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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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打算如何做?」我抱緊了手中的油紙包。


 


「他手不規矩,我會剁了他的雙手,將他發賣了。」父親沉冷這嗓音回答我。


 


「父親難道不知道嗎?」我拍去衣裙上的酥餅碎屑,提醒他,「肉刑早在太祖時期就已經作廢,並嚴禁民間私開。父親剁他的手,跟肉刑之刖又有何區別?恐怕會被同僚彈劾,丟了這得來不易的尚書之位。」


 


父親眉眼一松,分明是聽進去了,但轉而,他又厲聲斥責我:「哪裡輪得到你這小小女子議論朝堂事?真是不知所謂!來人!把大姑娘關起來!」


 


他說完,看著遵守規矩的老媽媽,心裡對自己的權威很是滿意,他跟我說:「你既然為了口腹之欲如此不知羞恥,我便罰你斷食自省。」


 


我如何不知羞恥了?


 


送菜的媽媽仗著我年紀小,奴大欺主,晚送我的飯食。


 


我吃了嫡親兄長給我買的一塊酥餅。


 


哥哥一樣與我一同長大的持墨給我擦了擦臉。


 


於是在我那禮部尚書的父親眼裡,我成了最不知羞恥的女子。


 


我不過才七歲,甚至生日都還沒過。


 


古書雲男女七歲大防。


 


父親貪圖教子嚴厲的名,下人也都當不知道。


 


那一包酥餅終究落在了泥土裡。


 


我被關在屋裡不知時辰,剛剛吃了酥餅,有些口幹,也沒有水。


 


我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其間我的貼身丫鬟受了我兄長的令來傳信,他說持墨被父親趕出去了,他給持墨辦了幾畝田,夠過日子。


 


兄長還說他和母親這幾日一直在為我求情,相信很快一定能接我出去。


 


我餓昏了好幾次,最後一次,我再也沒有醒來。


 


鳳凰又來了,

默不作聲站在我身邊。


 


我問她:「我這一世究竟為何而S?」


 


鳳凰困惑了,她不知道我是為了酥餅,還是為了禮教,她搖頭。


 


我笑了,從前看神仙歷劫,都要去凡間走一趟。


 


當時不理解,現在才知道,凡間苦楚,何止千萬。


 


5


 


第 6737 世。


 


我生為宗親的第 14 世。


 


我出生在渤海,我的父親是皇帝表了一百裡,還不算太遠的表舅,母親是一個落魄伯爵府邸的女兒。


 


父親身上的皇室血脈雖然已經很稀薄,但是因為祖上蔭庇,還有個渤海王的爵位,我們一家的日子過得很不錯。


 


這一世的父王可能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不重男輕女的父親,他很疼愛我,甚至超過了幾位哥哥。


 


他曾經無數次把我扛在肩頭,

說:「咱們彤兒的及笄禮一定要大辦!要勝過渤海所有的姑娘。」


 


母妃這時候總會很無奈地笑。


 


但是真的到了及笄那一天,卻辦得很簡單。


 


渤海的郡丞家的女兒的及笄禮,都要比我的豪華。


 


母妃覺得對不住我,在夜裡跟父王發火,砸了半個屋子的寶貝。


 


父王卻說:「你哪裡知道如今的情勢,咱們隻能夾著尾巴過日子。」


 


我很理解父王,也並不哭鬧,安心地在房中繡婚服。


 


父王母妃急匆匆為我定了親。


 


我時常恍惚,質問自己是否屈服,屈服於這樣的輪回,屈服於這樣的苦難和注定的悲劇。


 


屈服於明明知道要慘淡收場卻又一次次開始的生命。


 


我是不是忘了曾經我也在雲端,能看清天下事。


 


我是不是忘了我原本認為女子就該讀書寫字,

隨心而活,不用早早嫁人,不用三從四德,不用僅僅因為性別,就被剝奪生存的權利……


 


繡花針扎破了我的食指,我看著血跡落下去,滲入布料,我繼續繡。


 


我告訴自己,就算萬世輪回,我不會忘。


 


聖旨是一個午後來的。


 


宮裡的太監聲音尖細,宣了旨,大抵意思是吐蕃求娶公主,皇帝念及我今年及笄,年齡正好,封了我蘭靜公主,和親吐蕃。


 


我跪在原地,相比於父王的悲痛、母妃的傷心欲絕,還有哥哥們的崩潰,我是最平靜的那個。


 


因為我早知道我不會一直幸福下去。


 


我謝了恩,接了旨,囑咐拿去祠堂供起來。


 


太監說這是我的福氣。


 


嫁去吐蕃也沒多難以忍受。


 


有時候我覺得苦難能從頭到尾改變一個人。


 


吐蕃的單於已經有了大阏氏,我雖然被封為阏氏,其實也不過是個妃妾。


 


草原的風凜冽,吹在臉上很疼。


 


單於愛帶我騎馬,他大約三十多了,獨愛起少年人的活氣。


 


「阏氏喜歡草原嗎?」他摟著我問。


 


我搖頭。


 


他不生氣,又問我:「那阏氏喜歡什麼?」


 


我喜歡什麼?


