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A -A
宴清都要替我解掉手腕上纏著的那幾圈紅絲,這樣十三洲的靈氣再不能作媒介,我有預感,剪除了之後,我就會回歸平靜的生活。


 


我看著宴清都眉間繁復的紅紋,他正專心地打量我手腕上的紅絲。我想起現實中他的人氣確實是很高的,實在是很奇妙的事情,我說:「宴清都,有很多人喜歡你诶。」


 


他抬起頭,有些反應不過來。


 


有很多人喜歡你的,在你看不見的世界裡,他們都很愛你,你知道不知道?


 


我止住不再多說了,也不能再多說了。


 


紅線被他剪斷,我心頭一窒,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我生命裡剔除了,然而下一瞬,有紛擾的記憶湧入我腦中。


 


我以浮朝的視角,回顧了他一生。


 


浮朝似乎出生便是個錯,他是生在泥裡輕賤的草,誰都能來踩兩腳,摔得頭破血流也沒能壓住他像野火一般燎原的生命力。

這個世道似乎格外針對他,好運從不會眷顧,他本來就習慣了這一切。


 


直到有日有個穿著鵝黃色衣裳,亮得像朵盈盈的迎春花一樣的姑娘出現。她眼睛圓圓的,能跟著他這樣寡言的人,嘰嘰喳喳地說一路話。她運氣很好,帶著他的運氣都好了起來,他陰差陽錯拿到靈犀劍,有時天降秘籍,連劍骨都能輕而易舉獲得。


 


他本是寡情狠戾的少年,卻也慢慢放柔了一點眉梢。


 


可真相從來都是鮮血淋漓的,有一日,他窺得傳聞中的天機,山川河流於他眼中,是繁雜流動的符號,世間的人再沒有從前的模樣,也是由奇怪紋路堆砌成的人。整個天地間,隻有他是活生生的。


 


浮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這個世間是虛假的,他隻是一個意外,按我們的話來說,他是一個 bug。他被欺辱千萬次,所經磨難一重重,都是程序為了清除他做的反應。

從前黃衣女下線了之後,整個世界包括他都會陷入停滯。


 


可是現在不是了,她不在的時候他還有意識,於萬物中他是唯一的寂寞,他平靜地等她上線。他從前隻憎惡自己,可現在卻不得不對世道恨起來。


 


他在雲萊山巔,騙她說他要修無情道,舉起那把劍,卻沒能揮下去。他那樣恨了,其實也隻是想嚇嚇她,但她就此消失,沒能再回來,這世界翻山填海也尋不到她。


 


他說,一百年不算太長,可是,因為不知道要等多久,每時每刻都顯得格外難挨。


 


一百年,他是上仙,是浮朝,卻再沒能等到一個她。人人見好山好水,世間鮮妍,其實於他眼中,都是枯燥冰涼的代碼。他有錯,錯在他生出了意識。


 


他有錯,還想見一見她。


 


其實不止是我,覺得見面好難。


 


我從回憶中跌出來,

大汗淋漓,我想起我不知道為什麼生出一股焦急,我讓宴清都再帶我去一趟十四洲,我要見一見浮朝。


 


他被關押在那,白衣沾塵,面上卻平靜,酷刑之下卻還保持著體面。烈日令他張不開眼,灼燒他的肌膚,可因著是上仙緣故,傷了又恢復,如此往復。


 


他合目,手上卻不知道在編織什麼。


 


我隔著虛無的屏障,喊他:「浮朝。」


 


他像是沒聽見。


 


我說:「我要回家了,我來和你道別。我可能不曾告訴過你,從初初見面開始,我就沒把你當成扁平的人物,你像是陪了我好久的朋友。如果在我的世界能夠見到你,我一定天天追著你跑,給你送可樂和西瓜的。你也給我的生活提供了很多幫助。我其實很感謝你能夠出現過。」


 


我大抵淚點低,眼淚像是要漫出來了。


 


他還是沒有動,

烏黑的發垂到腰際,卻不聲不響一寸寸變得蒼白。


 


我說:「相見很難,但離別很簡單。我會永遠都記得你的。」我曾悄悄地當過一隻漫遊仙境的愛麗絲,見到許多不能和別人分享的奇妙。


 


他卻動了,微微側過臉,輕微地顫動著,他問:「你知道怎麼回家嗎,小美人魚?」


 


我曾經無聊,和浮朝講過美人魚的故事,誤入大陸的美人魚,錯愛了壞王子,隻要用刀刺進王子的胸膛,就可以自在地回到車矢菊藍的海底。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提這個故事,他卻彎出一個笑不講話了。


 


他頭上的金烏愈來愈明烈了,我睜大眼睛看見他的皮膚被灼燒完卻再沒有恢復,一點一點化成灰燼。他的邊緣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像是有什麼規則正在把他從此間擦除一般。


 


浮朝編織的那個東西被他透過屏障扔過來,

落到我手上,原來是當時被剪斷留在他手上的那截紅線,他把它編成了小小的手鏈,串上了小巧的鈴鐺,被撒上了北洲獨有的星沙。


 


