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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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言片刻,隻能說:「你多勸她。」


 


我早就不是那個能罩著這隻小鳳凰的上神了。


 


7


 


第 9038 世。


 


我在新時代的第三世。


 


這些與我從前歷的不一樣,這裡很多的姑娘都活得很好。


 


她們能夠讀書、上學,能工作、掙錢。


 


她們能夠自己選擇要不要孩子,也能夠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


 


她們漂亮,自信,耀眼,奪目。


 


但有時候,也有些灰暗的角落。


 


我八歲的時候,被拐賣了。


 


拐賣之前,我有爸爸媽媽給我準備的公主房,有我覺得新奇的三角鋼琴和穿不完的公主裙。


 


拐賣之後,我被拴在廢棄的狗窩裡涮了兩個月。


 


栓我的老大娘是個又黑又瘦的女人,看著有些瘋癲。


 


她說:「你老實待著,替俺家幹活兒,等大了,就跟俺兒子做媳婦兒,給俺生孫子。」


 


我看著她,沒有小孩子的害怕。她倒慌了,惡狠狠問我:「你看什麼你?」


 


我低下頭,說:「沒什麼,我想讀書,想去彈琴,去遊泳。」


 


「做夢吧你。」她把才蒸好的土豆丟給我一個,我下意識接住,燙得掌心通紅。


 


「你讀過書嗎?」我問她。


 


她愣了,愣了好久,嘴巴裡不知道在嗚嗚哇哇喊些什麼,原本做活兒的麻利雙手也停下了,女人瘋了一樣抓著自己的頭發,跑出了院子。


 


傍晚的時候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把女人拖進了院子,然後拿起藤條就是一頓抽。


 


女人顯然已經麻木,怎麼抽都不叫。


 


男人直抽到女人的衣服洇出血漬,才叼著劣質的煙卷走開了。


 


女人趴在地上趴了半個小時,才爬起來,把中午剩下的一個土豆丟給了我。


 


我知道反抗沒用,就乖了下來,這家人以為我認了命,把我從狗窩放出來,給我洗涮一桶,讓我一起去做農活。


 


我不太會,這輩子畢竟還沒學過做農活,技能還沒點亮。


 


但是被抽了幾藤條之後就學會了。


 


有次被抽狠了,我下意識喊了:「媽!」


 


誰知道原本埋頭幹農活的女人立馬扔了東西,瘋了一樣趴在我身上,給我擋了藤條,摟著我:「媽的乖囡囡,誰也不能扔了你,媽在呢。」


 


我每天除了農活,還額外給隔壁的老太洗衣服,她就跟我嘮嗑。


 


聊起了這個女人。


 


「也是苦命的,她當年來了之後啊,很不老實,每天都要挨鞭子的。」


 


老太說得模糊,

我意識到,這個女人,也是被拐來的。


 


「後來生了孩子,還是不老實,想跑,再加上生的又是個女孩兒,她男人直接把那女孩兒摔S了。還沒滿月呢。


 


「她之後就有些瘋了,瘋了倒老實,過了兩年給這男人又生了個兒子,可惜是個傻子,以後八成娶不到婆姨,這不,就把你弄來了。」


 


我聽了,久久沒有說話。


 


之後,我在他們那幢小樓裡,女人的房間角落,看到了一個很舊的小箱子,裡頭最底下,是一個大學生的學生證。


 


我驚奇地發現,這個女人,可能才三十歲出頭。


 


竟然頭發灰白,滿臉皺紋了。


 


我不想,不能變成這樣,甚至我還要帶她走。


 


過去那麼多世,我大多時候因為太過弱小,有時因為心灰意冷,總是得過且過,但我現在不太願意了。


 


就像阿衡說的,

我得為自己活一次。


 


這地方還不算閉塞,這家的男人有手機,但他看得很嚴,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這是哪裡,又怎麼通風報信呢?


