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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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辭這麼做……也太卑鄙了。」


「诶呀,你說他卑鄙小人這點我確實贊同,把我藏了十年的酒就這麼拿去了,我還不能跟他算賬……」


「...」


我沒理叨叨算賬的王大師,朝著殿外走去,乞巧節那天我們系牌子的場景仿佛就在昨日,可現在一看,風把山花吹落一地,卻隻如人去樓空一般。


紅繩揚著風翻起,鈴鐺的聲音不絕於耳,我突然好奇他那天到底寫了什麼,便走上去翻看。


那麼多牌子,也不知他掛在了哪,挨個看去,一副蒼勁有力的字卻讓人眼前一亮。


他說:


「小川,等我回來。」


呵。


「他能回來嗎?你說他….…能回來嗎?」


我望著跟過來的王大師,眼底一片模糊,而那個總東扯西扯的人,碰到這問題也沉默了下來。


我們無聲地對立著,半晌,我聽到他的聲音。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


我卻呼吸一窒,終還是淚流滿面。


19


千宵寺晚上的伙食不太行。


王大師與我對坐著,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半晌,還是開口問我。


「你準備在我這待到什麼時候?」


「他回來。」


「...」


「诶。」他的光頭把燭光都映著亮了幾分,「我說,謝淵啊,他估計回不來了。」


「別別別,別瞪我啊,說的實話。」


「嗯,你懂的,實話。」


他盤腿坐著,手放膝蓋上,我倆默默無言,隻有殿中的燭光晃動,安靜得仿佛一根針落地上都聽得見。


「他走了都七日了,要能回來早就回來了.…」


「我知道!!」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瞪他,他被我嚇得往後坐退了好幾步。


「嗯嗯嗯嗯,聽我說完……」


「我現在的法力還能強行打開一次去仙界的入口。」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揣著手,視線看著另一邊。


「畢竟我受不了女孩子哭嘛,你去了要是真見到謝淵最後一面,額,記得跟他說,是你逼我開這道口子的...」


「……我怕他死了化作厲鬼來找我。」


「....」


王大師說,今兒月亮巧了是滿月,要不是滿月,費多大力他都打不通這層桎梏。


「也罷,也算是天意啊,臨走前我給你倆算一卦吧。」


說著他手指飛速交疊,過了半刻,朝我露出個自信的笑容。


「嗯!我算出來了,因緣已定,福祿上天,你倆一定平安歸來。」


「....」


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根本就沒算。


和王大師告了別,我終是踏上去往仙界的路。


20


我化作妖形,不再耽擱,朝著青崖山的方向奔去。


這一路上,越近越膽戰心驚。


接近凡界的外圍還沒什麼變化,可越是到中心,戰鬥的痕跡越發明顯,我來到青崖山時,幾乎已見不到它原本的樣子。


被削去一個山頭,

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而依稀辨出我以前跟著靈山仙人上早課的書房,被巨大的石頭砸出一個窟窿。


火焰還未熄滅,屍體還未清理幹淨,風吹過時,嗅到濃濃血腥的味道。


能看見底下有匆匆駛過的道士,我化成了人,抓住其中一個的肩膀。


那應該是個修為低的小道士,被我扒住後一臉疑惑地看我。


我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先哽住了。


問什麼呢?你們要去哪,去幹嗎,是不是去埋葬..…謝長辭?


這場面,分明戰場已經結束,而結果...我不敢想。


「啊,你也是去圍觀謝長辭被執刑的嗎?」


「被執……」


「他把那個天犀靈玉給殺了啊,跟發瘋了一樣!幸好最後被制住了,長老說,既然他把靈玉給殺死了,就讓他來代替靈玉!」


「雖然他抵不住那天犀靈玉用得久,也能鎮一段時間……」


後面的話,

我聽不清了。


隻是突然覺得心被猛地撞了下,然後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飛奔了出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後面那小道士還在朝我喊話,一瞬間,我覺得腦子空白一片。


