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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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身體的赴默總是吃不飽,我恨不得把院裡的土挖給他吃。


 


對著狗洞,雲樓恨鐵不成鋼地給我丟饅頭,「你別都給他吃了,你自己也吃兩口!」


 


她不敢直呼赴默的大名,就成天他他他的發泄不滿。


 


畢竟這兩年,她要偷得饅頭越來越多。


 


尊貴的七皇子更是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衣服縫了破,破了縫,短了就接上一截。


 


我對這些都沒什麼不滿。


 


畢竟我們兩都還活著,赴默總有弱冠成年的那天,陛下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將兒子放出去。


 


就算陛下忘記,下一任的皇帝也不會允許有個成年的弟弟在宮中生活。


 


到時候他就可以帶著我離開這個吃人的皇宮了。


 


隨著年歲長大,赴默褪去稚氣,也越來越像蕙妃。


 


皮膚白皙,

眼窩深邃,狹長的眼睛下是高挺的鼻梁和細薄的嘴唇,而堅毅流暢的面部線條很好的中和掉了五官的女氣。


 


我問赴默出宮了到時候想幹嘛。


 


他從書中抬起頭瞥我,「你到時候想幹嘛?」


 


我思索半晌,「我想先找個酒樓好好吃一頓,再買上兩身好衣裳。」


 


赴默輕輕勾起嘴角,「然後呢?」


 


「然後去看看我爹。」


 


「你爹?」赴默來了興趣,「從前問你都不說,你入宮前家中是做什麼的?」


 


手中的繡花針錯位,扎出一個血花。


 


赴默連忙從書桌後起身捉住我的手,「疼嗎?」


 


我定定瞧著手指,突兀地說,「我其實不是嚴樂。」


 


頂替民女入宮,是S頭的大罪。


 


赴默顯然沒想到這遭,愣愣地說:「你不是嚴樂你是誰?


 


我將血抹在他袖口,「我叫季見晞,我爹把我賣給嚴家換錢的。」


 


「他逼S了我娘,還想把我和我弟弟一起賣掉,我要是能出宮,我先去看看他S了沒。」


 


「他最好是S了,不然我會想掐S他。」


 


不多時,赴默就從驚愕中脫離。


 


他坐回到書桌前,隻是淡淡地說句知道了,「那你以後就叫回自己的名字吧。」


 


原以為他多少會有些吃驚,駁斥我們欺君罔上之類,沒料到他如此淡定。


 


而當我問他時,赴默反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把你換成別人就行。」


 


「我們兩能一直在一起,你是嚴樂還是季見晞,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說完,赴默安慰地摸摸我的耳垂。


 


從前這樣幹的人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也這麼幹了。


 


「等以後我們離開這裡,我替你S了你爹報仇。」


 


6


 


次年,一場疫病來勢洶洶的席卷了京城。


 


而年事已高的陛下在多重防護下仍然感染上了疫病。


 


一時間,不光太醫,所有人手都抽調去了養心殿,常來的雲樓及門口的侍衛都不見蹤影。


 


我與赴默本就與世隔絕,這會兒倒是比所有人都安全不少。


 


時疫沸沸揚揚鬧了一個月,眼看樹梢上的葉子落入塵泥,細雪復上枝頭。


 


我趴在窗口,感受微涼的雪粒落在臉上的觸感。


 


赴默蹲在地上往桌角墊磚塊,「天氣冷了,你少坐在窗口。」


 


我提起陛下,「不知陛下的病如何了。」


 


赴默語氣淡漠,「你關心他做什麼,好壞都不關咱們的事情。」


 


隨著年歲增長,

他對陛下的怨恨也愈發增長。


 


誰能對S害自己母親與外祖一家的人毫無芥蒂呢。


 


我暗道著自己的粗心,轉移話題,「今年內務府倒還記得送一床新冬被來,晚上我給你鋪上。」


 


「我不冷,你蓋吧。」


 


在赴默的堅持下,那床新棉被還是給了我。


 


沒料到的是,還沒蓋上幾天,我忽然病了。


 


白日隻是腦袋發漲,夜間瞧著什麼都在晃。


 


睡前還想著別讓赴默擔心,要早些起來。


 


再睜眼卻發現面前已經是赴默焦急的臉了。


 


他俊秀的面容因為緊張發白,「你醒了?你發熱得很厲害。」


 


我支起手臂想起身,卻發現天旋地轉,根本無力支撐。


 


第一時間,我就想到這棉被或許有問題。


 


與世隔絕的景陽宮如何會莫名其妙傳進疫病。


 


