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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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夫君成婚第七年。


 


他舍了爵位,毅然帶著年少時的心上人歸隱山林。


 


婆母氣壞了身子,哭壞了眼睛。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後來,我振作精神,撸起袖子,掌家宅,育幼子。


 


卻不想,還不過三年,他又帶著心上人回來了。


 


1


 


我外出巡視鋪子時,府中有人來報。


 


我那歸隱山林的夫君回來了。


 


還將他的心上人一並帶了回來。


 


我匆匆趕回,還未進院門,便已聽到袁清朗暴怒的聲音傳來:


 


「放肆,憑你們也敢拿這破落的院子搪塞我?


 


「我倒要問問她顧千然是怎麼掌家的?


 


「我不過離府三年,便叫你們這些賤婢不知誰才是主子了麼?」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

我即將進門的腳步生生停下。


 


又聽一道柔和的女聲勸慰道:


 


「朗哥,你消消氣,這院子小是小了些,卻也不失簡樸素雅。


 


「隻要與你在一起,便是比咱們此前在山林中住得還差,月兒心中也是歡喜的。」


 


出聲的女子自然就是我那夫君的心上人,林夕月。


 


她這一番話說是勸慰,言語間卻盡是在提這院子的錯處。


 


「況且……」


 


她頓了頓,又低聲接著道:


 


「這些都是夫人身邊的人,訓斥了她們,夫人怕是要不喜。」


 


透過虛掩的窗子,我看到袁清朗將林夕月攬入懷裡,面上滿是愧疚:


 


「我知曉月兒平日最是良善寬宏。


 


「可你願意不顧名分隨我回府,已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這些小事上怎能還要你遷就?


 


「至於顧千然,你管她作甚?這裡是景康王府,自是我說了算。」


 


他低頭親了親懷中人的面頰,信誓旦旦地保證:


 


「月兒放心,最晚明日,我定會讓你住進這府中最寬敞明亮的院子。」


 


我嗤笑一聲,轉身離去。


 


他怕是忘了。


 


這景康王府,早已不是曾經的景康王府了。


 


而他,也早已不是景康王了。


 


當初他不顧一切走得輕易,如今想回,可沒有那麼簡單。


 


2


 


其實說起來,我與袁清朗之間本也沒有什麼情誼。


 


不過是他心尖尖上的林夕月家中生了變故,父親遭了貶黜。


 


他身為景康王,自幼襲爵。


 


又喚聖上一句堂兄,

哪裡還能娶一個罪臣之女。


 


林家流放千裡,似是將他的心一並帶走了。


 


那以後許多日,他茶飯不思,萎靡不振。


 


老夫人憂心他,拿了許多貴女的畫像讓他相看,希望他能早日脫身出來。


 


他卻絲毫提不起興趣。


 


一輪又一輪。


 


終於,他不堪其擾,指了其中顏色最好的我。


 


我一個孤女,出身低微。


 


隻是偶然救了宮外遇險的貴妃,得了個貴妃義妹的身份。


 


老夫人也不嫌,歡歡喜喜地去求聖上賜婚。


 


此前袁清朗為林家一事沒少纏著聖上。


 


如今見他願意另娶,聖上自然也樂得賜婚。


 


在那之後,我便入了王府。


 


我心中知曉,我從來都沒有選擇的權利。


 


便也隻能不斷安慰自己,

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生活,他要如何,我都順從。


 


日子總也不會比從前差。


 


事實確也如此。


 


老夫人慈愛明理,不是那磋磨人的婆母。


 


袁清朗英俊有才學,也稱得上是個不錯的夫君。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我與袁清朗說不上十分恩愛,卻也相敬如賓。


 


得知我有孕時,他笑得開懷,又吩咐下人細細照料我。


 


平日對我也多了幾分體貼。


 


我暗暗想著,若是像這般過完一生,許也不錯。


 


可我錯了,他還是忘不了林夕月。


 


臨盆那日,我身邊的丫頭找遍了府上,也不見他的身影。


 


撕裂般的痛楚自身下傳遍全身。


 


汗珠布滿額頭,打湿了周邊的發。


 


我聽門外的下人們議論著:


 


「林家姑娘出現在千裡之外的雲州,

聽說要同別人定親了。」


 


「王爺知曉後慌亂極了,連夜出發去尋……」


 


可明明幾日前他還輕撫著我的肚子,同我說女子生產最是兇險,好似鬼門關外走一遭。


 


