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何況,直接將他們趕出去,豈不是便宜了他們。」
我在心中思忖片刻,示意紅芝附耳過來。
「吩咐下去,他們要什麼,盡量滿足。
「且讓他們得意幾日。
「另外,讓府中上上下下管好自己的嘴,袁清朗回來之事,一絲一毫都不要透出去。
「接下來,我們便來上一招關門打狗。」
9
第二日一早,紅芝笑嘻嘻過來稟報,寧安回來了。
我歡喜地迎出去,如願見到了多日不見的兒子。
他現今已有七歲。
兩年前跟隨太傅開蒙念書,一舉一動都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穩重。
「兒子見過母親。」
他快步行至我跟前,屈身行禮問安。
我仔細端詳著他,
心中是說不出的滿意。
猶記得袁清朗初走之時,他還不是這般模樣。
四歲的孩童,正是黏著爹娘的年紀。
幾日不見爹爹,就哭著鬧著要找。
「為何爹爹許久不來見我了?我想他了。」
我不願騙他,卻也不願告訴他,他已被爹爹拋下。
每每他問起,我都闲扯些別的,將話題搪塞過去。
後來他上了學堂,讀了書,知了許多事,就再也沒問過了。
我也不是沒撞見過他偷偷哭。
小小一個,為了不引起關注,將頭埋進被子裡,低低啜泣,惹人心疼。
那時候,我總是想方設法帶他去做些旁的事情。
縱使平日再繁忙也盡量多多抽空陪伴他,彌補他缺了一份的愛。
我時常想,為何事情會變成如今這樣?
我做錯了什麼?
寧安又做錯了什麼呢?
……
憶起那些往事,盡管我的面上還是柔和的笑意,心底卻早已是化不開的冰寒。
時間一日一日過,我心中也一日比一日清楚。
我們都沒錯。
我們也不想這般,可我們都沒得選。
有錯的人,是他袁清朗。
過去幾年我們這樣艱難,哪裡能由得他輕飄飄將一切揭過,當作無事發生呢?
……
我與寧安親親熱熱談論了許久。
我說府中近些日發生了哪些趣事,他講他又新學了哪些知識。
終是到了繞不開的話題:
「母親,聽說父親回來了,是真的嗎?
」
我輕撫著他的頭,語氣溫和:
「自然是真的,現下他就在府中。
「寧安許久沒見他了,心中可還歡喜?」
他嘴唇嚅動了兩下,似是想說什麼又咽下了。
轉而注視著我:「母親呢?
「父親回來了,母親心中歡喜嗎?」
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我竟真有些被問住了。
見他還一直看著我,我軟著聲音回答:
「我自然是歡喜的。」
他點點頭,「母親歡喜,兒子也歡喜。」
不知為何,聽他這般說,我似是有種想流淚的衝動。
10
寧安回來的消息快速傳遍了府上。
自然也傳到了袁清朗耳中。
隻是他左等右等,也不見寧安來他院裡拜見。
太陽由東向南又向西,他終是等不及了。
他帶著林夕月氣勢洶洶地進了院子,開口便是責備:
「寧安回府許久,竟也不去拜見我這個父親。
「顧千然,這些年你就是這樣教導兒子的?
「還有沒有一點規矩?」
我放下手中的賬冊,正想出言,便聽寧安回道:
「父親自幼也算長在帝王家。
「又豈會不知帝王家從來講究先君臣,後父子。
「我乃聖上親封的景康王,父親如今不過一介白身。
「兒子沒要您行禮,已是在盡孝道了。」
袁清朗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黑:
「放肆,你竟敢用聖上壓我。」
「你……」
話未說完,
林夕月將他攔下:
「孩子才回來,莫要同他發火。
「他年紀尚小,禮數不周也是正常,往後慢慢教便是。
「你何必同一個孩子計較?
「寧安,還不快向你父親認錯。」
這別有他意的話一出,袁清朗更是火氣直冒。
他強壓著怒火,怕嚇到佳人:
「月兒不必替他說話。」
轉頭又向我:
「顧千然,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好兒子。
「我不過離府三年時光,你在府中錦衣玉食,享著榮華富貴,卻連教導幼子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
「你既如此懈怠,那往後也不必再教了。」
他思索片刻,對著寧安言道:
「今後你便由夕月教導吧。
「她自幼飽讀詩書,頗為明理。
你多同她親近親近,定能獲益匪淺。
「至於你母親這裡,今後少來。」
說罷,他抓著寧安的手臂就要離去。
我正要去攔,林夕月忽地湊近我,臉上滿是勝利者的笑:
「姐姐放心,我一定會悉心教導寧安的。
「隻是,小孩子忘性大,我怕不出幾日,他便記不得你這位母親了。
「到時候姐姐又該憑借什麼在這府中作威作福呢?」
看著她挺著脊背往前走的身影,我突然覺得好笑。
她這是斷定了我不敢動袁清朗,不敢動她?