 


「我喜歡天邊的月亮。」曾經我的殿宇就在那旁邊。


 


「那我要為阏氏摘下來!」他說著,帶我策馬向一處高山奔去。


 


走小路上山,爬到山頂,月亮仿佛近在咫尺。


 


「阏氏摘到了嗎?」他看向我,臉上竟然透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意氣。


 


「摘到了。」我告訴他。


 


後來我懷了單於的孩子,恰逢回纥進犯,

單於領兵抗敵,身受重傷。


 


他隻來得及看了我們的孩子一眼,就S在了我的床邊。


 


我才分娩完,感受著血從我的身體裡流出,心知自己是活不成了。


 


大阏氏進我的帳篷,冷眼看著我,等我求她饒我的女兒一命。


 


見我久久沒有開口,她有些耀武揚威地說:「你的女兒,我會養大,然後把她許配給最下等的奴隸,會把她送到軍營去!」


 


「大阏氏,」我語調平靜地問她,「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女人嗎?」


 


她突然就生氣了,發了很大火,摔S了我的小女兒,用我床邊燒禿了的燭臺,扎穿了我的咽喉。


 


鳳凰出現在我的身邊,她問我是不是在故意求S。


 


我說:「我隻是問出了我疑惑的。」


 


「我發現這世間女子所受的苦楚,不僅僅來自男子,

更有來自女子的。她們做著幫兇,去欺負和自己一樣處於弱勢的女子,並以此為榮。」


 


鳳凰看著我:「那你有收獲了嗎?」


 


我輕輕搖搖頭:「沒有,我似乎永遠都不會懂。」


 


6


 


第 7934 世。


 


我生為公主的第 6 世。


 


我是皇帝和皇後唯一的女兒,是當朝尊貴的朝陽公主。


 


我的哥哥是太子殿下,他很疼我,會教我寫大字,也會帶我去偷御茶房的茶點。


 


他還會做紙鳶,帶著我和阿深在御花園放著玩。


 


阿深是太子伴讀,王深。


 


歷經了很多世,也過去了很多年,我已經深知,我曾經擁有的時候有多美好,失去的時候就有多狼狽。


 


於是面對這個世間,我總是波瀾不驚,冷眼看之。


 


朝中大臣反而因此滿意,

稱朝陽公主寵辱不驚,恬淡自適,不愧為公主之首。


 


「阿禾,我多希望你能開心一點兒。」皇兄常常這樣說我。


 


「阿禾以後也要像紙鳶一樣,無論飛多遠,都能回到我的身邊。」皇兄摸著我的頭,笑著朝我看。


 


我一直覺得皇兄是對我最好的人,有了他,我或許能過不錯的一生。


 


可是並不是這樣。


 


我十三歲的時候,父皇去世了。


 


當年,皇兄登基,匈奴來犯我邊陲,朝中甚至沒有什麼將才。


 


這時候,阿深向皇兄請旨出徵,皇兄允了。


 


他離開的時候,深深看了我一眼,皇兄嘴角噙著笑意,朝他點頭,像是在承諾什麼。


 


「我可以與阿深共同上陣S敵。」我自小嬌慣,習文習武,父皇都是由著我的。


 


「阿禾,莫要胡鬧,

你才十三歲。」已經是皇帝的哥哥這麼對我說。


 


我以為他會一直記得我年歲還小。


 


但是沒有,阿深上了戰場,一去經年。


 


我為父皇守喪半年之後,被皇帝匆匆嫁給了當朝丞相的獨子謝安程。


 


本朝驸馬不可掌權,皇帝就這樣拿走了謝安程的侍郎之位,如同斷了丞相一條臂膀。


 


謝安程愛看書,看彈琴,不愛我,但我無所謂他愛什麼。


 


我在重生之前,過著九重天上單調又寡淡的日子,就算如今一世一世重生,我的能力和才學在每一世才開始都會被封固,要我自己一點點重新學過,但我老井無波的內心,卻是法術動不了的。


 


母後覺得我嫁了個好人家,她很開心,時常把我喊到宮中與我說話。


 


成婚三年之後,我生下了一個男孩兒,取名阿衡。


 


因為年紀小,

骨架小,生孩子時受了很多苦,這種疼仿佛要把我撕裂開,重生這麼多次,我還是沒辦法習慣。


 


也不能習慣。


 


阿衡兩周歲的時候,阿深回來了。


 


他一走五年,黑了很多,人卻高了壯了,右側臉頰一道長疤,看著痊愈了,但依舊有皮肉翻卷的痕跡。


 