而這疫病沒有藥醫,是會S人的。


 


我隻能用盡全力將赴默推遠些,「你先出去。」


 


赴默的視線也落在簇新的被面上。


 


他一向聰明,很快便判斷出了當下的情況。


 


我看著赴默飛快地裹了紗衣當面罩,隔著破布將棉被拿出去在院中焚燒。


 


透過窗,我聽見他在拍景陽宮的大門。


 


我想說門外都沒人,你敲有什麼用,卻實在沒有力氣。


 


半晌,似乎赴默終於想起這回事。


 


他腳步匆忙,回屋中先將水擱在床邊,窗戶關的隻剩小縫換氣。


 


最後將自己屋內的被褥拿來給我蓋上,囑咐我別亂動,他一定帶藥回來。


 


我勉力抬起上半身,「你去哪裡?」


 


赴默扶著門框微微偏頭,「我要出去找藥。」


 


「你怎麼出去?


 


逆光下,赴默的側臉縈繞著細小的光芒,一雙眼睛亮且堅定。


 


他露出讓人安心的笑容,「門開著,走出去就是。」


 


「你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了。」


 


我想說再過幾年你就可以平安出去了,不要犯抗旨的罪。


 


但速度根本趕不上赴默的腳步。


 


我聽見年久失修的大門發出陳舊的開門聲,復又輕輕合上。


 


想起身追他根本有心無力,我很快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夢中全是赴默被扣押的模樣,期間醒過幾次,隻能瞧見窗外灰撲撲的天與下不完的雪。


 


7


 


再一次醒來時,床頭站著個面生的小宮女,十二三歲的身量。


 


她裹著面巾看不清模樣,隻是語氣欣喜。


 


「你醒了?正好將藥喝了吧。」


 


我腦袋昏沉,

還分辨不清眼前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一碗苦藥下肚,我才嘶啞著出聲:「你是誰?」


 


「我叫松雨,是七皇子特意遣來照顧你的。」


 


我很久沒聽見這個稱謂,反復咀嚼才想起是赴默,「殿下在何處?」


 


松雨語氣羨慕,「殿下正在養心殿伺疾呢。」


 


「陛下病情反復,先後傳染了幾位娘娘和皇子,太醫都束手無策,沒人敢前去探望,前日七皇子殿下忽然長跪養心殿外,說願意以命相替換陛下安康。」


 


「皇後娘娘便下令讓殿下為陛下伺疾,沒想到七殿下福澤深厚,當夜陛下就能喝藥了。」


 


「今日晨起陛下醒來,知道是七皇子的功勞,誇他才是唯一有用的兒子呢。」


 


皇後娘娘的嫡子貴為太子,在知曉年老的夫君即將病逝的情況,自然不會冒險去表這微乎其微的孝心,

隻待自己的兒子榮登大寶即可。


 


而一向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居然願意上趕著送S,她自然忙不迭將人送進去陪葬,美名其曰伺疾,其實就等著他與陛下一起病S。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赴默居然剛進去,病重的陛下就有了好轉。


 


我聽著松雨絮絮叨叨說著赴默如何被陛下誇獎與賞賜,心卻隱隱絞痛。


 


若不是被逼無奈,我知道赴默絕不會去向S母仇人低頭,更何況是說出以命相替這種話。


 


他是為了我。


 


我察覺到我和赴默之間有什麼東西好像變了。


 


8


 


待松雨告訴我陛下已然好轉時,我才終於又見到赴默。


 


景陽宮煥然如新,赴默亦改頭換面。


 


石青色缂絲雲紋常服袍包裹了勁瘦挺拔的身體,而清貴俊美的面容掩在領口的雪貂風毛下,

更襯風華。


 


天潢貴胄,龍章鳳姿,當是如此。


 


直到他坐在床邊,我才找回一絲真實的感覺。


 


一時間,兩人居然相對無言。


 


良久,我才打破沉默,「現在好了,不用出宮也能吃飽飯了。」


 


赴默勾起嘴角,抬手摸摸我的耳朵,「是。」


 


「那也不用穿舊衣服了?」


 


「對。」


 


我一口氣說了許多,赴默都答得很幹脆。


 


好像我們真的好起來了。


 


狹小的宮室燃著好幾個炭盆,窗臺上的紅梅是早晨剛送來的,滿屋都是暖融融的梅香。


 


我幽幽開口,「那你開心嗎?」


 


赴默沒有回答,抿著嘴瞧我。


 


我被他看的心慌,挪開眼睛,「其實我也不一定是疫病……」


 


「我不能賭。

」赴默打斷我的話,「太醫說再遲些你都救不回來了。」


 


