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醫生公然收取患者紅包並拒絕診治】
【加大醫護審查力度刻不容緩】
【青年醫生對待患者全程冷臉，疑似紅包沒給到位】
跟我想的基本沒差。
王大軍來醫院門口堵我，向我提出要求。
若我同意，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若我不同意，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橫豎都是一個巨大的套。
我仔細看了視頻，拍攝者錄視頻的位置離我不算近，聽不到任何說話的內容，但卻能清楚地看到我的面貌。
而視頻畫面被掐了頭去了尾，進度條到王大軍把紅包塞進我手裡就戛然而止。
像這種與所有人息息相關的社會新聞，傳播和點贊速度都是最快的。
不出幾個小時，我就被群情激憤的網友噴得體無完膚。
各種惡毒的詞匯一股腦全都按在了我的身上，甚至還有人在視頻中截了圖，p成遺照發在了評論區。
很快，劉院長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本以為是和二院同樣的處理方式，結果還不等我張嘴，劉院長暴怒的吼聲就傳了出來。
“媽的，氣S我了！胡言亂語！胡攪蠻纏！胡說八道！胡作非為！”
我被劉院長一長串“胡”字連珠炮轟的半天沒反應過來，他卻還在電話裡憤憤道：
“李醫生你不用解釋，監控我已經調了，情況我也已經了解清楚了。你不用怕，我這個當院長的給你撐腰！”
“我年輕的時候就差點讓這種家屬害S，丟了半條命才挺過那段時間。”
“沒想到老了老了，
竟然有人碰上這種神經病！”
“李醫生你放心，咱們醫院絕對不會寒了一個好醫生的心。反正我今年六十好幾都快退休了，你這事我一定還你個公道！”
心裡一股暖流淌過，積攢已久的委屈和壓力化成眼淚噴湧而出。
原來，這世道也還存在著會站在醫生身邊的領導。
半個小時後，醫院的官方賬號上新發布了三條視頻。
一條由大廳導醫臺護士，門診巡視保安以及事發時在現場吃瓜的患者，家屬錄制的澄清聲明視頻。
一條事發全過程的監控視頻，以及由另一部手機拍攝，並且全程收音的錄像視頻。
三條視頻發出，加上醫院的鈔能力流量投放，網絡上的輿論瞬間逆轉。
而在評論區，好幾個我負責過的患者，家屬紛紛留言。
其中有個叫“桃園美好生活”的賬號，我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
他的母親是我來這個醫院後收治的第一個患者。
五十多歲的阿姨，持續發熱數天後來醫院檢查被確診為急性白血病。
辦理住院後數日，阿姨病情持續惡化，血細胞多次報危急值，期間使用多種方法予以支持也很難達到正常水平。
好不容易進行完骨髓移植手術，
可最終阿姨還是沒能熬過排異感染這一關，在術後第三天搶救無效去世。
他在評論區發了好幾張截圖圖片，並配文道：
【我媽當時得了急性白血病，家裡條件不好，如果不是李醫生幫忙聯系慈善機構為我家籌錢，我們家恐怕連住院費用都交不起。】
【當時我媽各項檢查報告出來都不好，
血細胞也一直在危急值徘徊，多虧了李醫生給我媽申請的實驗藥，不然我媽連上手術臺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我也聽說，我媽大部分的檢查報告都是李醫生親自去各個科室開的綠色通道，欠了不少人情。】
【雖然我和我爸媽都沒啥文化，但該知道的道理我們都懂。】
【李醫生是真心為我們患者著想的，她是個好醫生。】
11.
