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賀青臨頓了頓，隻道：「是他自作孽。」
時間竟是如此奇妙的東西。
當初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大佬，原來有一天也會跌落雲端。
縱然我七年前的醜聞難以洗刷，但幸好，賀青臨不會再因為大佬的暗算受到傷害。
不會連累他，我便放心了。
賀青臨換上戲服，讓我陪他去片場。
剛到片場沒一會兒，就見黎若若走了過來。
「青臨，你怎麼還帶著她?」黎若若不滿地撇嘴，「你隻要稍微查一杳，就知道我說的不是假話。」
賀青臨淡聲道：「查過了，沒有那回事。」
黎若若急了：「怎麼會沒有?你不能光聽她的一面之詞啊!」
「那難道，我要聽你的一面之詞?」
賀青臨一句反問，嗆得黎若若啞口無聲，悶悶不樂地走了。
導演見他們氣氛不對，過來找賀青臨詢問情況。
還沒開口，不知道怎的看見了我，突然轉了話題：
「姑娘，你有沒有興趣演戲?
」我一直站在賀青臨身後不敢吭聲，沒想到會被導演點到，一時錯愕：
「你說我?」
導演點點頭：「我們劇裡有個角色，是民宿的店員。本來定好了一個女演員，結果她接到另一個戲份更重的角色，不來了。我尋思著你本來就是這兒的店員，又長得好看，要不試試頂上?」
一聽有機會拍戲，我心裡驀然升起一簇火苗。
卻又下意識想要逃避：「算了..我不適合出鏡。」
導演勸說：「這個角色沒什麼難度，臺詞不多，隻是經常得出現。」
我還想繼續搖頭，賀青臨把我拉到一邊。
「小殊，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但大佬已經倒臺了，沒有人會再封殺你，你可以按自己的意願選擇。」
我猶豫片刻，問他：「你希望我演嗎?」「我希望你開心。」
賀青臨看著我說：「從前，你演戲的時候最開心，最喜歡你自己。我不知道現在能讓你開心的事是什麼,但我希望，能再次看到眼中有光的你。
」我動容了。
內心深處的塵埃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如同一個壓抑已久的夢，再度被喚醒。
我想，一個臺詞不多的小角色，沒人會關注，沒人會在意。
或許.….我真的可以試一試?
這個角色在劇裡的存在感不強，臺詞也幾乎僅作為劇情的過渡。
就像是後宮娘娘身邊的丫鬟、黑道大哥身後的馬仔，常作為背景板出現，但不會被人記住。
很像我如今的狀態，默默無聞。
即使這樣，能夠過把戲癮，我也很知足。
但沒想到，就在我接下這個角色的第二天。
七年前的醜聞，再度被頂上熱搜。
網上爆料，七年前因為「女體盛」醜聞退圈的女明星蘇殊，如今勾搭上了影帝賀青臨，東山再起，在一部新戲裡得到了角色。
附上的照片，是我和賀青臨在片場的互動。
他看著我笑，眼中滿是疼惜。
賀青臨的粉絲氣炸了，個個義憤填膺，在網上對我發起攻擊：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年前勾搭金主，現在勾搭影帝。不出賣身體她會死嗎?」「青臨哥哥出道這麼多年，一直沒聽說有女朋友。雖然我期待哥哥脫單，但絕對不是這麼髒的女人!噁心!」
「賀影帝可千萬擦亮雙眼!髒女人，別來沾邊。」
我的醜聞本身已經過時，但跟賀青臨沾邊的新聞，總是會成為熱點。
種種謾罵聲襲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些陰冷的夜。
「果然，我不該心存僥倖，不該接這個角色..