可惜,真是可惜。
11
隨著兩聲擊掌聲,院門驟然關閉。
幾個僕從衝上前,將寧安帶回,又將袁清朗與林夕月押解起來。
我將寧安摟在懷裡安撫,
又對袁清朗道:
「夫君這自以為是的毛病真該改一改。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景康王?
「我兒如何,還輪不到你們做主。」
袁清朗反應過來,用力掙扎:
「顧千然,你這是做什麼?
「你趕緊命這些狗東西放開我。
「如若不然,我……」
我挑眉:「如若不然,你當如何?」
他支支吾吾許久,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我早就說過,這景康王府早已不是曾經的王府了。
「現如今,這府上的一切皆由我做主。
「你們若是本本分分,我自然也能容你們在這府上當米蟲。
「可你們偏要舞到我跟前來,偏要動我的寧安。
「呵,
讓我想想,我該如何處置你們呢?」
我一手託著下巴,興致勃勃地看了許久他們惱怒不堪的樣子,忽然憶起了什麼。
「猶記得你們回府那日林姑娘還說過,隻要你們二人在一起,便是比此前山林中住得還差,你也滿心歡喜。
「我自然也該滿足一下姑娘的要求。
「紅芝,就叫人把他們押到柴房去,讓他們認一認自己的身份。
「飯食就先不必給了,空一空肚子,頭腦也能更清醒些。」
不知何時,二人嘴裡已被塞了布團。
哼唧聲響了許久。
隨著一行人遠去,終是停了。
「寧安嚇到了嗎?」
我摸著他的頭,柔聲問他。
他神情有些呆呆的,輕搖了搖頭。
「兒子此前常聽人說,爹爹有心上人。
「他不喜歡母親,不喜歡寧安,所以他將我們拋下,再不願回來。
「如今他雖回來了,可他見到我,沒有親近,沒有疼愛,他仍舊不喜歡我。
「也因為他回來了,惹得母親心中不快。
「既是這般,寧安更希望他不要回來。」
我有些蜷縮著的心一下子舒展開來。
是啊。
永遠不要奢望有人會義無反顧地留在原地等你回頭。
那些被你傷害過的人更是不會。
袁清朗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一切感慨,都被我壓在心底。
我看著身前的孩兒,隻剩一句:
「寧安什麼都不必想,母親會處理妥當的。」
12
又是幾日過去,寧安回了太傅府。
我仍舊日日看賬冊,
尋鋪子,理雜事。
一如此前三年一般。
不一樣的是,府中柴房裡多了兩個人,日日鬧著要見我。
起初我去了,他們隻不停叫罵。
說我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心卻毒如蛇蠍。
說我苛待夫君,遲早要有報應。
我隻是笑笑。
後來我再去,他們餓極了,便開始示弱,要起飯食。
我給了。
曾被他們嫌棄,直言狗都不食的粗茶淡飯,他們也能用得香甜。
我仍是笑笑。
第三次去,林夕月哭著同我說她被袁清朗哄騙,蒙蔽了心智。
求我將她放走,自此再不入京城半步,否則不得好S。
我還是笑。
可袁清朗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他指著她,
怒目圓睜:
「為了你,我棄了爵位,拋下妻、子,不顧一切同你歸隱山林。
「為了你,我砍柴挑水,洗衣做飯,生得滿手凍瘡。
「為了你,我不顧他日誓言,帶你回這府中過好日子,你竟要拋下我,獨自離去。
「你怎麼對得起我?」
林夕月卻冷哼一聲:
「呸,你哪裡是為了我?
「你分明是為了你自己。
「說什麼對我情深意重,還不是在我家落難之後另娶。
「我同你過了三年苦日子,難道以後還要過一輩子嗎?」
你來我往,幾番爭論之下,二人竟動手廝打起來。
哪裡還有昔日情比金堅的樣子。
我嗤笑一聲,轉身離去。
13
我還是將林夕月放了。
她固然有錯,卻也稱不上罪大惡極。
若她肯遠離京城,安分守己。
今後如何,便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再記起袁清朗時,已是快要入夏了。
柴房的門推開,陽光灑落在他身上。
衣衫髒汙,發絲凌亂,雙目無神。
臉頰因為消瘦深凹進去,好一副落魄之相。
看我來了,他霎時激動起來,撲過來拉我的裙擺:
「夫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求你,我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今後我定然安分守己,再不惹你生氣了。
「還有寧安,我今後定會好好補償他,做一個好爹爹。」
瞧,他果真還是沒有明白那個道理。
他還是理所當然地以為,我們會在原地等他。
隻要他肯回頭,我們便可以歡歡喜喜地接受。
真是個蠢貨。
不過,他明白不明白,其實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我與他之間,我兒與他之間,早已隔了座座山巒。
自他放棄那日起,他便再也攀不上了。
14
寧安生辰就要到了。
婆母送了消息來,要親自回府上為寧安慶生。
袁清朗又讓人遞了消息過來,他要見我。
待我過去,他一改前幾日的頹勢,眸中帶著興奮的光芒。
「顧千然,你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我娘要回來了,若是叫她見了我這副模樣,我看你如何收場。
「指不定聖上也要前來,我定會求他狠狠懲治你這毒婦,
砍了你的腦袋。
「你若是識相,就該卑躬屈膝,求我原諒你,求我饒你一命。
「否則,不說你,便是你最疼愛的兒子也跑不掉。
「哈哈哈。」
他猖狂大笑。
他SS盯著我,想從我面上看到驚慌,看到恐懼。
隻可惜,他要失望了。
這府中上下都是我的人,事關他的消息,一絲一毫也不會透出去。
我自然也不怕傳入誰耳中。
「袁清朗,過了這麼些時日,你還是沒有認清自己的處境啊。
「你莫不是以為,你說了方才那番話,我便能怕了你?