輿論風波過去後沒幾天，我跟護士長又談起了這個事。
護士長立馬打開了話匣子，沒一會兒就轟炸過來十幾條消息。
“7床王大爺出院了，王大軍那天在科室直說不給他治了。”
我心生疑惑，問道：“他不是很關心他爸的病情嗎？怎麼突然說不治就不治了。”
“害！
”護士長發過來條語音：“一開始我們還以為他是嫌網上那事兒丟人不好意思再在醫院裡待了，不過後來我一想又覺得王大軍那麼不要臉，不像是嫌丟人的人。”
“結果跟朋友一打聽，你猜怎麼著。”
“王大軍他就是個名副其實的賭徒，都在外面欠了一百多萬的債了！”
“當時他找你茬其實根本不是因為你怎麼樣，而是因為當時追債的要得緊，他沒辦法了才把你當成個軟柿子捏，為的就是逼咱們醫院退他一部分錢，然後他再拿去還債。”
“而且我聽說，王大軍他爸之前還是個小幹部，政府給的退休金和補貼都不少。隻要人還有一口氣在，每個月的錢都會準時到賬。”
“但是最近上面好像下來了點人，
把王大軍他爸那個單位徹查了一遍，結果還真查出點東西來。”
“這不，為這事政府給他爸的退休金和補貼全都取消了，昨天我還聽見王大軍跟什麼管理局的人嚷嚷，不出意外應該就是為這事兒。”
“昨天剛下來的通知，今天早晨王大軍就去辦出院了。”
“你品吧，細品。”
我恍然大悟。
這樣一說，之前在王大軍臉上發現的傷和他所有不合理的行為就都說得通了。
好歹我還以為他這人多少還有個孝順的優點，可現在一看，真孝S他爹了。
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再沒聽說過王大軍的消息。
而我則因禍得福，因為上熱搜的事情，我得到了不少網友的關注。
我的私人視頻賬號被翻了出來，一兩天的時間就多了十幾萬粉絲，私信裡還有不少商家找我推廣合作。
無一例外，都被我拒絕了。
一是沒有那天賦，二來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心力經營這種東西。
不過，白白浪費資源也不是我的風格。
身為醫生，在血液科待的時間長了其實每天都在經歷著不同的生S離別。
在這個科室，患者所經歷的苦難，悲喜，家人之間的愛與親情像蜘蛛網般交織在一起。
有人歡天喜地的痊愈出院，有人掏空家底卻隻能抱頭痛哭。
我打心底裡希望所有人都不要踏入這個科室半步。
如果疾病是因為基因問題，那這不可避免。
可倘若不是，那也有預防的辦法。
於是我趁這波熱度，
將私人賬號變成了個醫學科普賬號。
力量雖然微薄，但至少也能起到點作用。
本以為生活的走向會一直往好的方面發展，直到這天門診，我最後一次見到了王大軍。
12.
說來也是巧，這天我的門診數量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多出來不少。
一直到中午休息時間，診室外仍還在排著長隊。
我想著一氣到底便把盒飯放到了一邊繼續看診。
叫到57號時，王大軍進來了。
當時我正盯著電腦屏幕登記，順嘴問：“哪裡不舒服？”
半晌，我沒聽到回應。
登記完上一個病人的信息，我一抬頭，正好對上王大軍閃著恨意的眼睛。
他用假身份證掛了我的診號！
“我爹S了。
”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礫摩擦過般嘶啞。
“我的事兒你都知道了吧？老子差點讓那些逼催債的打S！”
我意識到情況不對，下意識站起身子警告道：“王大軍你想幹什麼？這裡是醫院，你冷靜一點，我警告你不要胡來！”
王大軍摘下口罩，整張臉已經傷痕累累，被打得不成樣子。
他直勾勾盯著我，突然笑了。
“害怕了？”
“老子落到現在這副田地都是你害的！”
“憑什麼你能光鮮亮麗？我卻跟個過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
“我沒有退路了，我隻有S路一條了。”
“但是——”
說著，
他一隻手伸進斜挎包裡，掏出一把閃著冷光的匕首。
“老子就算S也要拉你當個墊背的！”
13.
