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他們拍完，攝影師挑了幾張照片，給兩位主角傳了過去。
賀青臨拿著照片問我：「拍得好看嗎?」
照片上，是男女主角的對視，眼神糾纏，富有張力。
我訥訥回答：「好看。」
明明是誇獎的話，賀青臨卻不高興了：
「你覺得，我和別的女人拍的照好看?」
我愣了愣，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那……不好看?」
賀青臨眼中的不滿更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克制什麼情緒：
「你不要總拿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搪塞我。你敢說，剛才我跟別人說笑不理你時，你沒有一點難受?」
我反問：「你是故意的?」他沒回答，隻是望著我。
那目光深邃如謎，仿佛透過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的內裡。
「蘇殊，你變了很多。」
我笑了笑：「七年了，誰會不變呢?」
過了30歲，膠原蛋白迅速流失，青春離我越來越遠。
但賀青臨卻搖了搖頭：
「變的不是你的樣貌，而是你的眼睛。」
「蘇殊，我在你的眼睛裡，找不到光了。」
7
從前，賀青臨最喜歡看我的眼睛。
他說我的眼裡亮晶晶的，像星星閃著光。
那時候，我還很喜歡自己。
有愛的人，有願意為之奮鬥的事業，整個人生龍活虎，相信更好的未來在等著我。
可後來，在無數的嘲諷聲、咒罵聲、調笑聲中，我越來越討厭自己。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解藥。
但七年了，我並沒有從那段日子走出來，是它自己走過去的。
我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隻剩下一聲嘆息。
恰好這時黎若若找了過來，催促賀青臨離開：
「青臨，找你半天了，咱們拍完可以回酒店了。」
劇組的主演都住在縣單唯——家五星級灑店，其他人員住得稍近.檔次也更低些。
我鬆了口氣，終於可以擺脫這揪心的局面。
卻聽賀青臨說：
「我不回酒店了。
早上我跟製片人說過，我就住在古鎮這家民宿，方便適應環境。」我心裡咯噔一下。
黎若若微微皺眉，似乎覺察到什麼,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了看我。
但隻是片刻，她又笑了起來：
「不愧是影帝，演技那麼好是有原因的。那我也留下來住民宿好了，也好向你多請教。」
「不用。」賀青臨想也沒想就拒絕，「你昨天還說這家民宿的住宿條件不太好，不用因為我而勉強。」
黎若若臉色悻悻，被賀青臨當場落了面子，也不好再強求。
她嫌棄地看了眼客房的陳設，還是回了她的五星級酒店。
隻是臨走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跟我有仇似的。
8
身為賀青臨的「臨時助理」,他指揮我去給他收拾行李。
我木然地同意了。
但真等我認認真真地開始歸置他的行李時，他又不高興了。
賀青臨氣鼓鼓地問我：「你怎麼都不拒絕一下?」
「啊?」
「以前都是我來幫你歸置行李的，
什麼時候輪得到你親自動手了?」我苦笑：「今非昔比嘛，你現在是影帝了。」
賀青臨眉目更是不悅，把我從行李箱邊拽了起來：
「別收了，坐，一會兒我自己來收。」
我沒坐。
「那要是沒別的事，我就.…」
我剛一開口，就被賀青臨打斷：
「誰說沒事?過來，陪我對戲。」
我頭皮發麻，低低道：「我哪行啊….
賀青臨挑眉看我：
「你怎麼不行?你不是最喜歡演戲嗎?」
「那是以前，我現在隻想做一條鹹魚。」
賀青臨一股腦把劇本塞我懷裡：
「那就當成是你做助理的職責，還有十天就開機了，我還沒找到感覺。」
還有影帝找不到感覺的?