 


我想了許久,還是決定先通風報信,別讓我的爸媽找錯了方向。


 


我老實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男人進了那個女人的房間,裡頭傳來女人的嚎叫,不多時,女人摟著衣襟出來,遞給我一個小方塊。


 


是手機。


 


我曾經親熱地喊她「媽」,說想玩這個小方塊。


 


她答應了,可我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


 


沒有時間多想,我抓住手機,躲到了茅草房裡,飛速撥通了媽媽電話。


 


爸爸的身份敏感,媽媽平時也很少接陌生人的電話,我特別害怕媽媽掛了我的電話。


 


可是響鈴第一聲,媽媽就接了。


 


我幾乎有些哽咽,

我喊:「媽!」


 


媽媽在那頭立刻哭了:「寶寶!寶寶你在哪兒啊!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我握著手機,還算冷靜:「媽媽,我被拐賣了,拐到了山區裡。我醒過來的時候,那個人說我昏了大半天,我當時聽到屋子裡有新聞聯播的聲音!」


 


我必須要告訴媽媽從我失蹤到這個地方,過了多久,才能縮小他們找我的範圍。


 


這也是我唯一能夠提供的信息。


 


打完電話,女人把手機小心翼翼放回去,然後出來看著我。


 


我被她看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


 


是她的學生證。


 


女人遲疑地接過了學生證,然後眼圈紅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


 


「徐望嵐,你還記得自己叫徐望嵐嗎?」


 


那天之後,

過了大半個月,爸爸來了。


 


他動了很多關系,幾乎是馬不停蹄找到了這裡。


 


這個小山村的人,一輩子沒見過這樣大的官,瑟縮在家裡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我被接出這個小院之前,扭頭看女人:「徐望嵐,你跟我們一起走嗎?」


 


原本在院子裡的男人這下坐不住了:「不帶你這樣的,你怎麼能把我婆姨也帶走?」


 


我媽媽橫了他一眼:「你,我們也會帶走,帶走坐牢。」


 


這次還跟來了幾個受害者家屬,竟然都在山村裡找到了自己的女兒。


 


那些女兒一看到爸爸媽媽來了,什麼都不要了,放下了手裡的活兒,S活也要走,多少孩子都留不住。


 


買她們的人不樂意,不過沒關系,打包一起帶走,收買被拐賣婦女兒童罪。


 


徐望嵐在院子裡整理好破舊的老花襯衫的領子,

摸了摸胸口的學生證,昂首挺胸走出了這座囚禁了她十來年的地獄。


 


「徐阿姨,恭喜你重生了。」我說。


 


她精神還是不正常,嗫嚅著點點頭,格外膽怯的模樣。


 


回去之後,媽媽給她安排了醫生,三個療程之後再見她,仿若兩人。


 


徐望嵐的父母也都找到了,老人家身體不算太好,但好歹膝下獨生女找回來了,老兩口老淚縱橫。


 


十二歲的時候,我參加鋼琴比賽,拿了獎,在領獎臺上,吊燈突然墜落,砸中了我。


 


好疼,但我好像沒那麼困惑,也沒那麼厭世,沒有那麼事不關己了。


 


「這是雖然短暫,雖然倒霉,但還不錯的一輩子。」我這麼對鳳凰說。


 


鳳凰笑了:「走吧。」


 


8


 


第 11197 世。


 


山河破碎的第 86 世。


 


我被裹了腳,我當時掙扎了,也跑了,逃了,沒逃了,被抓到纏了足,纏了十來年,有人告訴我現在不許纏足了。


 


我的腳早就變形了。


 


我走不快,跟不上他們高喊「德先生,塞先生」的步伐,跟不上他們高舉著的旗幟。


 


我看山河破碎,風雨飄搖。


 


我看世人流離,屍橫遍野。


 


自阿衡那一世之後,許多世,我的心思總在不斷地潛入又抽離,我曾經認為我隻要置身事外地挨過去,但後來又覺得,不妨努力過好每一輩子。


 


隻要沒有一出生就被扼S,我都會沒什麼怨言地活下去。


 


我有個留過洋的閨中密友,她回國後,脫去了我的舊旗裝,給我買洋裙,買皮靴。


 


她思想先進,長得好看,是我曾經困頓於一重一重的封建枷鎖的時候,最想要那些女子去體驗的人生。


 


「佳佳,你信嗎?我們會有新的世界。」她總是笑著,這麼跟我說話。


 


我信,我經歷過後來的世界,我知道最終會有盛世太平,會有陽光下成群的小姑娘一起嬉戲,一起學習。


 


閨蜜後來S了。


 


她嫁給了進步人士,被抓去刑訊了十來天,從監獄門口丟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個人。


 


她的父母拋棄了她,她的丈夫也犧牲了。


 


我不怕,我帶著僕人,去給她收屍,把她葬在了她丈夫的旁邊。


 


時局越發緊張了,日子也難過起來。


 


我囑託人賣了家裡的店鋪田莊,都換了物資,送到前線去。


 


別人不再鄙夷我的小腳,他們滿臉尊敬,喊我「先生」。


 


父親、母親臨S留給我的家財,就這樣被我捐出去,但我想,我們心裡都是安逸的。


 


