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的皇上是什麼德性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前幾天剛下旨要誅一個不從他的美人的九族。
「長公主不就是皇上的姐姐？他們這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呢。
「什麼狗屁安育堂，我看是姐姐為弟弟選妃吧！」
他這一番話，讓原本平靜下來的人們瞬間又喧鬧起來，議論紛紛。
我知道自己根本無力反駁，渾身有些發冷。
這就是我從來不泄露自己身份的原因，我不仗勢，勢卻在我身後。
這一鬧，隻怕這些年的心血都要付諸東流。
10
聞泰見有轉機，又帶著那些狐朋狗友開始起哄：
「要我說你們還不如跟著小爺我，皇上後宮佳麗三千，小爺現在也不過才娶到第八房小妾。
「我可是聽說了，這長公主不僅對男子浪蕩，
還有磨鏡的癖好，你們可不要被她騙了。」
還未等聞泰說完，一枚雞蛋就從人群中飛出迎面撞上他的額頭。
蛋液的腥味瞬間彌漫開來，離得近的人都捏著鼻子後退。
扔雞蛋的是一名女子，她眉目英挺，穿著與尋常女兒家不同的練功服，指著聞泰破口大罵：
「好賤的一張嘴，會得好一手無中生有，長公主也是你能議論的？
「年紀輕輕就知道用臉嚇唬人了，還想討小老婆？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豬頭。」
聞泰頓時怒火中燒，他自小臉上就有胎記，這話算是戳中了他的痛腳。
隻可惜火氣還沒發出來，就又被那女子揚鞭狠狠抽了一道。
趁著聞泰吃痛躺倒在地，那女子又爬上木桌，眸光熠熠：
「我不管皇帝有多混蛋，但長公主是為我們女子發聲的人，
咱們就不能讓她受這個委屈。
「去年南方發瘟疫，那些大夫不肯為女子把脈，女醫又大受打壓，是公主親自帶了京城的女醫前往賑災。
「還有新開的女子學堂、女醫所，在座的各位難道敢說安育堂教給你們的東西沒用嗎？」
她分明穿著最不顯眼的灰色衣衫，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安育堂成立一年，裡面的大夫助產從來不收診金，光是這一點就無法辯駁。
原本尷尬的氛圍都被她這幾句話衝散了，大家看我的眼神也重新變得友善起來。
我眼眶發熱，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做的這些事，都是被人記在心裡的。
沈雲不知何時已經抱臂站在我身邊，眼中都是欣賞：
「嘖，左將軍的妹妹尚雪，醫武雙修。去年你去賑災，她是第一個衝上去報名的，差點把我們軍營幾個大老爺們嚇個半S。
「這幾天聞泰來安育堂鬧事，也多虧她才能拖這麼久都不出事。
「讓你當皇帝的事，也是她想出來的，從去年就開始日日在軍營裡念叨給我們洗腦，一點規矩都沒有。
「這丫頭，膽大包天得很。」
看似責備，沈雲語氣裡卻滿是驕傲，仿佛這個大膽的姑娘是他的親妹妹。
我看著站在那閃閃發光的姑娘，不禁也揚起一個大大的笑。
尚雪卻反而害羞得紅了臉，跳下桌子朝門外一名武將跑去，應該就是她哥哥尚澤了。
「不過若不是小雪日日在我耳邊念叨，我也不會發現咱們任性妄為的長公主，竟是個如此有城府心機的人。」
看著沈雲從袖中掏出的那瓶祛疤膏，我收斂了笑意，自知不可能瞞過他，眼眸變得深沉起來。
「將軍的城府並不輸於本宮。
但我們要面對的是共同的敵人，不是嗎？」
11
沈晟對藍家江山的護衛，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他甚至認為自己的雙生弟弟功高震主，試圖削弱沈雲的權力，逼迫在軍營中德高望重的幾名老將告老還鄉。
這一行為，徹底激怒了以沈雲為首的武將勢力。
而藍憬在軍營又不得人心，逼迫沈雲不得不反。
但沈晟不知道，先皇遺詔上寫的，其實是我的名字。
我自知自己身份不足以讓人信服，偷偷換成了藍憬。
可惜我在他登基後才反應過來，這個位置，藍憬坐不穩的，反而還會因此受到傷害。
但已經晚了，有先皇遺詔在，就算藍憬再怎麼不爭氣，沈晟還是十分固執地要護住他的帝位。
我這些年日夜糾纏試探，他也毫無半點松動的意思。
奈何沈雲手中握著大楚半邊江山，我也隻能裝作擁護藍憬，暗中一步步鏟除那些蠢蠢欲動的親王勢力。
