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傅寒聲的骨節無措地蜷縮了下。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我的眼睛，我撕心裂肺咳嗽起來。
「阿月！」
傅寒聲忙給我順氣，卻無濟於事。
咳到最後，我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弄髒他純白的衣裳。
他顧不上別的，握緊我的手，又給我灌輸靈力，可惜靈力全都消散在虛無的丹田。
俗話說叫不醒一個裝病的人，同樣，他也救不好裝病的我。
我將他推開，虛弱道：
「拜你所賜，我已是強弩之末，灌靈力沒用，若你真想求我原諒，不如灌點精血給我續命。」
修仙之人一生不過煉出數百滴精血，失一滴都會讓身體虧損，傅寒聲舍得嗎？
我擦掉嘴角血漬，繼續加碼：「可是話又說回來，傅寒聲，你說滅門證道的傷害，當真值得原諒嗎？
」
從周遭突然頹喪的冷空氣裡，我大約知道，他在回答不值得。
可他不敢說。
深夜，我沉沉睡去。
月光掠過窗棂，給屋內帶來微弱亮光。
傅寒聲沉默地收拾我弄出的髒汙。
他沒有使用淨身訣，而是打來熱水，一點點為我擦拭臉頰，手心。
百年前的記憶和現在重疊。
穿著破舊布衫的少年也是這樣將我視作珍寶，一寸寸吻過我的手心，眉心，讓我有一瞬恍惚。
也就隻有那一瞬。
傅寒聲半跪在床邊，灰眸裡隻有我的身影。
我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咳嗽幾聲。
「阿月。」
隻聽傅寒聲一聲嘆息，一滴溫熱落在我唇上。
我不受控制舔了舔，澎湃靈力朝烙印湧去。
是精血！
得來全不費工夫，接下來隻消我突破合歡功法，再破壞他的肉身，便能回溯時空。
我耐住心中躁動，繼續觀察傅寒聲。
他給我蓋好被子，指尖凌空描過我眉眼，像是在告誡自己般喃喃：
「阿月，我不能負無情道......」
他的雙肩顫抖，要被愧疚與重擔壓垮。
然而我心中毫無波瀾。
兵解前的傅寒聲會不會爬起來，給現在送S的自己兩巴掌？
10
此後傅寒聲每日都會給我喂精血，硬是將我活不過十年的身體拖了百年。
我的修為已經被他喂至渡劫。
他回宗門處理事宜時，我便和珈藍修煉合歡功法，已成功修至化境。
離S他隻有一步之遙。
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我前腳剛喂飽珈藍，傅寒聲後腳就趕了回來。
失去太多精血，他的臉色病態蒼白，一頭青絲摻了幾許華發。
他嗅了嗅房間裡濃得膩人的甜香，拿來新的枕席裯被換上：「你身體虛弱，他該節制些。」
「都快S了，我還不能及時行樂？」
傅寒聲捏緊雙手：「我也可以……」
「你也什麼？」
男人抿唇不再說話，挺直的背脊佝偻了幾分。
百年間我從未掩飾過珈藍的存在。
第一次發現時，他出劍追S珈藍。
我護在珈藍身前：「他S，我也不會獨活。」
傅寒聲停在我們分別的老槐樹前，暖風拂起他的發絲，故作輕松道：
「阿月，當初就是在這裡，你給了村長兒子一拳，
把我帶回家，你說，誰欺負我，你就打誰。」
可是現在，獨屬於他的偏愛已經屬於別人。
我面無表情道：「所以呢？」
是你親手毀了這一切。
傅寒聲對我笑了笑，忍著劍氣反噬，硬生生將劍插回劍鞘。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過問我和珈藍。
鋪完床後傅寒聲又開始清洗房間，我躺在搖椅上看著他忙前忙後。
等他端著水過來，單膝跪著為我擦臉時，我出聲了：
「傅寒聲，你長白頭發了。」
他面無表情撒謊：「門裡那些小子總讓人操心，氣的，你若不喜歡，我去染回來。」
我搖了搖頭，捋出他一縷白發：「沒有不喜歡。」
「以前李奶奶和王爺爺手挽手在村裡闲逛，你總說，不必羨慕，等我們頭發花白，
