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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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綏一遇知己贈美人,酒宴上,他與一書生相談甚歡,轉手就將懷中美人推進了書生懷裡。


 


書生惶恐。


 


他笑著道:


 


「知己難求,美人如衣服,誰穿不是穿?」


 


我就是那個美人,自幼照顧他的貼身丫鬟,後被他點做了通房。


 


送出去時,我尚且還懷著身孕。


 


1


 


被許綏推出去時,我還是蒙的,耳邊卻是他毫不在意的笑聲:


 


「周兄與我有緣,恰好我這美人還算有幾分姿色,不如就送給周兄把玩把玩,周兄以為如何?」


 


他的語氣好似隻是送出一個物件把玩一般。


 


推出去的力道並未收斂,我腳下一崴,卻是鑽心的痛。


 


可眼下卻是什麼都顧不得了,我不可置信地抬頭,哀聲道:


 


「少爺?

!」


 


姓周的書生同樣驚愕,似乎沒想到他和許綏把酒論詩書正歡,為何突然被送了個美人,但見我倒來,還是下意識地扶住。


 


「許兄,你這是什麼意思?枕邊之人,怎能送予他人?」


 


我也定定地看著他,他卻不再看我一眼,神採飛揚,依舊是金陵那個最得意慷慨的許家郎:


 


「周兄何出此言?知己難求,美人卻如衣服,誰穿不是穿?」


 


「更何況,還不過是一個卑賤的通房。」


 


話音落地,令我遍體生寒。


 


2


 


卑賤的通房?


 


可昨夜他在榻間抱著我,與我安眠時還說:


 


「此間樂,得阿婉一人足矣。」


 


一如他在旁人榻前說的海誓山盟一樣。


 


許家公子年少成名,豁達風流,廣交天下讀書人,

一遇知己贈美人。


 


在他枕邊,有嬌俏美豔的名妓,小家碧玉的良妾,亦有素雅淡然的外室。


 


而我,我不一樣,我是自幼照顧他的婢女,一夜宿醉,被他拖上了床。


 


那一夜我心生惶恐,像是落入魔窟。


 


卻待醒來之後,他看著枕邊的我沉默了半晌。


 


也是那日,我從一個婢女被抬為通房。


 


院子裡都炸了,尤其是那個被許綏贖回來的美豔嬌妓,她也曾是名冠金陵的大美人,卻不慎落入風塵,第一個客人遇見的就是許綏。


 


就如她有恃無恐的模樣,許家公子的愛往往熱烈而毫無保留,真正寵一個人時往往把她寵上了天。


 


是以她自然接受不了突然冒出一個通房。


 


她砸了一院子的東西。


 


許綏知道之後什麼也沒說,第二日邀請賓客赴宴,

美人高高興興盛裝打扮,以為重獲榮寵,卻被他笑著丟進男人堆裡。


 


他抱著我道:


 


「阿婉,可舒心?」


 


我嘴角強撐著勾起。


 


悽厲的哀叫聲成了我的日後的噩夢。


 


因為我知曉,待他愛意散去,我便是如此結局。


 


3


 


我是家生子,但父母早已病逝,從來無人撐腰。


 


因為自幼孤苦的緣故,我寡言少語,成為許綏院中最沒存在感的婢女,若非這張臉有些出眾,估計早就被調離。


 


但也正是因為這張臉,我想調離也不能。


 


許綏曾戲謔地調笑我:


 


「這院中也就阿婉少語,倒像是個木頭美人。」


 


他身邊的其他婢女嬌笑出聲,紛紛附和。


 


有花團錦簇,自然不在意我這朵無味的野花,

我倒是成了他身邊待得最久的。


 


其餘的無一例外,皆被收入房中之後,盛寵些時日,然後在某場宴席之中送給了他人。


 


再次聽聞,不是被主母打S,就是被玩膩之後再次送人。


 


我曾在採買時遇見過一個乞丐,她手腳都斷了,臉上流膿,蓬頭垢面,看見我瘋了似的大叫:


 


「阿婉!阿婉!」


 


她咯血不止,氣咽當場。


 


恍惚之間,我從那張臉上依稀記得她原本的模樣。


 


那是曾經院中最漂亮的四喜,她爬上床時還高興地戴上珠釵,說待她當上許夫人,定然不會虧待姐妹。


 


許綏這風流之名,誰都知道他的危險,但又有數不盡的美人鬥志昂揚地以為,她們會是特殊的那一個。


 


我到底埋了四喜,手卻止不住地發抖。


 


此後越發謹小慎微。


 


卻不想天意弄人,我還是成了許綏榻上美人。


 


可我有得選嗎?