那些記憶全在拼命地撕扯著我,有個聲音在喊著謝長辭謝長辭,可他就是有著我一念就會心顫的名字。


我猛地闖入結界的心眼,那裡聚集了不少人,人群嘈雜,有人高喝著問我是誰,


我驀地站住,無邊的火海蔓延,眼睛卻再也移不開。


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想理。


我慢慢地邁著步子,離他越來越近,這個人最高傲了啊,可現如今被人用鎖鏈穿過了琵琶骨,打碎了膝蓋。


他隻能跪著,跪著啊,垂著頭,發絲遮住了臉龐,好像再沒了半點生息。


別啊,求你了,謝長辭,你不是寫著,寫著要我等你回來嗎……


你又騙我。


似乎有所感應,他的頭突然動了動。


那張臉明明布滿了血痕,

可眉眼依舊孤傲,清冷得如同山巔上的白蓮,不曾被浸染半分。


他的脊梁從來沒有被打斷過。


看到了我,他笑得有點無奈,輕輕伸出手,想要觸摸我的臉龐。


「你還是過來了啊,小川。」


我抖了下,猛地上前摟住他。


我什麼都不想管了。


如果烈焰還在焚燒的話,如果明天就要死亡的話,我總覺得抱住你的那一刻,我才是真實的。


一柄劍刺穿了我的胸膛。


「...」


我咳出的血濺到了他的臉上,他嘆了口氣,我總覺得謝長辭和我在一起後,嘆氣的次數變多了。


「小川,你是來買一送一的啊……」


「...」


「我想見你。」


「嗯。」


「怎麼樣都想。」


「我知道。」


「你別丟掉我。」


「....」


「小川,你不是跟我說過嗎,你妖道修至圓滿,想要成魔神,還要幹件傷天害理的事。」


「殺了我,算不算傷天害理?」


「.

..」


「你別想…...!謝長辭!」


又有人持劍衝了過來,我化作妖型,嘶吼了聲,拿法力畫出了道結界,堪堪罩住我和謝長辭。


但是大概……結界也撐不了多久。


我急了,上前解穿過他琵琶骨的鎖鏈,可怎麼也解不開,我知道這東西,比捆仙索還厲害,一旦被定住,連魂魄都逃不脫。


他低著頭,看我,半晌,輕輕開口。


「我把天犀靈玉給殺了,那些人再沒辦法囚住小花的魂魄,所以就要我來抵。」


「小廢物,你今兒要是不殺我,我魂魄要輪輪回回遭好幾世的罪。」


「不過,你大概提不起這劍吧?」


「畢竟……你連那時候的我都殺不了。」


解不開鎖鏈,我也不想聽他講的話。


我突然發現,自己一直都這麼沒用,真的,我總是很軟弱,說什麼找不到殺人的理由,就是害怕,就是害怕鮮血濺到我的臉上,

我就不是從前的我了。


「我怕。」


「我也怕。」他蹭到我的頸窩,直挺的鼻梁稍微有點咯著我。


謝長辭這種人,也會怕嗎?


「以前總覺得我殺了這麼多人,被別人殺了也不會後悔,現在….」


「有點舍不得了。」


謝長辭啊。


你這樣,還叫我怎麼下得去殺你的手?


結界終於被破開,碎裂的聲音像是一下就要把我們撕裂開來,我猛然抱住他,突然覺得某一刻會被烈火燃燒著,也跟著他一起化掉。


「謝長辭,你..…你不僅阻礙仙道進步,還和妖魔混在一起…...!!」


「你對得起天道,對得起養你育你的仙界嗎!!」


「呵。」


「你們屠戮我同門,我要整個仙界陪葬,很公平啊。」


他的聲音又懶又欠,嘲諷的意味倒是能把人氣半死。


我突然發現,謝長辭的眼睛,依舊是亮的。


我抵住他的腦袋,輕輕閉上了眼。


「謝長辭,為什麼要不死不休呢,從一開始跟我回去不就好了。」


「小川……」


「別喊我,我再也不想認你了。」


我的獠牙移到了他脖子處,終是咬了下去。


21


江南的清明,總是下著薄薄的細雨。


我站在亭下,遠遠朝著對岸的橋看去,那裡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子長身玉立,低著頭,安靜地聽著女子笑容明媚地與他講話。