「十三洲的靈氣也留不住你,我所有的也隻有這個,你戴著回去吧。」


 


他不在意地擦去唇邊的血跡,微笑道。


 


我拍著屏障,預感有些事情要發生,卻阻止不了半分。浮朝微仰起頭。


 


我聽見一聲謝謝,像風一樣輕。


 


浮朝說:「其實,從前我也不過是有骨氣的少年郎,想著有朝一日銀鞍白馬過春風。直到某一日從泥中翻滾起來,才驚覺這個世界中,我是唯一有自主意識的人。岫岫,我隻是太寂寞了。」


 


他轉過頭,睜開眼,右眼那朵花開到極致,他該是很痛苦的,可是卻還在笑:「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你。」


 


烈日被掩去,風雲在十四洲上變換,

黑雲吹卷著,我被那個屏障攔在外面,半步都靠近不得,我五內俱焚,幾乎是喊道:「這是怎麼了?」


 


他平靜地說:「世界的漏洞不都是該被清除的嗎,不過是迎來既定的命運,你哭什麼。」


 


遊戲世界出了漏洞,攪亂了風雲,浮朝不過是個遊戲 bug。天劫一道道劈雷下來,審判他的不是天道,是程序。他被剝去上仙的骨,我曾氪金為他抽下的東西被一件件剝奪回。他說,再等等,他送我回家。


 


我從沒那麼怕過,可是這屏障阻攔住了我。我這邊風和日麗,他那邊天雷滾滾。


 


我想要進去,卻被不知名的力量SS扣住,他往我這邊爬過來,我看見他半隻腳已經被拖入了虛無。他會從此在這個世界上被擦去。我哭著搖頭,我說我不回去了,學校的石楠花開了還有高數和線代考試。


 


我在尖叫。他說別看,

好好回家。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以天地靈氣做媒,以山河萬物為聘。


 


他在我眼前,一點一點化成塵埃。你騙人,相見很難,離別一點也不簡單,離別很痛苦。


 


相見很難,離別也是。


 


他最後一句是問我:「岫是什麼岫,是遠山出岫的岫,還是羅袖的袖,還是秀麗的秀?」


 


我哭到聲音嘶啞:「禾乃秀,秀麗的秀,秀秀,我叫秀秀。」


 


原來到S,他才知道我的名字。


 


這一瞬間,我腕上的花卻開了,從生出第一瓣開始,一直豔麗地生到第十三瓣方止。然而他啊,再沒能看見。


 


6


 


我從夢中醒來,眼前是熟悉的藍色床簾,我終於回到宿舍了。


 


我翻開手機,迅速地下載了九州戀語,隻是下載得太慢,又等不及地在網頁上搜起了九州戀語的新消息,

最新消息是九州戀語已經完成 bug 修復,再沒有上仙等不明因素幹擾遊戲。


 


我曾經那樣歡喜、如珍似寶的少年郎,於他們眼中,不過是一個微不起眼的 bug。遊戲下載好了,我點擊打開,然而這一次,我的界面再沒有和別人不同,三大男主我的手機上都有,再沒有那個黑沉著眼睛孤傲的少年。


 


我手動蕩間發出清脆的聲音,我頓住,一條殷紅的手鏈掛在我的腕上。


 


並非夢境。送我手鏈的人,其實已經不見了。


 


我說要請他喝可樂,正如我當初所預感,真是如同一個空頭支票一般。我曾經抱著劍和一個白衣上仙,從北三洲遊歷到南洲,一路上看過風花雪月。他曾為我編織迷境,在鑼鼓喧天中想同我拜堂。最後,他徒然S在烈日之下,不見蹤跡。


 


我怎麼和別人說呢。


 


今夕何夕?


 


我哭得眼睛都腫了,卻還是不得不去上線代課。圖書館門口的石楠花開了,我加快腳步匆匆地路過。


 


長風吹拂過,我如有所感地回頭,有人趴在欄杆上垂眼看我,臉色還有些蒼白,眼上有一粒小痣,他看著我,像是隔了千萬年,許久,他問:「同學,我的可樂呢?」


 


我伸出了手,按住了眼睛,指尖沾上湿意,腕間手鏈的鈴鐺作響,我說:「是你啊。」


 


今夕何夕,見此邂逅。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因為壁壘錯過的人,總該在另一個次元得到邂逅。


 


(完)


 