 


我沒得選。


 


4


 


為了活下去,我讓自己百依百順。


 


我不和別的美人爭風吃醋,亦不向他索要任何饋贈,凡事伏微做小。


 


許綏似乎很滿意這樣不生事的,每月總有那麼幾次來我的住處,眯著眼任我給他揉了揉宿醉的頭。


 


「阿婉這裡,方才讓我安心才是。」


 


我松了一口氣,不過真正讓我安心下來的,是推遲了兩個月也沒來的月事。


 


我以為隻要這樣我就可以安穩地活下去。


 


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這個消息,他就將我推了出去。


 


5


 


我想到四喜的慘狀,顧不得其他,第一次那麼失態地跪在地上,祈求道:


 


「少爺,

別把我送出去,別把我送出去,我能洗衣做飯,我也懂事聽話,我……我肚中還有你的骨血啊!」


 


此話一出,他終於低下頭。


 


卻是皺起眉頭,厭惡又不喜。


 


跟了他那麼久,我自然知道他眼神之中的意思,他這是認為我為了留下來騙他的,而且——我不聽話。


 


這讓他在知己面前丟了面子。


 


我拉著他的衣擺,頭上一片血肉淋漓,他卻認為我是裝的苦肉計。


 


他徹底惡心地叫來小廝,將我丟出門外:


 


「掃興的東西,原本以為是個聽話的,沒想到居然敢欺騙於我,能給周兄暖床是你的福氣!如此不聽話,把她丟出去,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便乖乖去求周兄原諒,求他收了你,不然——」


 


「這金陵也沒你安身之處!


 


說罷他一腳將我踹開,我隻感覺到腹部一陣劇痛。


 


短暫的愛意消散,剩下的隻是無情。


 


我被丟在許府門前。


 


那天下了滂沱大雨,溫熱的液體在我腿間流下,我拼命地敲著府門,我喚著許綏,我求他救救我腹中孩兒。


 


到最後,我的聲音淹沒在雨滴裡。


 


門後的小廝不忍心,隔著門對我道:


 


「少爺說了,阿婉姑娘什麼時候知道錯了,就自己去找周公子,若周公子收了你,少爺便放你一馬。」


 


這些話我都聽不見了。


 


我力竭地倒在門前,渾身徹骨地冷,眼淚都流盡了。


 


6


 


許綏是一個月後才記起阿婉這個人的。


 


確切地說,這期間他也無疑是叫了這個名字好幾次。


 


從頭疼開始,

他熟悉地叫了一聲「阿婉」,但記憶裡的手卻沒落在他的額間。


 


就是伺候洗漱的婢女也笨手笨腳的,讓他十分鬧心。


 


最後一次,那些鶯鶯燕燕又朝他使性子,他瞧著那些或是嬌豔或是嫵媚的臉,第一次那麼厭煩,直覺聒噪。


 


女人,他心情好時使性子還能縱著,算是情趣,但若他心情不好,那就是讓人厭煩。


 


下意識地,他甩袖離開,走了好一段路抬起頭,才發覺自己無意之間,已經到了那熟悉又空下來的院子裡。


 


阿婉。


 


他細細咀嚼這個名字,腦海裡閃過那張淡然恭順的臉。


 


說實話,他最開始不甚喜歡這樣的木頭美人,留著也不過是看著舒心,用著順心罷了。


 


哪裡知道那日他喝醉了酒,就稀裡糊塗地將人拉上榻了,事後他沉默,並非意外,而是新奇地覺得,

這木頭美人,竟然也還不錯。


 


可惜就是個低賤的婢女,收為通房算是抬舉了。


 


不過這個木頭美人的確聽話,沒讓他麻煩,他多留著也無礙。


 


奈何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剛剛來金陵的周呈便不錯,進京趕考,是個有前途的書生,可以用來拉攏拉攏,阿婉聽話,他就順勢推了過去。


 


哪裡知道,平日溫順的美人突然就落了他的面子,眾人看著,他若不懲戒,日後外人可怎麼說?