「你也真是蠢得可以。
「那番話隻會害了你。
「紅芝,將我新得的那副藥材煎來。」
話音落下之際,驚懼之色倒是在他面上顯現了。
「你要做什麼?
「顧千然,你敢害我,我娘和聖上都不會放過你的。
「顧千然,你敢,你敢……」
15
婆母回府這日,袁清朗逃了。
還卷走了府上的財物。
紅芝黑著臉,來我跟前稟報。
「夫人,他這人可真是沒用,昨日不過是想嚇他一嚇,竟叫他失了神志。
「跑了也便算了,竟還知曉要卷走些財物。
「真是白瞎了那麼多好東西。」
我纏著絲線,備著寧安生辰的禮物,頭也懶得抬一下。
「無妨,他帶得走,卻未必留得住。
「莫要管他了,寧安生辰要緊。」
……
寧安生辰這日,
我與婆母歡歡喜喜同他慶了生。
我親自為他做了衣裳鞋襪,又為他搜尋了許多新奇的玩物。
他笑得開懷,一張小臉上滿是興奮。
一片歡樂間,我見婆母怔愣了片刻,又重新掛上笑。
她或許是憶起了什麼吧。
至於到底是什麼,我也無須深究。
今後一切都會重歸平靜。
而我不會讓任何人打破這平靜。
16
過完生辰,婆母離京回了佛寺。
我送她出城,返回之際,見不遠處有群人對著地上的人拳打腳踢。
我本無意駐留,卻聽一旁站著的人叫喊:
「我呸,就憑你還敢說自己是景康王。
「我還說我是天王老子呢。
「小爺我看上了你的東西,願意將它放在我店裡售賣是你的榮幸。
「你該高興才是。」
地上那人緊緊握著手中之物,嘴上不斷呢喃:
「我是景康王,我要見聖上。
「我是景康王……」
我閉上眼睛,放下手中的簾子。
馬車緩緩離去。
「紅芝,用景康王府的名義放出消息。
「有賊人膽大包天,仗著與昔日的景康王有幾分相似,竟敢冒充他來府中認親。
「還偷盜了府中財物……」
此後,我與他,便是兩不相欠了。
17
不出幾日,丟了的財物又回到王府。
我仔細看著,不覺間笑了又笑。
寧安不解,歪著頭問我:
「不過是幾個物件,
算不得什麼珍稀之物。
「失而復得竟讓母親如此開心?」
我未答他的問題,隻是念了一句:
「是啊,失而復得。」
我沒告訴他,我拿回的,不隻是這些被袁清朗順走的財物。
更是此後由我做主,喜樂順遂的時光。
18
京中又起了流言:
「街上有一男子,失了神志,逢人便說自己是景康王。」
「他怕是不知,如今的景康王不過七歲。」
「縱使曾經的景康王如他這般年歲。」
「現今也該是在哪處山林瀟灑享樂,又怎會落得這般田地?」
紅芝將這流言一字一句說給我聽。
說到解氣處又忍不住嘆一句:「真是活該。」
我勾了勾唇角,若有所思。
其實細細算起來,袁清朗也不是全然無用處。
他伸手一指,將我拽上了一條我從未設想過的路。
這條路我走了十年,遍嘗了酸甜苦辣鹹。
坎坎坷坷,曲曲折折,終至末尾。
所幸放眼望去,前方盡是坦途。
19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府上進了新婦,我也成了老夫人。
兒子兒媳恩愛和睦,府中上下秩序井然。
我交出掌家之權,內心如釋重負。
恰逢佛寺那邊傳來消息,婆母燈枯油盡,想見我一見。
我匆忙趕去。
隻見她花白了頭發,蒼老了容顏。
神情卻依舊如我初入府時那般慈愛。
她拉著我的手,眸中含了淚。
吐出的字眼斷斷續續:
「阿然,不要恨他……」
房中靜默了許久。
她合眸之前,我聽見自己說:
「早就不恨了。」
是啊,早就不恨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