我生產那日,便是有天大的事,他也要在門外陪著我。


 


原來都是騙人的。


 


不知是不是生下孩兒耗空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蒼白著面色,久久盯著房梁發愣。


 


心中似乎有一塊兒地方空了。


 


3


 


一來一往,三月過去。


 


孩子有了名字,喚作「寧安」。


 


袁清朗回來時,我正在照料孩子。


 


他不過瞥了一眼,便一言不發地離去。


 


我從他身邊的小廝那得知,他在雲州見到了林夕月。


 


那姑娘日子過得慘淡,

又差點被當地鄉紳子弟逼著成了親。


 


袁清朗將她救下,本欲帶她回京。


 


可林夕月得知他已成婚,又有了孩兒,便是寧S也不肯同他回來。


 


他心下又是疼惜,又是怨恨。


 


故而他冷落我。


 


故而他不願接受我生下的孩子。


 


我低垂著眼眸,任憑復雜的情緒在眸中翻湧。


 


那我呢?


 


我做錯了什麼?


 


我又能如何呢?


 


日子還是那樣一日一日過。


 


他不來找我,我也不去尋他。


 


老夫人見了急得團團轉,勸完我又去勸他。


 


直至他醉酒,下人將他送來我房裡。


 


他不顧我掙扎,粗暴地扯我的衣裳,咬我的皮肉。


 


血腥氣傳入他嘴裡,又飄散到空中。


 


他動作不停,隻是一句一句說著:


 


「這是你欠她的。」


 


這個她是誰,自是不必說我也知曉。


 


一次又一次。


 


我再無一絲力氣,癱軟在那裡,如同一具屍體。


 


許是天亮他離去時見了我身上的慘狀,生了些許愧疚。


 


他將這愧疚用到了寧安身上。


 


隔三岔五來瞧上一瞧。


 


興致上來了,又耐心地教寧安喚「爹爹」。


 


春夏秋冬翻轉了四個來回。


 


我以為,即便他忘不了林夕月,即便他冷待我。


 


可寧安是他的孩子,他應該也能做一個合格的爹爹。


 


我又錯了。


 


寧安四歲生辰那日,吵著要去看花燈。


 


他個子小,袁清朗便將他扛坐在肩上。


 


人流將我與他們擠散。


 


待熱鬧散去,我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直至我看到袁清朗與林夕月拉拉扯扯。


 


直至我看到問起寧安時他蒼白下去的面色。


 


我僅存的一絲理智也消散了。


 


他為了追林夕月,竟把一個四歲的孩童獨自丟下。


 


更何況那還是他親生的孩兒。


 


我瘋了般地四處奔跑,慌慌張張,跌跌撞撞。


 


一個孩童一個孩童尋過去,卻沒有一個是我的寧安。


 


淚水不斷從我眼中奔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我不知自己絆了多少下,摔了多少跟頭。


 


幸而寧安乖巧,雖是害怕卻也沒有亂跑。


 


隻在被丟下之地不遠處尋了個地方躲著。


 


再將那小小的身影擁入懷中之時,我隻覺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再不會對袁清朗這個人心存半分期待與信任。


 


4


 


老夫人得知寧安差點丟了,發了好大的火。


 


可還未等找袁清朗算賬,就發現了他留在書房的信件。


 


原是林家夫婦亡故,隻剩林夕月一人。


 


她幾番輾轉,被欺凌,被謾罵。


 


那日袁清朗見她時,她更是被登徒子拉扯,差點失了清白。


 


曾經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遭此不幸,袁清朗斷不能容忍。


 


可林夕月有自己的傲氣,絕不肯入王府為妾。


 


而我與他的婚事是聖上所賜,輕易也動不得。


 


他思量再三,決心辭別母親,又修書給聖上。


 


爵位也好,錢財也罷,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誓要與林夕月一同歸隱山林,做一對尋常夫妻。


 


三日又五日、一月又三月。


 


他竟真的沒再回來。


 


起初老夫人又氣又罵,氣壞了身子,臥病在床。


 


後又日日以淚洗面,哭花了眼睛,連稱家門不幸。


 


京中又起了流言:


 


說我本就是鄉野女子,見識淺薄。


 


便是有幸攀上高枝,也變不成鳳凰。


 


終也不過落得一個被夫君厭棄的下場。


 


這娶妻嫁人,還是門當戶對的好……


 


可誰人又知,我從未想過嫁高門,我也不想當什麼鳳凰。


 


