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記得我了,我是方圓啊。」
方圓!
我咬了咬牙,笑道:「我記得,當然記得。」
7
方圓住在隔壁村。
剛開始的時候,他爸和我爸在一個工地上,兩人關系不錯。
在顧瑤出生之前,爸媽回來的很頻繁,會喊方圓他爸一起吃飯。
方圓也會跟著過來。
那天我在房裡寫作業,小黃趴在我的腳旁邊。
這時候的小黃已經長成了大狗。
沒有小時候可愛。
卻是村子裡最威風的狗。
太陽透過窗戶曬在它的身上,給它鍍了一層金黃色的光輝。
給人一種發光的錯覺。
我做到不會的數學題時,
就會去揪一揪小黃毛茸茸的尾巴。
方圓突然闖了進來,他把作業本扔到我的面前。
讓我幫他寫作業。
我不肯,把頭扭過去不理他。
方圓直接伸手過來搶走我的作業本。
他威脅我,如果我不替他寫作業,就要撕了我的作業本。
小黃豎起耳朵,目光警惕地站了起來。
我脾氣很犟,就是不寫。
方圓冷哼一聲,把我的作業本撕成碎片。
我氣急,上前咬了他一口。
方圓叫了一聲,一把扯住我的頭發。
接著抬起胳膊,甩了我一巴掌。
我腦袋懵了片刻,隻感覺嘴裡一股血腥味。
小黃低吼一聲,猛地上前咬住方圓的褲腿。
把他往門口拽。
方圓嚇得立刻大聲嚎哭了起來。
這時候,外面的大人似乎才聽到了動靜。
我媽進來的時候,小黃依舊沒松口。
我媽拿起衣架,抽在小黃身上,讓它松口。
可它就是不松。
它不懂害怕,它隻知道自己的主人被欺負了。
很快,在外面喝酒的方圓他爸也進了屋。
見到這一幕,他上前一腳就踢開了小黃。
這腳力道不小,小黃直接被踢開。
「小畜生,敢咬我兒子。」
他滿屋亂轉,找到了一根棍子。
一棍一棍地打在了小黃的身上。
我想撲上去阻止,卻被方圓推到了地上。
「小黃,快跑啊!」
小黃看了我一眼,掙扎著站起來,又挨了一棍。
我大聲喊著:「他沒咬,
就咬了褲子,我家小黃從來不咬人。」
但方圓他爸根本不聽,越來越用力。
我跑到我媽旁邊,哭著讓她幫小黃。
她皺了皺眉,似乎想吐,接著一把扯開我,捂住嘴巴,轉身出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懷孕了。
方圓在旁邊鼓掌叫好,眼睛SS地盯著我,不讓我上前。
我隻能跑出去,急忙去把在田裡摘菜的奶奶叫了回來。
隻是方圓他爸下手又快又狠。
等我們到的時候,小黃已經沒氣了。
那天。
我的左臉腫了。
方圓的褲腿破了。
而小黃丟了它的命。
8
小黃的屍體被扔到院子中間。
嘴角的血跡已經凝固,眼睛還睜著。
大人們開始討論怎麼處置它。
我站在旁邊,哭著說我要把它埋起來。
埋在村西邊的河旁邊。
小黃就喜歡鑽進那塊蘆葦地裡。
把池塘裡的野鴨子驚得飛起。
運氣好的話,小黃能找到野鴨蛋。
奶奶會把那顆蛋煮了。
我和小黃一人一半。
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要埋葬小黃的請求。
但他們誰都沒有聽見。
時不時發出的笑聲刺痛我的耳膜。
我媽被我拽得不耐煩了。
「去廚房找你奶奶。」
於是我奔到廚房,奶奶正在擀面。
她摸了摸我的腦袋,我撲在她的懷裡,我聽到她嘆息一聲:「多好的一隻狗啊。」
後來家裡來了個人。
他帶來一個鐵鉤,把小黃掛到上面。
鉤子上的繩子系到了架子上,小黃晃了晃。
那人拿起一把刀……
奶奶捂住我的眼睛,讓我別看。
濃鬱的血腥味傳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媽端來了一個盆。
她拿起砍刀,把肉剁成一小塊一小塊。
「狗肉有股味,得多加點料酒蔥姜蒜。」
奶奶拿出手絹,擦了擦我的眼淚:「這狗陪了青青好多年了,青青很傷心。」