再睜眼，我已經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
看見我醒了，劉院長立馬紅著眼站起身子，確認我沒有其他不適後才坐下道：“放心吧，王大軍那S害子沒傷及你要害部位。”
“全身一共四處傷口，最淺兩釐米，最深七點五釐米。”
“他傷你的時候沒幾下就被家屬保安誰地按住了，幸虧就在醫院，要不然失血過多你這條命還真不一定能保得住。”
我動了下隱隱作痛的身子，輕聲問道：“那王大軍人呢？”
“他？
”劉院長冷笑一聲，“他被警察帶走了，剛才差點沒讓人們打S！”
“當時他剛掏出刀來就被巡視的保安看見了，那保安一個人沒拉住，後來在門口的家屬和醫生護士撲上去一起才把他制服的。”
“送你進手術室的時候，門診裡那幾個醫生都脫白大褂動上手了。等我到那王大軍人都快沒氣了。”
“幸虧我反應及時，讓保衛科把監控掐了，要不然還指不定出多大亂子呢！”
14.
半個多月後，我傷口愈合情況良好全部拆線，也可以恢復部分工作內容。
而王大軍則在確認沒有什麼生命危險後被警方正式批捕。
經過調查，他身上沾的事兒不少。
聚眾賭博，
造謠誹謗還算是輕的。
前段時間為了賺錢還債，他不惜找到人體運毒的路子搞錢。
結果出師不利，還沒等到目的地就被警方盯上了。
為了不被警方找到，王大軍花光身上所有的錢辦了個假身份證到處逃竄。
而那天他來找我報復，是因為體內的毒品包裝破裂，毒品吸收入體導致他精神亢奮，才毫無理智地做出如此舉動。
這些都是王大軍的法援律師告訴我的。
想要活命，王大軍唯一的稻草就是拿到我出具的受害者諒解書。
我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
如果我以受害者的身份籤下這份諒解書，我對不起自己受得皮肉之苦。
如果我以醫生的身份籤下，我對不起所有跟我有著同樣經歷，甚至在醫鬧中喪失生命的所有同僚，也對不起所有的醫護工作者。
我不是什麼聖母瑪麗蘇，隻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王大軍落得如此下場，是他活該。
15.
王大軍被判了S刑，緩期五個月執行。
一審判決下來後，他臉色煞白，渾身顫抖著當庭提出上訴。
二審裁決我沒關注，二院的護士長倒是去了法院旁聽。
她告訴我，二審判決跟一審沒什麼太大差別。
隻不過是把S刑緩期五個月執行改判成了S刑立即執行。
對此，我也隻是一笑了之。
時間一晃三年過去，經過全院所有同僚的努力，醫院終於在劉院長退休之前從二甲升格到了三甲，我所在的血液科被劃定為國家級重點建設單位。
升格文件下來當天正好是周一，在全院職工大會上，劉院長一改往日嚴肅作風，
激動的老淚縱橫，當即宣布月底的工作總結大會暫停，改辦升格慶功宴。
慶功宴上，所有說得上話的領導輪流發言了個遍。
最後，我被劉院長硬生生趕上臺發表感言。
我拿著話筒笑了笑，輕描淡寫道：
“能說的話都讓領導們說了個遍了，留給我的基本沒詞了。”
“說多了沒意思，所以我給大家來點簡單的。”
我站直身子，收起調笑態度，一字一句道：
“作為一名醫療工作者，我正式宣誓：”
“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人類，”
“我將首先考慮病人的健康和幸福，”
“我將尊重病人的自主權和尊嚴，
”
“我要保持對人類生命的最大尊重，”
“我不會考慮病人的年齡、疾病或殘疾、信條、民族起源、性別、國籍、政治信仰、種族、性取向、社會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
“我將保守病人的秘密，即使病人已經S亡，”
“我將用良知和尊嚴，按照良好的醫療規範來踐行我的職業，”
“我將繼承醫學職業的榮譽和崇高的傳統，”
“我將給予我的老師同事和學生應有的尊重，”
“我將分享我的醫學知識，造福患者和推動醫療進步，”
“我將重視自己的健康，
生活和能力，以提供最高水準的醫療，”
“我不會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權和公民自由，即使受到威脅，”
“我莊嚴地、光榮地做出這些承諾。”
話落，臺下掌聲雷動。
從醫十餘載，終於苦盡甘來，但求無愧於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