我打開劇本，書籤卡在一段男女主的對手戲。
那是男女主情感轉折的一場重頭戲。
女主的房間進了歹人，她躲在衛生間裡瑟瑟發抖，好不容易才等來了男主。
我還沒來得及往下看，
賀青臨就開口說起了臺詞：「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臉，用再輕柔不過的語氣說：
「別怕，都已經解決了。」
他的氣息輕撫過我的臉頰，癢而誘惑。
我心跳加快，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拿起劇本找臺詞。
賀青臨說：「抱住我。」「這….不太好吧?」
「劇本上寫的，抱住我。」
我抿了抿唇，伸出一隻手，不敢抱，隻小心翼翼搭在他的左胸。
此刻，他的心跳在我手中，他的呼吸在我耳畔，是如此真實的擁有。
哪怕明知這隻是劇本的演繹，依然讓我鼻子一酸。
「都過去了。」賀青臨像捧著一輪月亮，又像攏著一束微風，不敢稍大力。
他輕聲說：「相信我，以後，我不會讓你孤單一個人。」
我陷在他的股掌間，一時竟分不清，他是在對劇中人說，還是在對我說。
內心築起的堅硬堡壘，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蘇殊。
」他適時地叫我名字，「其實，你可以試著告訴我的。」他伸出手，輕輕抹去我眼角的淚：
「當初那件事，你是有苦衷的，對不對?試著告訴我吧。你不說，怎麼知道我會不相信你?」
「隻要你願意對我袒露一點真相，你就會發現，我一直堅定不移地站在你身邊。」
這是第二次，賀青臨向我釋放這份相信。
他在告訴我，他和其他人不一樣。他絕不質疑我，絕不傷害我。
就像一個早已認定答案的人，在向我尋求一份肯定。
七年來，他都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嗎?
這一瞬間，我麻木的心臟猛地疼了一下。
七年積壓的委屈傾瀉而下，那些小心翼翼築好的堡壘，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不，恰恰相反。」
我閉上眼，認命般地開口：
「我不告訴你，不是因為不相信你，而是因為太相信你。」
「我太清楚，一旦告訴你真相，你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我這邊。你寧願放棄剛有起色的事業，
寧願和我一樣背負罵名，也會不顧一切為我伸張正義。」「青臨，正因為清楚你的選擇，我才不能告訴你。」
「我寧願你恨我，總好過毀掉你。」
賀青臨急切道：「那又怎樣?我不介意。」「可我介意!」
我不由提高了聲調，幾乎難以平定自己起伏的呼吸：
「我已經註定要淋雨了，你又何必非要來給我撐傘?那場雨太大了，你偏要來，隻會把兩個人都淋濕。自我犧牲式的付出，我負擔不起。」
賀青臨的喉嚨哽了哽：
「可如果當年你告訴我，最起碼，你不會是一個人..!
我搖了搖頭：「是，我當時確實不是自願，我被下了藥，動彈不得。可這些告訴了你又怎樣?以你當時的脾氣，你能忍得下這口氣?就算你忍下了，隻要我們兩個在一起，那位資本大佬就不會放過你。你跟他鬥，鬥不過的。」
賀青臨閉上眼，睫毛輕輕顫動著，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所以..你離開我的時候，
早就把一切想清楚了。」我嘆了口氣：
「青臨，你要明白，我不希望你為我放棄什麼。演戲是我的夢想，也是你的夢想。那時候，你剛剛得到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角色。我早就知道，以你的努力和天賦，隻要得到機會，一定能大放異彩。」
我看著賀青臨英俊如雕刻般的臉，笑了笑：
「你看，我的眼光還是不錯的，你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頂流影帝。如果當時沾上了我，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不復存在。」
賀青臨卻沒笑，他垂著眼，手背因為用力繃起了青筋。
良久良久。
他說：「可是，小殊，我沒有你了。」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賀青臨的手還捧著我的下巴，這樣近的距離，隻要輕輕一踮腳，就能吻到他。當時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澀的眉目，變得成熟而穩重，可望向我時，眼中依然有著孩子氣的貪心。
他舔了舔唇，看定我的眼睛，語氣竟帶著一絲可憐的哀求：
「小殊，
我還能擁有你嗎?」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可身體僵硬著，與情緒抗衡。