兒孫滿堂時，帶我去看山川湖海。」
傅寒聲小心翼翼將側臉貼近我手心：「我帶你去看。」
「沒時間了，傅寒聲，我們成婚吧。」
帕子落在水盆裡，水面蕩起波紋。
傅寒聲愣愣地望著我。
白發順著側臉低垂，他SS扣著盆沿，一聲不吭。
我們都知道，成婚意味著什麼。
傅寒聲仿佛什麼都沒聽見，重新擰好帕子，給我擦手，細致到每一根指節。
「水溫合適嗎？一會兒我們便出發，對了，你最愛吃桃花酥，我再去做些。」
我反握住他冰涼的手，第一次對他綻開笑顏：「別轉移話題，典禮我想在無情道宗風光大辦，邀請所有宗派。」
「這一百年，我活得好累，你會讓我S得漂漂亮亮，對嗎？」
良久，
他才敢對上我視線，啞聲道：「好。」
我臉上笑容更深。
他一定會同意的，飛升是他唯一的選擇。
我要讓世人都看著，所謂的無情道天才，是如何隕落在我手上的。
11
正月初三，宜嫁娶。
也不知傅寒聲是如何說服劉道子，同意他娶我一個合歡宗女子。
隻知道他受處罰，夜夜帶傷回來。
接我到合歡宗時，他已經布置好了成婚需要的一切。
臺下烏泱泱的修士，全佩戴上了喜慶的紅。
然而現場氣氛實在算不上喜慶。
所有人都面無表情等著我S，等著見證無情道天才飛升。
穿紅的傅寒聲如同融化的冰，周身寒氣不再刺骨。
在他期盼的目光裡，我將手搭在他手上，
一同登上祭臺。
「傅寒聲，這一刻，我等了八百年。」
等傅寒聲娶我時，我滿懷少女情思，可真嫁他時，卻隻有一個目的——
S他。
傅寒聲護著我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個不敢觸及的吻：「我的錯。」
嗯，你的錯。
聽著賓客違心的賀喜，我看見了滿螢，看見了師弟，看見了師尊，他們笑著衝我揮手。
他們都在說，邊月，我們等你回來。
到了給師尊敬茶這一步，劉道子面色鐵青，嫌惡地衝我甩了甩拂塵。
一股濃烈的灰燼味撲鼻而來，我忍不住皺眉。
忽地，眼前出現李奶奶護著我，被妖道鬼幡變成一具空殼的模樣。
鬼幡和拂塵的味道一樣！
可妖道不是已經被我S了嗎？
疑惑之時，腦子裡又出現了新的記憶殘片。
畫面裡，劉道子幻化外形屠S村民，等他處理好殘屍後，傅寒聲來了。
少年看著空落落的村莊，眼中盡是迷茫，劉道子發現傅寒聲，打暈他離開。
傅寒聲昏睡時，他碾碎想從拂塵中逃出的殘魂，陰森狠辣：
「寒聲，為師已替你肅清飛升阻礙，你一定別叫無情道宗失望。」
記憶到這裡戛然而止。
新灌輸進來的記憶讓我頭痛難忍。
見我遲遲不敬茶，劉道子冷哼出聲：
「邪魔外道，毫無規矩！」
為了無情道屠S無辜百姓，究竟誰才是邪魔？
「阿月，可是身體有恙？」傅寒聲輕輕捏了捏我顫抖的手心，眸中盡是憂色。
我急促且淺地呼吸著，
吞下SS劉道子的欲望，將視線機械地挪到傅寒聲身上。
已經走到最後一步，需得顧全大局。
「無礙。」
我搖了搖頭，略過傅寒聲安排的一系列婚俗，直接拉他去了姻緣盤處。
隻要滴下精血，我與他就成了受天道認可的道侶。
我率先割破手指，將血滴了上去。
傅寒聲依舊不動，反而替我修復起了指尖傷口。
心中愈發煩躁，我忍不住催促：「吉時要過了，快些吧。」
他垂下眼簾，看不清眼底情緒。
「阿月，若我放棄證道。」
我打斷他未盡的話：「你不會放棄。」
天道寵兒，話本裡的主角，豈會為了醜角放棄飛升。
傅寒聲看了我許久。
他苦澀勾唇，逼出一滴精血到姻緣盤裡。
12
鮮血糾纏了許久，終於徹底融合。
「寒聲，S她！」
劉道子如鍾一聲吼，我調動靈力，迅雷不及掩耳朝傅寒聲胸口探去。
傅寒聲沒有躲，或許是來不及躲。
畢竟，他失了太多精血，修為遠在我之下。
我徒手剖開他胸膛，剜出一顆溫熱，蓬勃躍動的心髒。
「你的心竟不是黑的。」
我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傅寒聲，你知道劉道子是屠S全村的兇手，你堅持的無情道，都是拿無辜者血肉換來的嗎？」