 


更讓他厭惡的是,這個木頭美人居然也學到了那些狐媚的手段,謊稱有孕,簡直大膽妄為。


 


丟出去吃些苦,知道了錯了就去乖乖找周呈讓他收了。


 


不然他面子往哪兒擱?


 


但現在,他看著空落落的院子,想到那張熟悉溫順的面孔也在別的男人懷裡如此,心裡就格外煩躁。


 


算算,也過了一個月了。


 


現在去要回來,周呈沒了新鮮感,定然答應。


 


至於阿婉,他都破例把她要回來了,她還有什麼不滿意?


 


自該感恩才是。


 


有了這個想法,他開口對身後小廝道:


 


「她認錯了嗎?」


 


「少爺說誰?」小廝茫然。


 


「阿婉,她知道錯了嗎?」


 


回答他的是詭異的沉默。


 


他沒注意到,繼續命令道:


 


「知道錯了也算是給她點教訓,她在周呈那兒,也該一個月了,去把她接回來吧。」


 


「就說本少爺這兒缺個端茶倒水的,敲打敲打她,別讓她傲了起來。」


 


回答他的還是沉默。


 


他惱了,怒然回頭。


 


小廝驚恐,顫顫巍巍地開口:


 


「少爺,

阿婉一個月前就流產了啊……」


 


咣當一聲,許綏手中的扇子掉落在地。


 


7


 


可我流產這件事,的確不是稀奇的見聞。


 


那晚我在雨中的動靜不小,離開時地上尚且還帶著血水。


 


結合前因後果,底下的人一猜也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之所以沒告訴許綏,隻是覺得沒必要罷了。


 


畢竟他都把我送出去了,還心生厭惡,誰沒趣去觸這個霉頭?


 


唯一意外的,大概就是誰也沒想到,他會再提起我吧。


 


對此,我並不知曉。


 


因為彼時我正給周呈收拾科考前的行李。


 


他笑著道謝:


 


「有勞阿婉姑娘了。」


 


我搖了搖頭,由衷地道:


 


「你於我有救命之恩,

這點事不算什麼。」


 


當初我再次睜開眼來,看見的便是周呈那張書生氣的臉。


 


他的衣裳還湿著,帶著斑斑血跡。


 


想來把我從雨夜之中背回家費了不少力氣,見我蘇醒,他正巧端著藥。


 


若是往日,我定會有反應,可那時我早已心如S灰,隻是平淡地看著他:


 


「是你把我帶到這兒來的?」


 


說完又覺得自己愚蠢,我本就是許綏送給他的,他帶回來,是打是罵,抑或再贈給誰,都與我何幹?


 


我的路從來隻有一條——受著罷了。


 


這麼多年,我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想給自己謀一個安生,到頭來也不過竹籃打水。


 


更別說如今這副殘缺之軀。


 


我等著他的白眼和唾罵。


 


可他隻是點了點頭,

語氣有些欲言又止:


 


「小生失禮,亦是無能,大夫說……姑娘肚中的孩子,保不住了……」


 


「也怪小生,若是昨夜能走得再快些,興許還有回旋之地。是以姑娘要打要罵,小生都受著。」


 


這人真奇怪,仿佛做錯事的是他一般。


 


可明明,視我如草芥的不是他,害我腹中孩兒的也不是他。


 


當真是讀書讀呆了。


 


是個書呆子。


 


我想勾起嘴角嘲笑一番。


 


可無論怎麼努力,嘴角沒提前,反而淚珠一顆一顆地往下墜。


 


「姑娘?!」


 


周呈沒想到我會哭,無措得手忙腳亂,從懷裡掏出手帕,想要拭去我眼角的淚珠。


 


他真的是個不聰明的書生。


 


我隻能抬起紅了的眼眶對他道:


 


「不怪你……不怪你……」


 


「那孩子,

沒了才好。」


 


「沒了最好。」


 


8


 


有那樣的父親,又有這樣的娘,要是他出生,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最開始,我曾想著有了這個孩子,我至少不會被送出去,也不去爭誰的寵了,隻要給我地兒,能平平淡淡地將孩子帶大便好。


 


世間疾苦何其多。


 


我都要準備放棄掙扎,任自己陷在泥潭裡爛掉成泥了。


 


可許綏連讓我成為爛泥的機會都不給我。


 


那便如此吧。


 


我哭夠了之後,抹掉臉上的淚水,看著眼前他將我送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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