我希望自己早就放下了這段感情，可這種希望，就好像我希望太陽不從東方升起，就好像我希望月光不在黑夜照耀。
理智告訴我，如今我們之間已是天壤之別，我不該再有這樣的妄念。
可我的心，卻明確無誤地渴望著他。
「你說過，之前的舊情，你早就放下了。現在再問這種話，又算什麼?」
我最後從理智中撥出一絲清明，支撐著自己脫離他的懷抱。
賀青臨一愣。
大概也想起他來古鎮時說的那句「怎麼可能舊情難忘」。
我趁著他愣神的工夫，起身就要走。
剛邁步，就被賀青臨拽住手腕。
「不是舊情。」他突然開口說。
我回過頭，他的眸中像是懸著兩簇火焰，沉寂而熱烈地燃燒著：
「對我來說，不是舊情。這段感情在我這裡，從來沒有畫上句號。」
我的呼吸仿佛停滯。
剛才那繃得緊緊的身體慢慢鬆懈下來，
那猶豫不決的心神定下來，我的手繞到他背後，輕輕抱住了他。他得到鼓勵，回擁住我。
連同細密而溫軟的吻，落了下來。
9
清晨，我在賀青臨房間的床上醒來。
陽光透過簾縫照射進來，帶著久違的暖意。
一轉頭，賀青臨精緻的臉就在眼前。
他笑著看我：「醒啦?」
就像是夢一樣。
「睡得好嗎?」我問他。
「很好，很久沒有過地好。」
賀青臨把頭埋在我的肩窩，貪婪地嗅著氣息。
他張口，正想要跟我再說些什麼,手機突然響起。
是黎若若給他打來的。
「可能是劇組的事。」賀青臨解釋了一句，當著我的面接通了電話。
剛接通，就聽見黎若若激動的聲音：
「喂，青臨嗎?我想起民宿那個店員是誰了!」
隻這一句，我跟賀青臨雙雙變了臉色。
黎若若自顧自道：
「你記得蘇殊嗎?當年『女體盛」的醜聞女主角。七年前。她為了攀上金主，鬧出醜聞被封殺，
沒想到居然躲在這個小小的古鎮。我聽老闆娘叫她小蘇，大概率是她沒跑了!」「青臨，你可要千萬小心啊，像她這種不擇手段、攀附權貴的女人，很可能會故意勾引你。我看你好幾次都跟她獨處，可別被她表面的樣子迷惑了!」
賀青臨小心翼翼地看向我，生怕我會被黎若若的話中傷。
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這種程度的惡意，這些年，我早就免疫了。
「喂，青臨，你在聽我說嗎?」黎若若焦急地問。
賀青臨淡淡道：「聽到了。」
黎若若鬆了口氣：「聽到就好。青臨，你趕緊把她辭掉，別讓她當你的助理了。這種歪心思的人留在身邊，是禍害。」
賀青臨挺直了腰背，義正詞嚴道：
「這就是我的事了，不用旁人插手。」
黎若若不甘心道：「青臨，我也是為你著想，你要知道….
「不需要，管好你自己就行。」
賀青臨厲聲打斷她，掛了電話。
方才的旖旎，被這通來電盡數衝散。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認出了我。
之前因為疫情的原因，旅遊業停滯了三年。
這三年，古鎮人煙稀少，民宿更是門可羅雀。
這大大減少了我被人認出的概率。
已經很久沒人發現我是當年的醜聞女主角，對我或嘲或罵了。
這帶給我一種錯覺，仿佛過去已經過去，七年前的醜聞已經被人遺忘。
可不過一夜，現實就將我打回原形。
「別擔心，小殊，我陪著你呢。」
賀青臨摟過我的肩，試圖給我力量。
但這並不能緩解我的不安。
「黎若若能發現，大佬就能發現，我怕……他會傷害你。」
噩夢般的過去湧了上來，我不由渾身發顫。
賀青臨抱緊了我，每句話都說得很慢很清晰，聲音溫柔而堅定：
「小殊，別怕。七年過去，大佬已經不是當初的大佬。而我，也不再是當年一無所有的我了。」
我仰頭看他。
臉還是當年那張臉，但肩膀有力，脊背挺拔，比從前更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
我的呼吸漸漸平定下來，聽他緩緩道：
「你昨晚說，那場雨太大，會把兩個人都淋濕。可今非昔比，現在的我，已經能撐起足夠大足夠結實的傘，為你遮擋風雨。」
他溫暖有力的手握住了我的，像是真的有力量傳遞過來：
「相信我，小殊。」
我深吸一口氣：「真的..沒事嗎?」
賀青臨肯定地點了點頭：
「大佬這些年太過張狂，很多人盯著。他大勢已去，很快就會完了。」
10
我猜到賀青臨應該知道什麼內幕。
但沒想到，大佬的倒臺來得這樣快。
僅僅過了十天，新聞就傳出消息，那位資本大佬涉嫌偷稅漏稅，正在接受司法機
關的調查。
這天，正是賀青臨的新劇開機的日子。
他參加完開機儀式回來，見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新聞一動不動，笑著問：
「怎麼樣，放心了一些嗎?
」我問他：「你早就知道消息了?」
賀青臨微微頷首：「他偷稅漏稅的證據，其實早就收集好了。隻不過現在才爆出新聞。」
我看著他飛揚的眉梢，竟從當中看出了兩分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