離席的時候,我聽到阿深問皇帝:「你當初說,會照顧好公主殿下,會為我們賜婚。」


 


皇帝看著阿深代表著大將軍位置的鎧甲,含笑點頭:「現在賜婚也不晚啊。」


 


阿深愣了:「什麼?」


 


皇帝用丞相夫人的命逼著謝安程與我和離,謝安程不願意,謝老丞相辭了官,想為獨子留下這個夫人,也想保全自己的夫人。


 


沒用。


 


謝安程籤了和離書,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初初成親時候冷淡的世家公子,竟也能哭得那樣傷心,那樣狼狽。


 


「阿禾,」他握著我的手問我,「非走不可嗎?」


 


我知道這都是命,我的命是定好的,容不得我更改一絲一毫。


 


「安程,讀書撫琴,對弈潑茶,努力加餐,莫再想我。」我摸了摸他的臉。


 


皇帝派來接我的太監,長喊:「長公主殿下起駕——」


 


我嫁給了王深,於是王深手上的兵權收回去了,他隻是我的驸馬,不是那個戰場往來的大將軍了。


 


成親當晚他沒敢來看我。


 


過了一個多月,他才來找我,他說他拒絕了,可是皇帝不聽,執意如此。


 


外界盛傳,當年是謝相弄權,強逼公主下嫁,拆散一對有情人,如今謝相倒臺,這對有情人終於修成正果。


 


蠻惡心的。


 


「你若真的撕破了臉拒絕,皇帝會執意如此嗎?」我看著王深,我問他,「你心裡就沒有慶幸嗎?」


 


「你們一個兩個,都把我當物件,把女子當物件,就算尊貴如公主,所謂天下奉養,也不過如此。」


 


王深慌了,不來見我,東西卻源源不斷送到公主府。


 


他失了心氣,魂不守舍,後朝中無將,他重新披掛的時候,戰S在了沙場。


 


隻留給了我一句遺言——我終於可以去S了。


 


匈奴來勢洶洶,我朝提出和親,想如前朝一般,找宗女嫁了。


 


可匈奴不依,非要嫡親公主。


 


皇帝的小女兒才七歲。


 


皇族適婚年齡的公主竟然隻我一個。


 


皇帝說,朝陽公主已經嫁過兩次人,有了一個兒子。


 


匈奴說,

既然能嫁兩次,嫁第三次又如何。


 


於是我和親匈奴。


 


我啟程的那天,謝安程抱著阿衡來看我,阿衡哭著朝我張開雙臂,喊著「娘親抱」。


 


我輪回許多世,很多時候年紀還小的時候就S了,能好好嫁人,從生育中挨過來,孩子沒有早夭的,似乎目前就這麼一個。


 


阿衡是特別的。


 


我於是不管復雜的禮服和這典禮,走到一邊,伸手把阿衡抱了過來。


 


阿衡摟著我的脖子不肯放,嬤嬤來拉他的手,他卻抱著我,眼淚滴到我脖子上,他在我耳邊說:「娘親,阿衡會接你回來。」


 


我撫摸著阿衡的脊背:「那娘親等你。」


 


匈奴的可汗是個很暴虐的人,他看不慣我目下無塵,平淡不驚的模樣,他總是用馬鞭抽我。


 


我反抗過,被打斷了腿,治好後,

就有些跛了。


 


我這一世活得很長,痛苦也很長。


 


在我和親十三年之後,中原和匈奴還是打起來了。


 


我的一隻眼睛,已經因為匈奴可汗的酒後暴虐,被他挖了。


 


那天,我撐著支離的病骨,把毒藥下在了戰馬的飲水槽裡。


 


還剩了些,下在了他的酒裡。


 


他S了,匈奴敗了。


 


我的阿衡騎著高頭大馬向我奔來,他喊我:「娘親,阿衡來接你回家了。」


 


阿衡,我能長大成人的唯一一個孩子。


 


是個被他的父親教養得很好的男孩兒。


 


此前我成功生下過幾個女孩兒,那些女孩兒走我的老路,早早地S去。


 


我從那一出生就被舍棄的孩子,變成了才分娩完就被迫舍棄孩子的母親。


 


利箭刺破我的腹腔。


 


阿衡還在雀躍喊著:「娘親,爹等了你十三年!咱們一家人好團聚!」


 


他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完,都變成了滿眼的恐懼和難以置信,還有深深的絕望。


 


然後他擦幹眼淚,朝我大喊:「娘親,爹爹總說你不知道心裡裝了什麼,總不開心,下輩子,下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好好活一次!」


 


這次來引路的是青鳥,不是鳳凰。


 


我看著青鳥:「你傳信辛勞,怎麼還走這一趟?是鳳凰出事了嗎?」


 


青鳥點頭:「鳳凰不忍心你世世受苦,想給你改命簿,被天帝發現了,要受七七四十九日天雷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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