還提著七八瓶牛奶。
她輕輕地擦拭著毛毛的照片，含淚的眼睛裡包含的卻是滿滿的愛意。
「13 歲那年它來的我家，今年算著第 8 個年頭了。」
「我爸媽偏心，從小牛奶就隻訂一瓶，弟弟喝完了我才能喝。要不說邊牧聰明呢，它每次都藏起來給我。」
「我知道它為我好，但每次還是會偷偷放回去。我怕它被打，我護不住它。」
她輕輕貼著石碑，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毛毛，現在你的愛媽媽都收到啦，媽媽一定按時喝，每天都喝得飽飽的。寶貝你在那邊也一定要幸福。」
風吹動了碑前的風車，「呼啦啦」的響聲像是來自毛毛遙遠的回應。
3
「你是怎麼知道牛奶在沙發後面呢？真的是託夢？」
我訕訕地笑，
正準備用什麼黑洞、元宇宙來解釋這通怪力亂神，她卻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無論如何，真的很感謝你。我本身就是開寵物公司的，以後或許可以長期合作。」
「不過，你這會不會失靈啊？」
「不會！絕對不會！我們家世代單傳，學的就是這門手藝。」
我忙吹牛。
這技能哪是什麼邪祟啊，簡直就是我的財神爺！
什麼牛鬼蛇神，敢擋我的財路，我就先一步化身厲鬼哐哐給它兩拳，讓它踢著正步滾出拆那。
晚上，我又夢到了毛毛，它用爪子輕拍著我的頭，向我表示 good。
果然，邊牧是邊牧，狗是狗。
【謝謝你，姨姨，你是除媽媽以外最好的人類，毛毛喜歡你。】
【毛毛在這個園子裡的朋友也有事要求你，
你能幫幫它們嗎？我……我可以給你我最喜歡的玩具。】
看著面前這個被咬開棉花的玩偶，我禁不住笑出聲來。
「毛毛，姨姨不用這些，姨姨隻想讓你幫我找隻汪汪。」
「它叫小葵，是一隻黃色的阿拉斯加，如果你看到它幫我轉告這隻笨蛋，玩得開心，有空的話來給姨姨託個夢。」
「姨姨我，真的，很想它。」
4
毛毛聽後表示，保證完成任務。
它立刻向周圍發布懸賞，還借著我留下的小葵毛發的氣味，開始搜尋。
我則接手了新的託夢任務。
這次的委託人是一隻金毛，名叫元寶。
它應該是一隻很長壽的狗，因為高齡身上的皮毛已經稀疏，行動也有些顫顫巍巍。
我連忙將它抱了過來。
【姨姨，我想讓你去看看阿婆，它好像生元寶的氣了。】
【我來的那天，周圍隻有那幾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叔叔，阿婆她……沒來看我。】
它將頭埋在爪子裡，尾巴都耷拉了下去。
【元寶兄，本汪看你就是多慮了，或許你是年齡大了，沒看清呢。】
【就是，我們這麼親人的性格，人類怎麼會不喜歡呢。】
周邊的小狗七嘴八舌地安慰，元寶卻一口咬定阿婆一定是沒來。
【阿婆的氣味本汪一輩子都不會忘！我隻想再見阿婆一面。】
它的雙眼已經渾濁，但提起阿婆時又是亮亮的。
人類用盡辭藻所描述的真心，在小狗這裡，隻會眨巴眨巴自己黑漆漆的眼睛。
「這麼好的小狗，阿婆怎麼會生你的氣呢？
元寶別難過，姨姨這就去幫你問問。」
5
行駛在盤山公路上，我依稀記起元寶來時的場景。
送元寶來的，是一位 40 歲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來身份不俗，一身熨帖合適的西裝，溝通時還忙著工作。
「請問對亡寵的墳墓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什麼要求，就找一塊最貴的。它陪了我媽很久，S了也希望能夠幸福。」
刷完卡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自此再也沒有人來看過元寶。
我想元寶口中的阿婆，應該就是這位先生的媽媽。
順著導航開進了城郊的一片高檔小區，按響門鈴，開門的是一位戴著圍裙的阿姨。
「您好，請問是元寶家嗎？」
話還未落，一隻金毛就猛朝我撲了過來。
「元寶，
別鬧！」
啊？這是元寶，那墓裡的那個是誰？
我一時僵在門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是不是圖圖的媽媽啊，來找我們元寶玩嗎？」
一陣沙啞的聲音似是陳年佳釀，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才看到沙發上還坐著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正笑著招手讓我進去。
「對對對，圖圖在家吃飯呢，我想元寶了，就過來看看。」
保姆半信半疑地將我迎了進去。
我趁機開始打量腳下的這隻金毛，像，是真的像啊，簡直跟元寶一模一樣。
就連肚子上的那塊小斑都長得一樣。
如果不是我親手把元寶埋進土裡，我簡直都要懷疑它是不是復活了。
但昨晚上元寶委屈巴巴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我必須得問個清楚。
「阿婆，
您把元寶養得是真好啊，看這毛，真是漂亮啊。」
「是啊，我們元寶就是漂亮，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
面前的老婦人摸著小狗的頭，一臉慈祥。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的眼神有些放空，轉而東張西望，嘴裡還不停地嘀咕著：
「不對，不對，它不是元寶，我的元寶離開了，它不要奶奶了。」
「我都沒有去送它，是奶奶不好，奶奶沒照顧好元寶……」
阿婆她，好像沒有忘記元寶。
6
「阿婆您又糊塗了，元寶這不是在這裡嗎？」
「它從出生就跟著你，11 年了，一天都沒分開過，怎麼會不要你呢？」
保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的情緒，金毛也乖乖地蹲在腳下，輕輕地蹭著阿婆的褲腿。
「小姐您見諒啊，阿婆她年齡大了，老記不清事，連先生也老會認錯。」
「自從元寶上次失蹤半天被找回來後，她就老嚷嚷著不是元寶，我們都習慣了。」
我看著阿婆幹癟的小身子彎下腰，一勺一勺地將吃的塞進金毛的嘴裡。
陽光打在她灰白色的發絲上，像是鍍了一層光，她那爬滿皺紋的臉此刻卻顯得那麼美好，一如元寶無數次描述過的那樣：
【太陽公公下的阿婆最美啦，是元寶見過最好看的人。】
【阿婆做狗飯的手藝也特別好，我每次都會吃到打嗝，然後被阿婆揪著耳朵教訓一頓。但元寶知道她是為我好。】
元寶它真的很幸福呢，比我的小葵要幸福一百倍。
我想應該讓阿婆去看看，看看元寶S後也過得很好，也解開元寶心中的結。
「許小姐，
你來幹什麼？」
一聲厲喝打斷了我還未說出口的話。
「先生回來啦，這是元寶朋友的主人，來看看元寶的。」
「許小姐，還請借一步說話。」
7
我渾渾噩噩地跟阿婆道謝，忍著淚走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