我於是也不再困於我自己的內心,不再把世上一切都當作是我的苦世、我的磨難,不再對一切漠不關心、冷眼旁觀。


 


我跟著進步人士奔走呼號,我寫得一手好字,就替報刊寫文章激勵人心。


 


我家中原先從事船政,我就利用我掌握的水路,為前線運送物資。


 


我竭盡所能地做著我能做的一切。


 


於是,有女學生心甘情願喊我「老師」,向我請教文字,有商人毫不猶豫把全副身家給我,要我換成物資給前線送去……


 


我內心竟然有前所未有的安寧。


 


亂世吃人,人為芻狗。


 


但我們亦能夠用熱血拼出自己的新世界。


 


當被日寇抓住折辱的時候,我明白這是我最終的結局,這是我要經歷的苦世。


 


但這何嘗不是萬千人的苦世呢?

至於你我,哪裡分得那麼清?


 


他們砍下了我的小腳取笑。


 


卻不知來日自有屠刀,取他們的性命。


 


我收養了閨蜜的女兒,已經長到九歲。


 


穿著好看的裙子,扎著麻花辮,被用人摟在懷裡。


 


她們抱頭痛哭。


 


我對著底下做出口型:「媽媽,不疼。」


 


她哭得更兇了。


 


接著,腳底的踏板一空,我被吊了起來。


 


我看到天邊金色霞光一閃而過,目光流露出一絲困惑,難道?我要歸位了?


 


然而並沒有,那金色霞光一閃而過,鳳凰來接我重生。


 


她告訴我,我的苦世,結束了。


 


「傷養好了沒啊?」我問她。


 


她聳聳肩膀:「早好了。」


 


「那送我上路吧。」


 


她看著我,

看了許久,才肯點頭。


 


9


 


之後又重生了很多很多次,可能一萬世,可能兩萬世。


 


直到那一次,我沒有再重生,我被接到了天帝面前。


 


「我不算壽終正寢。」我道。


 


天帝點點頭:「我並沒有說你完成了我的條件。」


 


「那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苦世早就已經修完。」他告訴我。


 


「我知道。」我面色無波無瀾,「我還知道,你當初說的條件根本不可能成立,我越是重生,越不可能沒有執念。」


 


「起初,我確實是像一個神仙一樣,對凡世沒有要求,沒有執念,甚至對這個世界沒有惡意。


 


「但在我一次次經歷苦世,我有了執念,我想要凡人別那麼苦,我想要凡女別那麼苦,我想看到那些女孩子能夠大膽地穿衣打扮。


 


「我想看到那些女人不被所謂生男生女裹挾,我想看到她們都活得好,都為自己而活。


 


「我於是有了執念。


 


「有執念也很好,比我從前渾渾噩噩,隻知道做九重天上高高在上的神仙要好很多。」


 


天帝皺了眉:「所以你怎麼想?你福源早修夠,若你願意歸位,你還會是九重天上的神祇。」


 


「你會有和天地一樣長久的壽命,能夠排山倒海的能力。」


 


我默了片刻,我說:「讓我身歸天地吧。」


 


與天地同在,護佑我所往生的那些凡世,保佑他們太平、少災、多福。


 


天帝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他甚至搬出了鳳凰:「你不勸一勸旬李嗎?」


 


鳳凰搖頭,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道:「鳳凰為了我存留我的記憶,不讓我渾渾噩噩重生,

是不是與你做了交易,要做你的坐騎?」


 


「如今一切結束,你放她自由。」


 


天帝搖頭:「若我不答應呢?」


 


我手中光芒暴漲:「那便你身歸天地,這天帝由我來做。」


 


天帝顯然不吃我這一套,要與我打起來。


 


「你太看重自己的權威了。」我在鬥法的間隙說著,「你忌憚我,給我下了秘術,要月老拉我打葉子戲,耽誤了我的職責,釀成大禍,你才好審判我,才好鞏固你的權位,對不對?」


 


「你以為我會在苦世之中失了本心,淪為妖魔,對不對?


 


「你今日要我歸位,也不過是為了方便拿捏我,對!不!對!」


 


天帝面色大變,但卻強自嘴硬。


 


我重生轉世多年,法力比從前更厲害,天帝打不過我,被我打散了神軀和神魂,化歸了天地。


 


我回頭看一眼鳳凰,然後轉身,兵解於億萬凡世之上。


 


從此清風是我,春雨是我,天地的萬千造化,都是我。


 


——「鳳凰,若你遨遊天地,有雲彩拂面,那是我在陪伴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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