冬日暖陽穿過窗臺,落下朦朦朧朧的光亮,赴默的眼角洇著微紅。


 


「你要是沒了,我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我輕輕覆上他的手面。


 


「我怎麼會S呢,我們說好一直在一塊的。」


 


9


 


做皇帝寵愛的兒子還是相當舒服的。


 


每日我一睜眼不用發愁吃什麼喝什麼,今天洗的衣裳若是不幹明日該穿什麼。


 


陛下一掃對赴默的輕視,愛起這個罪臣之後的兒子。


 


其實當年陛下是愛蕙妃的,不然也不會獨獨留下她一條性命。


 


如今更是將這種愛加倍還在了赴默身上。


 


金銀珠寶,古器洋畫,什麼值錢往景陽宮送什麼。


 


赴默也終於和其他皇子一樣去上書房念書。


 


而這種寵愛到了其他皇子眼裡,自然是眼中釘肉中刺,尤以擁護太子的三皇子為首,變著法子譏諷或給他下絆子。


 


在書房的口舌之爭還可裝聽不見,每到騎射課程時赴默都會帶著傷回來。


 


我瞧著又擦破的騎裝憤憤不平,「什麼失手,他就是故意朝你射箭!」


 


赴默背身解著腰帶,「無妨,反正他們也不敢真的傷到我,我不理就行了。」


 


「真是比從前事還多。」


 


赴默回頭瞥我,輕輕我嘴上拍了一下,「這麼多人還敢胡說。」


 


我訕訕摸臉,「那屋裡不就咱兩嗎。」


 


赴默不喜歡別人近身伺候,如今貼身的活都還是我幹,他的寢殿也不輕易讓人進。


 


「這腰帶解不開,你幫我解吧。」


 


我應了一聲,往前兩步,「你這帶扣是誰綁的,

怎的扣成這樣?」


 


赴默在頭頂含含糊糊地應,「可能是小雙吧。」


 


從前伺候蕙妃的掌事太監喜公公被打發去服苦役,赴默將他要了回來。


 


喜公公畢竟上了年歲,更多事情還是他的徒弟小雙在做。


 


我咬牙掰著帶扣,「小雙做事不是挺穩妥的,怎的帶扣都不會扣。」


 


用盡全力終於把帶扣扯開時,後背忽然被按了一把,我猝不及防,鼻子磕到赴默胸前,短促地啊一聲。


 


而赴默憋笑地胸口都在發顫。


 


我抵著他的腰,熱意後知後覺爬上臉頰。


 


他帶著燙意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上,赴默低頭埋在我脖頸中。


 


忽視不了鼻尖縈繞著清冽的氣味,我揪著衣料不敢動。


 


半晌,赴默用力收緊手臂勒了一把後將我放開,「別擔心我了,

你照顧好自己就是給我省事了。」


 


看他耳尖都是紅的,還假裝若無其事地轉身接著換衣裳。


 


我紅著臉用力掐一把他的腰,轉頭氣衝衝地跑了。


 


10


 


我和雲樓蹲在御膳房的小角落用灶煨紅薯。


 


赴默讓人保舉她做了個御膳房的小管事,如今再也不用天天晨起磨漿了。


 


雲樓被紅薯燙得滋哇叫,「那你以後就和七皇子出宮啦?」


 


我把聲音捏得很小,「等新皇登基之後吧。」


 


陛下經歷時疫一事之後,身體還是大不如前了,如今很多事都放給了太子去做。


 


雲樓點點頭,有點期待,「那等我滿了二十五歲,我就出去找你。」


 


嘰裡咕嚕說了許多,雲樓忽然問我。


 


「那若是以後七皇子娶妻了,你怎麼辦?」


 


我被她的話問住了。


 


這麼多年,我與赴默從未談過他娶妻的事情。


 


以前是沒條件考慮,現如今與赴默差不多年紀的皇子早將婚事提上議程。


 


雲樓接著說,「這麼多年,七皇子怎麼都得給你個名分吧,不過做妾好像還挺苦的。」


 


嘴裡的紅薯變得索然無味。


 


小時候爹有過妾室,他不在的夜裡,娘就摟著我與弟弟流淚。


 


「阿晞,以後可別過上和娘一樣的日子,哪怕是嫁給山野村夫,都要找個一心一意的郎君才好。」


 


我心慌地擦著手上的髒汙,「我得走了。」


 


雲樓嘴塞得滿滿,說話都不清楚,「不似嗦等等還去次饅頭嗎?」


 


「不吃了不吃了,要下雨了,我得去接赴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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