特別是裕王，在找齊他謀害先皇皇嗣的證據後，我便背著藍憬暗中處了凌遲之刑。
我唯一沒料到的，是藍憬對我病態的執著與愛。
甚至被我故意冷落後，不惜毀掉自己的名聲，也要換來一個見到我的機會。
我費盡心機保護為之算計的弟弟，竟然那樣地愛著我。
而沈晟大概也沒算到，我會和沈雲勾結在一起。
藍憬除了我沒有其他姐妹，後宮又幾乎空置，西域進貢的祛疤膏隻有我有。
那瓶祛疤膏，正是我給沈雲的裝作沈晟接近我的機會。
隻是我沒想到，沈雲真的會和我聯手，而他們兄弟的關系，真的已經僵硬到了需要敵對的地步。
12
我逃離御書房密室的那一整夜，沈晟都留在皇宮沒有回府。
沈雲察覺不對，帶我到了城外軍營駐扎的地方。
第二天早朝後果然就傳來安和長公主和護國大將軍要反的消息，立馬就下了通緝令。
一月過後，我與沈雲正式起兵造反。
沈雲在城外早有準備，再加上與我在城中的勢力裡應外合，很快就攻入了宮門。
到了御書房外，看著眼前近在咫尺安靜的宮殿，我心中生出些警惕。
沈晟雖然是文官，但勢力盤根錯節，實力不可小覷，我們一路卻這麼順利，不得不引人懷疑。
沈雲騎在馬上，還有心思玩笑：
「公主不是一直執著於雙生子共感的問題嗎？其實你和哥哥在一起時，我也是有感覺的。
「那麼公主猜猜，
那一夜哥哥是不是也有感覺呢？」
自從徹底卸下各自的偽裝後，沈雲的調笑便變得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我白了他一眼：「等我們贏了，你親自抓他過來審審不就行了。」
我擔憂藍憬，讓將士們留守在門外，便匆匆拉著沈雲走進殿內。
裡面的場景極為出人意料。
藍憬將一把劍橫在自己的脖頸，布滿紅血絲的眼怒視沈晟，而沈晟清雋的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見到我，藍憬呆了好一陣，突然松手朝我奔來，就連手臂被掉落的劍劃出鮮紅的血痕也不在乎。
「阿姐，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藍憬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讓人聽不清，我抖著手回抱，才發現他瘦得幾乎隻剩下骨頭。
我這才反應過來，是藍憬用性命威脅牽制住沈晟，
才讓我們能夠這樣順利地攻入皇宮。
不過幾月未見，他就將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還對敵人這樣不設防。
但若我有半分私心，隻怕他此刻已成了刀下亡魂。
我第一次在沈晟這樣淡漠的人臉上看到了崩潰的情緒，他指著我的手劇烈顫抖，痛心疾首：
「他這樣在乎你，你怎麼能狠下心來搶他的東西！」
我抱起藍憬，淡淡道：
「首輔大人用隻會給阿憬帶來痛苦的東西強行捆綁他，這難道也算保護嗎？」
沈晟渾身一僵，因為熬夜而蒼白的臉有些慘淡，他疲憊地扶額：
「這是先皇的旨意。」
「本宮上位，亦是天意。」
13
出乎意料的是，我的強行上位並沒有受到很大的阻力。
除了一些喜歡挑事的親王，
大家似乎都很容易便接受了「長公主搶走帝位當女皇」的事實。
自從上次在安育堂被尚雪強行扒了馬甲後，我在民間風評便越來越好，武將更不用說，本來就是我的支持者。
但是文官表現得也太過太平了些，我想也許是沈晟這幾個月被耗累了，沒力氣再和我鬥。
於是我馬不停蹄就在奉天殿放了把火，對外聲稱藍憬和沈晟S於走水，實則將兩人關在了儲秀宮。
此事雖然在朝堂掀起了一陣風波，但不久便被我壓下，等沈晟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無翻身之地。
之後過了許久我都沒有再見到過沈晟，想必是在儲秀宮自閉。
不過他遲早會想通的，我會用行動告訴他自己是個好皇帝。
讓我頭疼的是沈雲，他聽說藍憬和沈晟被我藏在儲秀宮後，硬是要搬進鳳儀宮。
沈雲是大功臣，
我剛當上皇帝又很忙，便糊弄著將他塞了進去。
沈雲美滋滋住進鳳儀宮，第二天還在儲秀宮門口大擺筵席，恨不得敲鑼打鼓。
那天過後藍憬不知又發了什麼瘋，日日來御書房問我選皇夫的事。
他做皇帝那會兒我也沒催過選秀，也不知他從哪學來的催婚。
被問得煩了，我便拉著他爬上宮中最高的摘星樓。
這裡視野極好，能看到整個京城：「你看到了什麼？」
藍憬費力想了一會後，雙眼一亮：「阿姐想說，要選我做皇夫，和我共享這天下。」
我狠狠給了他一個爆慄：