我懊悔不已，覺得自己連累了賀青臨。
他卻說：「錯的不是你。什麼都沒做錯的人，憑什麼要躲躲藏藏，偷偷過一輩子?」
賀青臨讓我安心，他來解決。
我以為他要去查抖出醜聞的人，沒想到，僅僅一個小時後，他親自出面發了條澄清的長微博。
一條可能將他也拉入泥潭的微博。
「大家好，我是賀青臨。」
「十年前，我還在橫店跑龍套時，遇見了一個女孩。」
「我們同樣懷著做演員的夢想，
相知相愛，走到了一起。」「在一起的三年裡，她在一個又一個小配角中錘鍊演技，塑造了幾個深入人心的女二形象，甚至簽下了一部新劇的女主角。」
「而我始終原地踏步，未得機會。」
「那時，周圍人都勸我放棄這條路，斷言她大紅大紫後遲早會拋棄我。」
「隻有她一直笑著鼓勵我，相信我。」
「她說，我是天生的演員，總有一天會發光發亮。」
「她竭盡所能，為我爭取一切資源，終於讓我獲得了人生中第一個有分量的角色。」
「可是她卻因為拒絕潛規則，遭到報復，被下藥後捲入醜聞。」
「人們以為隨口抨擊調笑的，不過是一個醜聞的女明星。可那，是我的人間。」
「我和她在一起三年，對她的品性再清楚不過。」「任憑他人如何說，我信她。」
「隻是我那時太過弱小，無法給她周全的保護。」
「資本大佬動動手指，足以對我們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她害怕牽連我，
獨自遠走。」「臨走前，給我留下了她所有的積蓄，讓我得以在那場車禍中得到妥善的治療。
「她沒告訴過我，但我知道，隻有她會為我這麼做。」
「可以說，如果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我。」
「這個女孩，就是蘇殊。」
「我把我們的故事講述出來，隻是在陳述一個真相。」
「這七年，我一直在找她。」
「如今失而復得，便再也不會放手。」
「她是受害者，沒有做錯任何事，不該承受這樣的謾罵。」
「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都會堅定不移地站在她身邊。」
「在我最自卑最艱難時，是她撐起了我。」
「現在，該換我來撐起她了。」
「賀青臨。」
這條微博，迅速在網上掀起軒然大波。
也將他和我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我找到賀青臨：「你瘋了?這會把你拖下水的!」
賀青臨卻笑眯眯地，很愜意的樣子：
「我早就想這樣做了，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在一起。
」我越發心急：「你怎麼就長了個戀愛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怎麼能被我連累!」
賀青臨沒說話，他站起身，在我心慌意亂時，靜靜將下巴擱在我的肩窩。
我的身體頓時定住。
半晌，才聽到他低啞的聲音：
「可是小殊，我已經錯過了你七年，不想再錯過你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不知道，這七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我一直在偷偷打聽當年的真相，偶然從一位參與宴席的賓客口中得知，當初是那位資本大佬組的局。」
「我想，如果我讓大佬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是不是就能回到我身邊?我花了整整七年時間，逐漸滲透他的羽翼，掌握他犯罪的證據，才換得他倒臺。」
「原本不想告訴你的，但你似乎總擔心我被連累。」
「可是小殊，你看，我已經很強大了，我不怕被連累。所以，就讓我陪著你一
起面對，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著他。
我本以為，
這七年，隻有我在忍辱負重地承受，而他隻需要站在巔峰之上，享受五光十色的簇擁。如今才知，他所承受的壓力和痛苦，並不比我少。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其中要付出多少心血，才能動搖資本大佬的根基?
逃避很簡單，但攻克很難。
能被一個人這樣堅定地愛著，再退縮，就不像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堅定地握住他的手，鄭重無比道：
「好。」
而且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開。
12
賀青臨的微博發出後，輿論的風向大體分為兩派。
一部分網友為我們的愛情故事動容，加上賀青臨一直以來的好口碑，選擇支持我們。
另外一部分嘲笑賀青臨是舔狗，被戴了綠帽還給我找藉口，對他的澄清內容不斷質疑。
支持我們的，大部分是女性。她們對「受害者被汙名化」更為敏感，堅持女性的貞潔不應在裙襬之下，大力支持我討回公道。
但同時，這件事過去太久，我們又無法提供證據。
因此不少人認為我是藉此機會洗白，不值得被相信。輿論搖擺不定，製片方也拿不準了，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用賀青臨拍劇。
一部劇的投資成本太高，主演之一出了問題，就可能血本無歸。
有風險的藝人，寧可放棄，不可冒險。
最後，經過製片方的商議，劇組決定換掉男主角。
賀青臨跟劇組簽解約合同時，黎若若專門來到房間找我。
她責怪我：
「賀青臨一路走到現在不容易，可因為你，他以後要背上舔狗和綠帽的名聲。你要是為他好，就離他遠點。」
我冷笑：
「黎若若，你在這兒裝什麼高尚。我們在片場的新聞，難道不是你找人爆出來的?口口聲聲說為他好，可點火的人就是你。」
黎若若一愣：「你，你胡說!我沒事害你們做什麼?」
「因為你看到了我，你怕了。當初自願跟在資本大佬身邊被潛規則的人，其實是
你。」我淡淡地下結論，「你怕我告訴賀青臨，
所以急於將我從他身邊弄走，對不對?」黎若若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咬著牙問我：「當年，你看到了?」
我笑：「當然，我雖然被下了藥，但意識還在。在那個我備受屈辱的宴席上，你就坐在大佬懷裡，笑得很開心呢。」
黎若若紅了眼眶，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你告訴其他人了嗎?告訴青臨了嗎?」
我搖頭：「沒有。我不是你，沒興趣在別人的傷處撒鹽。無論當初你是自願還是被動，想來都是不太光彩的記憶。」
黎若若鬆了口氣：
「對不起，蘇殊，之前是我做得不對..我隻求你，替我保守秘密。尤其不要告訴青臨，我希望，我在他心裡，一直是乾淨的..
