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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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話。


 


「我可以做點什麼嗎?」


 


他還是不說話。


 


氣氛就此安靜下去,我有些尷尬,他突然開口道:「說話。」


 


「嗯?」


 


他閉上眼,有些虛弱,啞聲道:「你隻需要在我旁邊說話就好了。」


 


我啊一聲,噢噢地點了點頭,雜七雜八地聊起來,他也不接話,隻是微顫的睫毛表明,他在仔細地聽,還好我天生話多,可以綿綿不絕地講很久,但總有詞窮的時候。我犯懶,就開始給他講故事,講安徒生童話,我講美人魚的故事。


 


我說到小美人魚的姐姐們用長發換來了尖利的匕首,把它交給了小美人魚,隻要插進王子的胸膛,就可以回家的時候,浮朝卻突然睜開眼。


 


他問:「如果你是那條魚,王子恰巧沒那麼壞,你會S掉王子嗎?」


 


我糾正他:「那不是魚,

那是美人魚。」


 


我又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其實,她可能隻是想回家而已。陸地上很美,可是每步都是踩著刀尖的,還是回家好。」


 


我也想回家啊,這裡好危險。我想要窗明幾淨的教室,騎起來呼呼有風的自行車。


 


他打量了我一會,又重新閉上眼睛,嗤笑一聲:「如果我是王子,我就留住她,不管什麼方法。」


 


5


 


浮朝的傷養好後,我們總該重新上路了。我抱著劍,被浮朝抓著後領爬上陸地。卻一頭撞進一片黑暗,原來已經進了南洲境內了,這裡是不見陽光的。


 


我一不留神踩空,往一旁歪去,卻在下一瞬被浮朝溫熱的手握住手腕扯回來,我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剛好撞上浮朝的胸膛,發頂蹭到他的下巴。他嘶一聲,我以為撞疼他了,連忙抬頭看他。


 


這一瞬間,

點點熒光從不知名的黑暗裡搖曳浮出,像是星河四溢,明亮了這一方寂靜。浮朝也低頭看我,眼皮上那一粒小痣倦懶,眼底又旋著那朵小花,我靠得太近,幾乎是一個半擁在他懷中的狀態,他的氣息都能溫熱地感受到。


 


太安靜了,我能聽見自己和他的心跳聲重合。


 


浮朝垂眼,漂亮的唇彎出一個微笑來,他說:「岫岫,見面很難。」


 


等待也是。


 


我腕上的印記發燙,眼前一昏。等我再昏沉醒來已不知今夕何夕,身處何方。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我安靜地被人牽引著,路上行人很多,卻都自覺地為我和在我身前的人讓開一條道來。偌大繁華的夜都,遊人行歌,那麼吵嚷,傳到我的心裡是平靜的。


 


我沒有太多思緒,像是被上了發條的人偶。似乎記不得自己是誰,是「岫」還是「秀」。

我隻能見到牽著我的那隻手蒼白修長,穿過我的指縫,緊密地十指相扣。我手腕上生有四葉紅花,紅線從中牽引出來,一圈圈纏繞著我的手腕,又漫過去,在那隻牽著我的手上也緊緊繞了幾圈。


 


很深的紅,比我初見時的顏色濃鬱多了,像是執念的底色。


 


我木然地被他牽著走,他牽我進了一個宅子,鑼鼓喧天,喜字貼得到處都是,用力太過的紅。我最後落座在閨房的銅鏡前,昏黃的鏡面裡,我看見自己穿的原來是喜服,牽著我的人站在我身後,從銅鏡裡,見不到他的臉,卻可以看見穿的是如出一轍的紅。


 


我茫然地想到,原來今夜我要成親了。和誰?在哪?有沒有領結婚證?我頓住,想結婚證是什麼。我頭開始有些疼了,皺起了眉,那隻清瘦的手伸過來,和我牽連的紅線似乎很靈活,可以無限延伸。


 


他撫平我眉間的蹙起。


 


銅鏡裡我高扎的馬尾被放下,一梳梳到尾,那手真是好看,穿梭在烏黑的長發裡,一個好看的發髻就結好了。他把身子俯下來,看著銅鏡裡的我,慢慢地笑了,我看見他闔目時眼皮上有粒小痣,生得很好看。


 


他說:「我是浮朝。」


 


我慢慢地開口:「浮朝是誰?」


 


「是你夫君,是留住你的人。」他彎眼,眉眼那點戾氣消散開,守得雲開見月明地露出柔意。


 


我問:「我是誰?」


 


他沉默了一會:「岫岫。」


 


我再問:「是什麼岫,是遠山出岫的岫,還是羅袖的袖,還是秀麗的秀?」


 


他不說話了,卻把那點紅線一圈一圈纏緊,那點戾氣重新聚攏在他的眉眼,他冰冷開口:「不管什麼岫,你都是留在我身邊的人。」


 


我安靜地想到,原來,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這城中喧鬧無比,卻無端讓我覺得寂靜。這宅院裡鑼鼓喧天,然而卻不見一人。他牽著我拜堂,透過掩面的細簾,我看見他是很歡喜的模樣。他該是一個不為萬物動容的人,牽著的手卻輕輕地發顫。