「錯，孤還有這麼多事情要操心呢，哪還有心思管嫁娶之事。」
「那阿姐什麼時候才會娶我。」
我專注於眼前的景象，並沒太聽清他最後一個字：
「等到盛世太平，
百姓安樂，平權真正普及，我這簇煙火，散盡最後一絲餘熱的時候。」
我這番話說得豪氣，背著手欣賞山河之景，低頭時，正對上一雙熟悉黑沉的眼。
縱使離得很遠，我也還是能夠一眼認出他。
我知道，他也能認出我。
沈晟與我對視一眼後，便淡淡移開了目光。
可隻這一眼我便知道，他不會再來阻攔我了。
盛世，將如我所願。
沈晟番外：
其實我和阿雲的命運與藍憬很像，都是出生便沒了母親。
但藍憬很幸運，有藍秋這個姐姐護著。
我和阿雲雖然是嫡出，卻被父親視作克S母親的災星，在父親迎娶新歡的那一天被趕出了府。
那也是我遇見先皇的第一天。
他牽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來赴宴，
我從別人的請安聲中得知，她是公主。
我和阿雲為了第一時間搶奪府中喂狗的剩飯，藏在離府不遠處的垃圾桶邊。
我們太矮了，因此能夠逃開府中大人的視線，隻有眼尖的小公主發現了我們。
她起初沒看清，以為藏在那裡的是兩條野狗，尖叫著躲進了她的父皇懷裡。
後來才發現，我們雖然穿得破破爛爛，又髒又臭，但其實和她一樣也是人。
先皇知道我們的身份後震怒，在宴席上狠狠斥責了父親，讓他沒臉。
後來宴席結束，先皇要回宮了，而我帶著阿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府中角落抖如篩糠。
我知道，等他們走後,大失面子的父親和新夫人絕對不會讓我們好過。
等待我們的可能是毒打，也可能是……S亡。
好在小公主還記得我們，
她提出讓先皇將我們帶走,我急忙抓住機會帶著弟弟跪下。
先皇同意後看我們的那一眼，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命運所有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我和阿雲從那一刻起，就成了護衛藍家江山的刀,藍家的每一任儲君,就是我們要效忠的主人。
我和阿雲在皇宮中住了下來,一文一武，接受不同的訓練。
阿雲雖然沒我早熟，那時卻也已經記事了。
不同的是，我看到了自己以後的命運,而阿雲，眼中隻有那個小公主。
小公主身子柔弱,幾乎不去武場，阿雲便常常央我與他交換。
夫子教的課業我早已背熟,便答應了他,久而久之,阿雲在私塾待的時間竟然比我還長。
相對應地，他也得花更多的時間在練武場上,甚至受更多傷。
我本以為他會知難而退，誰知道這一堅持,就一直到了離開皇宮。
可惜小公主在某些方面太過愚笨，這麼久竟然都沒有發現。
我發現自己心中竟然有些竊喜，因為這樣，她記住的就隻是我。
後來我和阿雲回了沈府,將舊怨處理幹淨後，便徹底從宮中搬了出來，見到藍秋的機會便更少了。
我和阿雲輔佐的對象本來是太子，誰知裕王心狠手辣，將先皇的子嗣近乎S了個幹淨。
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隻剩下藍憬和藍秋了。
知道先皇遺詔指定的儲君是藍憬後,我徹底松了口氣。
即使我知道，藍秋比她的弟弟更適合那個位置。
但藍秋就像夏日裡熾熱的太陽,我本就捉不住,要是她再升高一點，我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我沒料到的是,
她後來會找上我，還是……以那樣的方式。
但她不知道我有多惡毒。
可以一邊享受她的接近，又一邊緊緊拽住繩子不讓她飛走。
她不想再讓藍憬坐那個位置了。
誰都能看得出來，他根本就做不好。
但我總是抱有僥幸,覺得自己可以改變藍憬,輔佐他成為一個完美的帝王。
隻要藍憬表現出來他能夠治理好這個國家，藍秋就會放棄稱帝的想法。
所以，即便藍憬也想要她也沒有關系。
但我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改變結局。
藍憬不可能放棄愛他的姐姐,而我也不可能無視阿雲這麼多年藏匿起來的愛意而阻止他去接近她。
我最後能做的，隻有放手。
讓被我強求了那麼多年的太陽，
回到真正屬於她的地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