話音未落，房間的門被推開。
賀青臨就站在門邊。
他看黎若若的眼神怪異而厭惡，顯然該聽的，都已經聽到了。
黎若若離開的時候，十分狼狽。
她大概真的對賀青臨有幾分喜歡，因此被戳穿時，
臉上的神色格外痛苦。從此以後，她估計再也無顏面對賀青臨了。
至於她當年的事，我們不說，不代表別人不說。那滿席的賓客不是瞎子，如今我的醜聞又將舊事翻了出來。就祝她得過且過，能火一天是一天吧。
劇組還在民宿拍攝，我和賀青臨如今身處輿論漩渦，肯定不能繼續待在這裡。
老闆娘芸姐給我放了個長假，讓我出去散散心。
芸姐說：「在古鎮待了這麼久，也該出去走走了。要是回來，我隨時歡迎你。要是不回來了，也好，畢竟當初第一眼見你時，我就感覺，你還應該擁有更廣闊的世界。」
我和芸姐擁抱告別，之後，隨賀青臨回了北京。
他早已買了別墅，但居然還住在當年我們租住的那間小房子裡。
他把房子買了下來，依然保留著當時的陳設，小而溫馨。
之後的日子，賀青臨四處奔走。
不到五天時間，輿論的轉折發生了。
一個六年前被封殺的女星站了出來，
表示她跟我一樣，曾受過資本大佬的威逼利誘，因為拒絕潛規則，被斬斷所有資源。她曾經在網上發布過真相，但很快就被屏蔽封鎖，根本翻不起任何水花。
直到大佬倒臺，又借著我和賀青臨的熱度，她的事件才能被大家看到。
這之後，又陸陸續續有女孩站出來發聲。當初被資本大佬禍害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群人。
她們曾經忍氣吞聲，得了賀青臨的鼓勵和支持，才敢站出來發聲。
其中有個女孩，發出了幾年前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對大佬投懷送抱的，赫然是黎若若。
黎若若的風評一時間跌到谷底，古鎮劇組緊急暫停拍攝，另擇女主。
這一回，輿論終於變成了一邊倒。
我和賀青臨，得到無數網友的聲援。
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少，古鎮劇組的製片人也親自趕來，邀請賀青臨重新出演男主一角。
「不好意思，最近的片約太多了，下次吧。」賀青臨直接拒絕。
但製片人又說：
「這次我們來，
不光是邀請您出演男主，同時也想邀請蘇殊女士出演女主。她的經歷和劇中的女主角特別相似，都是受人誣陷後躲在古鎮，和男主相互扶持、相互支撐，在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後，最終實現自我。我們已經看過蘇殊以前演的電視劇，對她的演技非常有信心，希望你們可以共同出演。」
這倒讓賀青臨來了興趣。
他問我：「小殊，你還想演戲嗎?你要是願意，我陪你。」
他這話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觸到我的傷處。
但曾經再深的傷，都已在他的愛中治癒。
我笑了：「能重新演戲，還是這樣貼合的角色，我當然願意。但你演不演，取決於你自己，你喜歡這個角色嗎?」
賀青臨也笑了，誠懇地說：「要是不喜歡，當時也不會接了。」
14
賀青臨和我最終出演了這部戲。
我很久沒有演戲了，表演最初有些生疏。但好在女主的經歷和我有許多相似之處，再加上賀青臨的悉心引導，
我在演技上進步很快。在演戲的過程中，我常常代入自己。被汙衊後失去一切，從震驚、痛苦、自我懷疑，再到麻木、庸碌、黯淡無光。
在劇情中，我像是把過去七年的人生走了一遍，又在遇見男主後峰迴路轉，走向更璀璨的未來。
我的未來，也會像劇中的女主一樣，再度煥發光彩嗎?
或許是劇中的角色影響了我，也或許是賀青臨的陪伴寬慰了我，我漸漸從過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重新昂首挺胸，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
這份溫柔，是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斑駁後，依然選擇深愛。
恰逢冬日，古鎮的夜風浸著冷雨，吹得我瑟瑟發抖。
不知道賀青臨從哪裡摸出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如同十年前一樣，塞進了我的手裡。
騰騰的熱氣驅散了寒冷，胃暖了，心也暖了。
我笑嘻嘻地舉著剝好的紅薯，餵到他嘴邊：「你也吃。」
賀青臨卻沒張口，愣愣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笑著問。
他眼中隱隱有淚，動容地望著我，半哭半笑：
「小殊，你眼睛裡的光，真好看。」
我的手懸在半空。
我眼中的光，回來了嗎?
那些壓抑的、委屈的、痛苦的時光，不再成為夜夜纏繞我的噩夢，反而沉澱為一種通透和靜定。
我知道，這束光，是賀青臨帶回給我的。
他的懷抱溫暖而安全，讓我不再彷徨。
「小殊，我希望你眼中永遠有光，永遠充滿希望。」
「有你在，我會的。」
我曾得到一束光，在日落前還給太陽。
那碎了一地的黃昏散落在腳邊，我以為我不會再看到光芒。
直到漆黑的深夜，我從你身上看到了聖光。
原來，照亮我的不是太陽。
而是你，我的愛人。
賀青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