我媽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現在哭得傷心,到時候吃得肯定比誰都歡。」
「小孩子懂什麼感情?過幾天,她就什麼都忘了。」
我爸跟在後面:「狗肉味道真心不錯,我們在工地上,有時候也會撿到流浪狗,養一年,到年底就宰了吃了,你不吃別人也吃。
」
「農村這種狗多的是,媽,你到時候再給她抱一隻不就行了。」
後來奶奶領著我,把小黃的皮毛埋在了蘆葦地。
上學的時候,我會繞開大路,走田野裡的小路。
風吹起麥浪,一波接著一波。
我轉過去,再也看不見那抹黃色的身影。
後來,我再也沒走過那條路。
過了一段時間,奶奶又抱回來一隻小狗。
和小黃很像。
我想把它抱過來,但是全身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然後我吐了。
從此,我變得怕狗。
9
在老家待了幾天,發現奶奶精神恢復得不錯。
我準備回去上班。
我爸突然拉住我的行李箱,要送我去火車站。
我有些意外。
他們還買了水果,讓我在火車上吃。
火車站有些遠,為了省點打車費。
我都先拉著行李箱走路去鎮上,然後等很久的公交車。
以前他們從不會主動提出送我去火車站。
我本想拒絕,奶奶拄著拐杖,眼神掃視了一下我爸我媽:「你爸早就應該送你了。」
「自己的女兒自己不疼,指望誰疼。」
自從奶奶身體不好後,她就想緩和我們之間的關系。
她怕哪天不在了,我一個人孤苦無依。
每次過年吃年夜飯的時候,她都明裡暗裡勸導我爸媽。
隻是他們口頭答應,卻沒有任何行動。
我也樂得自在。
看著爸媽想和我親熱的模樣,我抿了抿嘴。
看到奶奶希冀的目光後,我點了點頭。
四十分鍾後,到了火車站。
他們下車把我送到了進站口。
我媽突然喊道:「青青,記得到了給媽媽打電話啊!」
所有人都覺得母女情深。
隻有我覺得莫名其妙。
我回去後,更加努力地賺錢。
同事調侃我,要錢不要命。
果然,沒多久,陪客戶看房的時候,我突然暈倒了。
救護車把我送到了醫院。
沒有人知道我家裡人的聯系方式。
恰巧這個時候,我媽給我打來電話。
知道我住院的消息後,她和我爸立刻請假趕了過來。
我沒什麼大礙,就是營養不良加上勞累過度。
躺在病床上掛水的時候,爸媽進來了。
我媽立馬紅了眼眶。
「你這孩子脾氣就是犟,
再怎麼樣,你也是我的女兒,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你出生那天,院子裡的那棵枯樹爆出了嫩芽。」
「你爸就給你取名字顧青。」
「那時候家裡窮,我和你爸沒辦法才把你留在老家,後來不小心有了你妹妹,媽承認,忽視了你,後來想要彌補的時候,你也不給爸媽機會...」
我爸沉默不語,隻是掖了掖我的被子。
我在他的眼裡似乎看到了心疼。
我有些錯愕,立刻把頭扭了過去。
心稍稍動了下。
10
我住院那幾天,都是爸媽在醫院裡照顧我。
自從這次後,我媽給我打電話更勤快了。
偶爾會發個小紅包,讓我好好吃飯。
還會時不時地寄自己做的滷貨和包子給我。
過年回老家,
我爸去車站接我。
我媽給我買了新衣服。
吃年夜飯的時候,奶奶看到我媽給我夾菜,欣慰地笑了。
顧明辰帶了相機,大家一起拍了張全家福。
一切似乎在慢慢變好。
隻是老天爺總是喜歡開玩笑。
過完中秋,沒多久奶奶去世了。
很突然。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到了家。
等我站在門口,院子裡已經搭建了布棚。
堂屋布置成了靈堂。
奶奶就躺在中間的棺材裡。
我走過去,鞋底仿佛裝了千斤重的鉛塊。
我媽在旁邊紅著眼眶:「想哭就哭出來。」
按照農村的習俗,要先守靈,算好日子抬棺下葬,