 


不見高堂,不見賓客,隻有滿眼的紅。


 


「媒人在哪?」


 


「山河靈氣做媒。」


 


「婚書在哪?」


 


「你腕間紅花為婚書。」


 


「聘禮呢?」


 


「十三洲山河都是聘禮。結此婚盟,永不為棄。」


 


我仰頭看他,他眉眼仍然平靜,可黑沉的眼底分明有近乎瘋狂的執拗。他手指扣得太緊,我想松開來,他微笑著說:「這裡不好嗎?長夜無盡,有許多你沒看過的東西。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為你劈出白日,如果你不喜歡這南洲,不喜歡北三洲,

不喜歡我的第十四洲,我可以開出第十五洲、第十六洲,隻要你喜歡,都可以的。你該同我拜堂的。」


 


桎梏在這一瞬間似乎失去了效用,我長長嘆一口氣,我說:「可是浮朝,我隻想喝可樂。」


 


他說不出任何話了。


 


我腕上生出了第五瓣花瓣,在素白的皮膚上更為顯目。浮朝身姿仍然挺拔,連唇邊的笑都沒變,唯有臉色蒼白些,誰能看出來他此刻忍受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楚呢。花每開一葉,他便痛上千萬分,可他卻是高興的。


 


我伸手擦去他唇邊的一抹血痕:「很疼吧。」


 


他卻隻是看著我,不說話,一雙眼睛黑沉,像是不願意錯過一分一秒一樣。


 


我收回手,攏在袖中,微笑道:「君早就認出我了吧,從初初見面起,從我第一次暈頭轉向地摔在你的腳邊,從你第一次踏進浮花宗的大殿,

你就認出我了吧。我們認識在更早之前,在你還沒成為上仙的時候,那時你還是一個像野草一樣輕賤的少年。」


 


我不好意思地撓頭:「不知道該怎樣描述,我當時該是通過一種媒介陪在你身邊,跟在你左右,我也是偷偷喜歡過你的,想盡辦法要你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我其實很小氣的,但是總是忍不住為你花錢。可是我的運氣好像不太好。你最後證道S了我。我不知道我來到這個世界和你有沒有關系,但是你這樣為難我,大概我會在原來的基礎上,更討厭你一些。」


 


我看得很清楚,聽到討厭兩個字的時候,他眼底的花驟縮了一下,可能很疼吧。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澀:「我沒有S你。」


 


我有些悵然,當然啊,我手速夠快,他的劍還沒落下的時候,我就眼疾手快,一邊心痛一邊注銷了賬戶。我也不想再和他爭辯這些,動自己的手的時候才發覺,

他還牽著我的手。


 


「宴清都和我說,這花,結紅線,羈絆的是無緣之人。但我又太特殊,你就以天地靈氣做媒是不是?一瓣花是一個州府,開滿十三瓣就是十三洲的靈氣。違背天道,用靈氣束縛我在這裡,每開一瓣你就要承受一洲的怨恨痛苦,難為你還這樣受得了疼。」我看著浮朝的眼睛,輕聲道,「但我得回家了,我想聽愛豆的新歌,我想追還沒完的番,我想無聊地上學。」


 


我把手一點一點抽開,我說:「浮朝,相見是很難的事情,相守也是,更何況,我現在一點也不喜歡你。我不會喜歡要S我的人。」


 


我手上的那五葉紅花一點一點消散,好像從未出現過那般。我一直以為,這是浮朝對我的好感度,但後來才想明白,這裡是他的世界,代表的是我對他的好感度。我心中每次不為人知的小悸動,這朵花都知道。


 


現在重歸於虛無,

好感度歸零。


 


浮朝扯著嘴角,像是想笑,卻痛得抽了口氣,眼底像是盛了淚:「我怎樣才能留住你呢?」


 


我說:「留不住。」


 


這片都城突然平靜下來,一盞盞華燈熄滅,人聲鼎沸散去。宅院開始模糊它的邊際,像是一張紙一碰就碎了。這片幻境如同鏡花水月一般被風吹散開,這樣美的地方,可當我說出留不住的時候,就已經脆弱得像隻白色蝴蝶,很輕易地就被撕碎了。


 


我看見門扉上飄動的喜字,在夢醒之後,再不復存在。


 


6


 


其實,我是很喜歡浮朝的,因而玩九州戀語的時候格外真情實感。我感嘆他的命運,於是更加羨慕他蓬勃的生命力,總會有人喜歡野草,所以即使我知道我下載的九州戀語並非正版,也很開心地玩了下去。


 


我時常想,如果我真的能到屏幕後面,

給他一個擁抱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


 


所以在他說要S我證道的時候,我才那麼難過,我受不了。


 


上仙成了墮仙,他們這樣說。為了一己之私竊取十三洲的靈氣,被壓進了日中獄,這獄牢就設在他的第十四洲上,他無時無刻不在接受著烈日暴曬,以期望有朝能夠洗濯幹淨通身髒汙。


 


浮朝根本沒抵抗過,即使他深受天道反噬,但有靈犀劍在手,這方天地應該是沒人能阻攔住他的。可他什麼都沒做,連靈犀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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