「你還在偷窺啊,你都窺了十七年了。」


身後突然有人聲,我回頭看,王大師整了個圓底墨鏡戴著,這會正算完命收攤回家。


「你再不上前,謝淵這個名噪長安的狀元郎,就要被當朝公主搶去當驸馬咯。」


「王子涵,不會說話就把嘴巴閉上。」


是啊,自那以後……我大鬧特鬧,仙界徹底洗牌,又過了幾十年,謝長辭轉世投了胎,成了一凡人。


我就跟到了凡界,愣是看這人長大看了十幾年。


嗯,他不論到了何種地方,似乎都是最優秀的。


「得得得,每年你都有借口,什麼他還太小啦,不喜歡少年郎啊,現在好了,人


不僅十八歲了,臉頂好看了,連青梅竹馬都有了,馬上就要娶過門了……


「別說了,你好煩。」


我抱膝蹲著,把半邊臉埋在手臂裡。


「我說,你一代魔神,拐個凡人這麼難?」


難,真挺難。


現下謝長辭依舊是那冷冷清清的性子,他沒了上一世的記憶,前幾天王大師擺攤去他府邸想要和他相認,就被連攤帶人丟出去了。


我就怕,就怕他也把我丟出去。


「我是妖怪,他是人……」


「別,我記得謝長辭是個仙的時候就沒在意過你是人是鬼。」


「那不是他沒記憶了嘛!」


「.…」


「你...哭什麼?」王大師的聲音驀地變慫。


我狠狠擦了下眼眶,轉身揮袖就走。


「我不要謝長辭了,他愛咋咋。」


王大師推著他那個攤子追過來,還不忘一直叨叨。


「你說你不要謝長辭也講了十幾年了。」


「你這還不是眼巴巴地瞅著他嗎。」


「诶,你走這麼快幹嗎……」


「...」


第二天,我倚在王大師的攤子邊。


「阿彌陀佛,老衲準備撮合一下你兩。」


「省省吧。」


我伸手接了接雨水,雨下得好大,要不我才不在他這躲雨。


「我在話本子上看到一個辦法,覺著非常有用。」


「你又看那種無聊的東西?什麼霸道魔神愛上小白花妖?」


「嗯嗯。」


「我勸你少看點,不要給你那本就不太靈光的腦袋雪上.…啊!你幹什麼?」


我被一股神秘力量推了出去。


雨天路滑,我站不安穩,瞧著迎面就撲在一人懷裡。


松雪的香氣,即清冷又勾人。


我趕忙道歉,可那人摟著我腰沒放手,我忍著回頭痛罵王大師的欲望,

一抬頭.…


魂差點沒搞丟。


四月的雨下得紛紛揚揚,謝長辭手中的傘被我撞掉在地上,他的眼眸我依舊熟悉,那裡有著一潭如何也不會泛起漣漪的水。


還真是……話本子裡才能出現的劇情。


我想推開他是我有那自知之明,畢竟我剛那樣太像投懷送抱,不過他摟著我不放是什麼意思?


「下雨天為什麼不帶傘,想生病?」


「什麼……」


雨還在拼命地下,恍若有一刻,我好像見到了以前的謝長辭。


他有著獨屬於我的,溫柔的眼睛啊。


「你認識我?」


我緊緊拽著他的衣袖,有點顫抖。


「魔神嗎...不認識,我就認識一隻小廢物。」


「你給我松手。」


「……不松。」


我差點用法力打這個凡人了。


他彎腰撿起傘,在我們頭頂撐開,伸手幫我把頭發勾到耳後。


輕輕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為什麼不找我……小川。」


「要不是王子涵那人找上來,我都不知道你們來凡界了。」


……王大師原來和謝長辭才是一伙的。


「我……」


「噓。」他食指抵住我的唇,眸色又認真又勾人。


「我知道你是隻膽小鬼。」


而後,他俯身吻了我。


那天啊,山花肆意生長,風月溫柔無邊,我對你所有的歡喜與愛意,都被我揉碎在這漫天的大雨裡。


洋洋灑灑,纏纏綿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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