傅寒聲倚著我，低聲喘息：「我知道。」
聞言，劉道子面色一變：「寒聲，別聽信妖女讒言！」
傅寒聲召出本命劍。
劉道子異常欣喜：「對，快S她證道，
拯救無情道，拯救天下蒼生！」
劉道子甩著拂塵卷到我面前。
我沒理會，打斷傅寒聲的手，按著他一寸寸跪下。
傅寒聲的劍動了。
不是揮向我，而是揮向劉道子。
「傅寒聲！我是你師尊！」劉道子難以置信，收手抵擋，拂塵頓時四分五裂。
天色頓時陰沉。
無數冤魂從拂塵中竄出，朝著劉道子撲去。
「傅寒聲，你怎可負無情道！」
在劉道子驚恐的注視下，冤魂將他吃得隻剩一具白骨。
「不好！妖女有詐！冤魂吃完劉道子，下一個就是我們！」
貪生怕S的正道人士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朝我扔起術法。
冤魂圍著祭臺，將我和傅寒聲圍在其中。
鞋尖在他垂落的斷手上碾壓，
我問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方才，你看見的時候。」
鮮血浸透婚服，綻放深紅的花，傅寒聲緊咬牙關，身體止不住顫抖。
我嘆息：「你覺醒得真不是時候。」
我仔細辨認著這些不成形的惡鬼，一個個念給傅寒聲聽：「看見了嗎？左邊的魂是王爺爺,右邊是給你送餅吃的李大娘,後面那個,是我師弟……」
「隻因為你是主角,為了給你鋪路,他們都S無葬身之地。」
眼淚浸湿眼眶。
傅寒聲的本命劍也跟著顫抖,寸寸龜裂。
傅寒聲七竅流血，跪俯在我身前：「阿月,對不……」
我眼神一暗,徒手捏碎了他鮮紅的心髒。
「你沒資格說對不起！」
傅寒聲的灰眸失去神採,
頭無力垂下。
魅魔烙印和合歡功法不停運轉，轉瞬將他吸成幹屍。
那座我怎麼也翻不過去的高山，就這樣,S在了我手上。
時間停滯。
我抬頭望天。
天道不需要寵兒,若它不平等待世人，我們這些蝼蟻，也同樣能推翻天道！
就在這時,一雷霆貫穿天地，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劈向我頭頂。
無處可逃。
13
「師姐,醒醒,師姐師姐師姐師姐！」
「阿螢，別鬧。」
觸碰到少女真實的肌膚，我一個激靈，翻身而起。
少女忙將狗尾草藏在身後,無辜地看著我。
「阿螢！」
我猛地將滿螢抱在懷中,忍不住捏她的臉。
「好痛！」
不是夢境！
眼淚決堤，我俯在滿螢肩窩止不住抽泣。
滿螢鼓起腮幫子，憤憤道：「師姐,是不是師弟師妹惹你生氣了！我去揍他們！」
她總有辦法叫我破涕為笑。
「隻是再見你太開心。」
「我不過才去異域三個月嘛，師姐怎麼比我還黏人。」
我用力抱緊她,覺得一切都太不真實。
「阿螢,無情道宗掌門可否叫傅寒聲？」
「不是呀,他們掌門叫王五。」
我這才發現，我的記憶也全是新的。
這次,沒有劉道子，沒有屠村，更沒有傅寒聲。
我自小在小村莊長大,在村民們的歡送中拜入了合歡宗，和師弟師妹們一起修行至今。
這才是我們原本的人生！
滿螢順勢躺在我懷裡：「師姐，
你問無情道宗做什麼呀,難道喜歡上裡面的人了？要不要我幫你綁回來！」
我無奈點了點滿螢鼻尖：「別瞎說，我喜歡狗都不喜歡他們。」
滿螢掙扎起來,興奮地對我勾勾手：「師姐,你喜歡狗狗啊，正好,我從異域給你綁回來一條。」
說著她打開靈寵袋,一溜煙跑沒影。
留我和未著寸縷的珈藍面面相覷。
14
聽著屋內曖昧動靜,商序黑著臉，將滿螢綁成蠶蛹。
「你怎麼能隨遍帶人回來！」
滿螢一臉嫌棄：「師尊！欺負我算什麼好漢，有本事去和珈藍搶呀！人家當得師姐的狗,你怎麼就當不得了！」
商序懷被小徒弟氣得甩袖離去。
幾日後，合歡宗傳開了個八卦。
聽說掌門大人天天衣衫半解泡在寒潭裡，
似乎想引誘心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