同類推薦

  1. "姬透是觀雲宗的小師妹,後來師尊又收了一個小徒弟,她從小師妹變成小師姐。 可惜她的命不好,好不容易教導小師弟成材,卻死於仇家之手,身隕道消。 當她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口石棺裡,外面站著她的小師弟。 小師弟一臉病態地撫著石棺,“小師姐,我將你煉成傀儡好不好?你變成傀儡,就能永永遠遠地陪我了。” 隻有意識卻動彈不得的姬透:“……”"
    幻想言情 已完結
  2. 女孩隻是觸碰了枯萎的樹枝,居然孕育出一隻小精靈
    幻想言情 已完結
  3. 第1章 穿越,精神力F “姝姝啊,國慶媽媽這邊要和你叔叔和弟弟去他們老家,你放假了去爸爸那裡好嗎?”   人來人往的熱鬧大街上,瘦小文靜的女孩兒背著淡藍色書包,明明是溫暖的天氣,可她卻無端的覺得冷。   阮姝垂眸,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眼裡的情緒。   她細弱的五指握著手機,因為太用力指尖泛著蒼白,她緊緊的抿唇,過了好久才很小聲的說了一個好字。   那個字剛落下,對面就已經掛斷了電話。
    幻想言情 已完結
  4. 第1章 異世重季暖飄飄忽忽很長時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直至消失,能聽到醫生和護士姐姐的嘆息,還能聽到接受她器官的家屬哽咽的感謝聲!   她是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孤兒,沒錯,是拋棄,因為她患有很嚴重的先天性心髒病。   磕磕絆絆的在孤兒院長到15歲,告別了院長媽媽,唯一帶走的就是季暖這個名字,院長媽媽說,不管生活多困苦,都要心向陽光,充滿溫暖。   因為年紀小,季暖隻能去餐廳洗盤子,做服務員,後來慢慢學習充實自己,找了一份輕松些的文員工作,直至心髒病發被舍友送到醫院。
    幻想言情 已完結
  5. 第一幫派有個十分佛系的生活玩家,不加好友不組隊,傳言是靠關系進來的。 團戰當天,最關鍵的奶媽被敵對幫派挖了牆角,空闲成員隻剩她一個。 小隊長無奈:“帶著吧,萬一能幫上忙呢。” 半小時後,雙方血量見底,臨陣脫逃的前隊員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給對方全隊來了個回春術,血量瞬間回了大半。 小隊長求救:“學沒學治療術?給一個!” 溫涵沉默。
    幻想言情 已完結
  6. "“滾下去!”   葉羨被人一腳踹下了床。   什麼情況?   她兩眼一抹黑,迎著刺眼的水晶燈光微微睜開眼睛時,就看到床上一個穿著白色睡袍的男人,正滿目怒容看著她。"
    幻想言情 已完結
  7. 三歲小奶娃卻能讓老虎乖乖張嘴刷牙
    幻想言情 已完結
  8. 遠離渣男搞事業,從分手開始做起
    幻想言情 已完結
  9. 第1章 穿成了反派崽崽的親媽 “她死了沒?!”   “三哥,壞雌性她,她好像死了。”   清脆的童音帶著幾分慌張。   “三哥,我們,我們殺了壞雌性?我……我就是不想挨打才推了她一下,我沒想到她就這麼倒了……我不想害她的!”   司嫣昏昏沉沉的,她動了動自己的手,是不適應的軟綿綿的感覺。   一陣眩暈,心裡卻不由得輕輕苦笑。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0. 所有人都知道,在諸神遊戲中,有兩類人活不久。——長得好看的人,和嬌弱無力的人。前者葬送人類手裡,後者葬身遊戲之中。白若栩兼並兩者,長相精致嬌美,身體虛弱無力。風一吹就咳,跑三步就喘。哪怕知道她是稀有治愈能力者,也被人認為拖後腿。直到遇到大boss,所有人都以為藥丸。卻見白若栩隨手撿起地上的長刀,往前一揮,大boss瞬間成了灰。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1. 為血族始祖的女兒,開局咬爸爸一口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2. 「歡迎來到《人格掠奪》遊戲世界。1.您擁有三張初始人格卡牌。2.您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掠奪人格卡牌。3.黑色為「高危人格」,請務必謹慎獲取。4.您必須……」 釋千看著手中黑漆漆的三張高危人格卡牌,陷入沉思。遊戲系統,你禮貌嗎?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3. 男主的一次醉酒,竟讓女孩和他意外躺在一起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4. 把聖潔的天使拉入深淵是什麼體驗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5. 大佬破產後,女孩決定陪他東山再起,誰料大佬的破產居然是假的!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6. 穿成獸世唯一真人類,開局被美男天使抱回家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7. 絕美雌性卻故意假扮成部落最醜的女人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8. "顏布布是傭人的兒子,從出生那刻就註定,他得伺候小少爺封琛一輩子。 小少爺封琛,冷硬得像一顆極度低溫裡的子彈,鋒利尖銳,裹著厚厚的一層堅冰,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9. "一次意外,依蘭和代表著死亡的黑暗神交換了身軀。 想要解除換魂的詛咒,她必須和這個邪惡恐怖的傢伙一起潛入至高神殿,拿到光明女神懺悔的淚水。 世界主宰。光明女神。懺悔的。淚水。 依蘭:「……我選擇死亡。」 黑暗冰冷的身軀貼上後背,男人嗓音低沉,耳語魅惑:「選我,真是明智呢,我親愛的小信徒。」"
    幻想言情 已完結
  20. 冷麵軍官x嬌軟保姆的愛情
    幻想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