我隻是沒得選啊。


 


……


 


我怨過,也恨過。


 


我怨過世道不公,男子便是有十分錯,其中九分也要怪其內宅女子不賢。


 


我恨過袁清朗拋妻棄子,是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


 


可怨無用、恨亦無用。


 


府中雜事需人操持,四歲幼子需人照看。


 


我隻得面對。


 


白日裡我寬慰婆母、看賬冊、巡鋪子,學掌家。


 


夜裡我陪幼子用飯,哄他入睡。


 


這些事是真難啊。


 


經商難、掌家難、盡孝道難、撫育幼子也難。


 


隻是這些再如何難,我也隻得咬碎牙齒,再往肚子裡咽。


 


憶起往昔,淚水無聲過面頰,滑至嘴邊。


 


酸澀之味在口中蔓延開,不知不覺間我早已雙拳緊握。


 


我從未想過,三年過去,袁清朗竟還會回來。


 


他怎麼敢回來?


 


5


 


一夜輾轉難眠,我少有地睡過了時辰。


 


醒來時,袁清朗已在房外等候。


 


房門推開時,日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肌白如雪,黑發如瀑,眸光閃亮。


 


他面上的不耐僵住,轉而變為驚豔。


 


「幾年未見,夫人還是這般光彩照人。」


 


他這話不假。


 


我本就生得一副好樣貌,不然當年也不會被他一眼選中。


 


這些年在府中,雖然操心了些,可吃穿用度樣樣金貴。


 


自然不見容顏衰老。


 


我輕笑著,也朝他打量過去。


 


發絲黯淡,嘴唇幹裂,脊背輕彎,手上還生著凍瘡。


 


哪裡還有此前做闲散王爺時那通身的氣派。


 


「幾年未見,你倒是不如曾經意氣風發了。」


 


看著他羞憤地紅了臉,我心底升起一抹痛快。


 


當初他決意要走,不要爵位,不戀錢財。


 


可山林鄉野的日子怎會輕易到哪裡去。


 


尋常的生活,需得有人挑水,需得有人砍柴。


 


需得有人生火做飯,需得有人漿洗縫補。


 


不缺錢財權勢時,情愛是風花雪月。


 


可若是沒有這些,情愛便是米醋油茶。


 


任憑他們情比金堅,也不過堪堪熬了三載。


 


隻是,如今他們想要回頭,也要問我同不同意。


 


「咳。」


 


袁清朗不自然地輕咳一聲。


 


「過去幾年你照料母親,撫育幼子,又操持府中一應雜事,辛苦你了。」


 


我直直望著他,等他繼續說。


 


「想必你也知曉了,月兒昨日與我一同回來的。


 


「她不在意名分,不會影響你在府中的地位。

可她畢竟是我心中所愛,也斷不能委屈了她。


 


「你身為當家主母,要有容人之量。」


 


他端起桌上的茶,輕呷一口,又繼續道:


 


「不說旁的,她身子不好,畏寒。這鳴溪院日光充足,你便搬出去讓給她住吧。


 


「再叫人把庫房的單子拿來,這些年她在外吃了許多苦,我挑些玉石珠寶給她送去。


 


「大廚房那裡也要吩咐好,吃食補品斷不能少,她太清瘦了些。


 


「衣服也該多做幾身,金銀頭面也要打上幾套。


 


「婢子,小廝也該多安排一些,讓她選上一選……」


 


不等他念叨完,我竟撲哧一聲笑出來。


 


「袁清朗,許久不見,你倒是越發幽默了。


 


「出走三年,不問親娘,不問幼子,反倒是為旁人來要這要那,

你好大的臉。」


 


他怔愣了一瞬,許是有些不可思議。


 


「你說什麼?」


 


6


 


我頗為耐心地對袁清朗再度重復,一字一頓:


 


「我,說,你,好,大,的,臉。」


 


隻聽一旁傳來咚的一聲響,原是他將手狠狠拍在了桌面上。


 


「顧千然,你太不像話了。


 


「放眼整個京城,哪家的內宅婦人會這樣同自己的夫君說話?


 


「我不過是替月兒要些東西,添幾個下人,你看你那副斤斤計較的樣子。


 


「再者說了,這偌大的景康王府,難道我還做不了主了不成?」


 


我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的笑滿是嘲諷:


 


「夫君這是說哪裡的話?