最後誦經超度。
直到結束,我一滴淚都沒流。
親戚鄉鄰紛紛指責我怎麼沒心沒肺。
我一言不發。
後來回去上班。
我去快遞站拿到了滯留的快遞。
打開後,是一件紅咖色的圓領毛衣。
是買給奶奶的。
積壓了許久的情緒,此刻才爆發。
我哭了一晚上。
11
年前,我媽一直給我打電話。
「以前你奶奶在的時候,你都回老家陪你奶奶。」
「現在是時候陪我們了。」
「隻有你回來了,我們一家人才算吃上團圓飯。」
「青青,就當媽求你了。」
陽光透過窗戶打到我的身上。
有一絲暖意。
我聽到我輕輕地嗯了一聲。
臘月二十八,我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
我本想叫我爸來接。
但是還是沒能主動開口。
隨手打了輛車。
到了我記憶裡的小區。
上次來這裡,是高考結束後。
我考得不是很理想,隻夠到了本科的線。
我爸抽了口煙,讓我別讀了,就是浪費錢。
不如直接工作。
我媽面露為難,指了指在一旁玩玩具的顧瑤。
說妹妹還小,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
我這個做姐姐的應該懂事點。
那天,我哭著回去了。
決定自己打工賺錢。
想到這裡,我準備敲門的手收了回來。
這時,門卻突然被打開。
顧瑤抱著狗,看到我。
驚喜道:「姐,你回來了!」
我往後退了幾步。
顧瑤疑惑道:「你怎麼了?」
「怕狗。」
「怕狗?」
顧瑤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媽穿著圍裙,跟在後面,聽到這話。
「你姐不是說怕狗嗎?」
「你還不趕緊把狗關到籠子裡。」
顧瑤撇了撇嘴,有些不情願。
「我還準備帶雪寶下樓呢。」
「下什麼樓,待會兒就吃飯了,陪你姐先說說話。」
顧瑤哦了一聲。
我媽接過我的行李箱。
「怎麼不讓你爸去接你啊,車站人多嗎?」
我沒回答,盯著顧瑤把狗裝到了陽臺的籠子裡。
挺直的背才一點點松下來。
「姐,你怎麼會怕狗?在鄉下被狗咬過啊?」
「是啊,青青,媽記得你小時候還養過狗啊,怎麼就怕狗了?」
我轉過去看著我媽:「你記得那隻狗叫什麼名字嗎?」
我媽愣了愣。
「小黃S了後,我每晚都做噩夢。」
顧瑤聽到這話,湊過來問道:「怎麼S的?」
我媽神情瞬間變得有些難堪。
她嘆了口氣:「青青,媽知道錯了,媽對不起你。」
「生你的時候,爸爸媽媽年紀太小了,不知道該怎麼做個合格的父母。」
「媽自從養了雪寶後,一直後悔當初那麼對小黃。」
「你喜歡什麼樣的狗,我現在就去給你買。」
看著她鬢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
我接過她手裡的玻璃杯。
垂眸喝了口:「不用了。」
我媽拖著我的行李箱,領著我到了房間。
這間房間是顧瑤的,明亮寬敞,布置溫馨,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
隻是書桌上居然放著我小時候的照片。
「朝北的那個小房間裡沒有櫃子,瑤瑤的書先放在你的房間裡。」
顧瑤撒嬌似地哼了一聲。
「媽,你偏心。」
我媽瞪了一眼顧瑤:「這本來就是給你姐的房間。」
顧瑤做了個鬼臉。
我媽捏了捏她的鼻子。
接著看向我,小心翼翼地道:「有什麼不滿意的,媽現在就給你改。」
我沒回答,而是問她,想讓我做什麼?
她卻一臉受傷,說隻是想補償我。
奶奶走了,她怎麼忍心我一個在外面漂泊。
我哦了一聲。
就當是吧。
12
接下來的一年,爸媽時不時地打電話關心我。
周末的時候,他們帶著顧瑤來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