 


「當初你走得決然,錢財也好,爵位也罷,你通通不要。


 


「唯願與林夕月歸隱山林,做一對尋常夫妻。


 


「更是直言此生再不入這王府半步。


 


「這些夫君莫不是都忘了?


 


「忘了也無妨,我可以再提醒你一遍。


 


「你已不是景康王了,如今的景康王,是我兒寧安。」


 


他的目光瞬間開始閃躲,說出的話也沒了底氣:


 


「夫人,你提這些往事做什麼?


 


「我的母親和妻兒都在這府中,我哪裡能真的一走了之。


 


「我這次回來,也不過是想在母親跟前盡盡孝,也多陪陪你和寧安。


 


「方才那些話,你隻當我沒說過就是。」


 


看著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我隻覺得惡心。


 


不過也還沒到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之前你執意要走,婆母氣壞了身子,

又哭花了眼睛。


 


「後來便去了萬佛寺清修,臨走前特意留了話,叫我們平日不必去擾她。


 


「寧安拜了謝太傅為師,日日在太傅府讀書,每隔半月會回府一次。


 


「算起來也就是明日了,你可以再等上一等。」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


 


「也好,那我便明日再過來。


 


「母親那裡,我過些時日親自去請罪。」


 


待他出了院門,我趕緊吩咐紅芝:


 


「快去將窗子打開,再將這桌椅好生擦擦。」


 


一大清早的,真是晦氣。


 


7


 


用過午膳,又有丫鬟過來傳話。


 


林夕月約我在花園一見。


 


待我過去,正看到她和袁清朗依偎在一起。


 


一個說,一個笑,時不時又擁吻。


 


好一個郎情妾意,

恩愛非常。


 


至於林夕月什麼心思,我自然是清楚的。


 


隻可惜,她找錯了人。


 


我清了清嗓子,對著他們的方向感嘆:


 


「果真是春天來了,草木生芽,飛禽走獸也都開始發Q了。」


 


伴隨著周邊婢子幾聲輕笑,袁清朗終於注意到我。


 


他面色不愉,語氣自然也沒好到哪去:


 


「顧千然,你這話像什麼樣子,有沒有一點世家貴女的教養?」


 


我拂了拂一旁的楊柳,神態無辜極了:


 


「我不過是感嘆一下時節變化,夫君何必如此指責我呢。


 


「更何況,我本也不是什麼世家貴女,自然比不得夫君身邊這位。


 


「這位便是林姑娘吧?


 


「猶記得從前林姑娘說過,誓S不願入王府為妾。


 


「五年過去,

倒是願意不顧名分來這王府了。


 


「姑娘對夫君的這番情誼,著實是令人感慨了。」


 


再看林夕月,紅著一雙小鹿眼睛,仿佛受了多大的屈辱一樣。


 


「夫人何必如此出言譏諷?


 


「我本也不是朗哥的妾室,不必對你卑躬屈膝,看你臉色。


 


「邀你前來也不過是想著,日後要在這府中久留,總要同你打聲招呼。


 


「卻不想你,你……


 


「你若是容不下我,那我走便是。」


 


她邁開步子就要離開。


 


下一秒便被她身旁的袁清朗SS抱在懷裡。


 


「顧千然,你別太過分了。


 


「我早就同你說過,月兒是我心愛之人。


 


「你莫不是以為,你將她逼走我就能多看你一眼?做夢!


 


「我袁清朗當初真是被風沙糊了眼睛,竟娶了你這麼個妒婦。」


 


他正說著,林夕月還是掙開他跑走了。


 


「顧千然,你若是識相,就誠心過來同月兒道歉。


 


「如若不然,我定會讓你後悔的。」


 


說罷,他又急匆匆朝著林夕月追去。


 


8


 


他們二人剛走,紅芝便湊了過來。


 


「夫人,老夫人不在府中,這府上又都是您的人,何故還要由著他們惡心您?


 


「直接將他們趕出去便是。」


 


我偏過頭看她:


 


「你以為我願意看他們在我跟前蹦跶?


 


「他袁清朗在我這裡縱使有千般錯萬般錯。


 


「可在外人眼中,他畢竟是我的夫君,是寧安的父親。


 


「我若將他們趕出去,前日他們才出府門,後一日便會有數不清的罪名將我們母子淹沒。


 


「縱使老夫人對我與寧安心存愧疚,求了聖上,早早讓寧安襲爵。


 


「縱使聖上氣袁清朗為了一個罪臣之女棄爵出走。


 


「可真要鬧大了,他們也絕不會對他不管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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