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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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血珠走,日夜兼程,終於到了一座山前,血珠啪地碎了。


他應該就在這附近。


「謝長辭,你已被我逼入絕境,看你這下怎麼逃!」


遠望著一人踏著風火輪,一頭赤發,手中揮舞著長戟,笑得猖狂。


未火宮的當家主,連這號人物都出來了,看樣子仙界那群人勢必要對謝長辭趕盡殺絕。


火焰熊熊燃燒,我初入林子還沒見到這陣勢,沒想到進了山口橫屍遍野,嘶,謝長辭的戰鬥力還能這麼強?


我仰頭,才看見一人黑衣立於山巔,提著柄劍,業火在他腳底熊熊燃燒,明明被圍著,卻沒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你們誰要來,吾便拉著誰一起下地獄。」


他的聲音低寒,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裡,明明如同困獸,卻沒有人懷疑他依舊會在最後一刻衝過來,捏爆那個膽敢進犯之人的頭顱。


「一起上!」


「對,對,我們一起上!」


不知誰喊了句,一群人附和著衝上山巔,他冷笑聲,

劍橫於胸前,傾身衝入敵陣。


每次戰鬥,他都抱著必死的決心了。


我不再隱藏妖力,現了原形,好歹我也算是個妖道圓滿的大妖,幹那些雜魚碎蝦的綽綽有餘,一爪下去,死了七七八八。


謝長辭看到我愣了下,不過很快又抽劍幹向其他人。


「哪裡來的妖怪啊!!」


「這這這,是這山的鎮山神獸嗎!」


「打不了打不了,撤撤撤!」


我吼了聲,效果拔群,那些人被嚇得亂跑,我正得起意來,後背猛地被插入了什麼東西。


疼得我嘶叫地比剛剛還響。


「呵,區區妖魔,也敢造次?!」


我忘了這還有個正經名門大派的掌門呢。


長戟每入皮毛一分,疼感便強烈一分。


我疼得甩動身子,想把那人從被背上甩掉,叫聲也越來越悽慘,不過我發了瘋,地上的人倒是被我一爪子拍死好幾個。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一道黑影閃過。


一劍直刺心髒。


謝長辭這一劍,大概真的是他拼了命揮出來的。


因為這一劍他沒法顧著防御,腰間被穿出一個血洞來。


不過……一切也結束了。


他們的將領死了,我還有點戰鬥力,雜兵們死的死逃的逃,不一會,這座山又變得空曠又悽涼了起來。


遠方響著鍾聲,表示著又一位大能的隕落,烏鴉四散飛起,土地一片焦黑。


我嗚咽了聲,發現自己傷得太重變不回人形了。


謝長辭比我更慘。


我拿鼻子拱了拱他,想把他馱到我背上。


結果他避開了我,倚著劍慢慢往前走。


「滾。」


即使四周全是噪聲,他那個字我依舊聽得清晰無比。


說不了話,我的喉嚨低低地嗚咽了聲,又拿鼻子頂了頂他的身體,這次他倒是轉身看我了。


隻是那柄劍也抽了出來,抵著我的喉嚨。


「滾。」


人和妖,就是注定殊途,對嗎?


我變成了妖的形態,他就不認我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那裡一片冰寒,他又回到了我見他的第一天。


他的劍往前抵了抵,我幹脆拿爪子扒住耳朵,趴地上,野風吹過,而我和他在無聲較量著。


我嗚嗚了兩聲。


過了很久,那柄劍最終沒有落下。


我聽到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耳朵被人揉了揉,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裡含著點叫「溫柔」的情緒。


「小廢物,你的原型到底是什麼?狐狸?貓?狗?」


「..」


不要把我和那些人養的畜牲相提並論。


我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他幹脆抱著我的頭一下下地順我的毛,我很久都沒被這麼揉過腦袋,舒服地嗚嚕了兩聲。


他就笑了。


原來這個人也可以笑得這麼好聽。


他把下巴摁在我的腦袋上,良久,才輕輕開口。


「師父以前叫我練無情劍,我拒絕了,我隻是想到時我若真的有情,斬斷便好,後來才發現若真有了情,連碰她一分毫都舍不得。」


「小廢物,離我遠點,好不好?」


「我怕你跟著我會死,真的,特別怕。」


「.

...」


謝……長辭啊。


你這個人,就跟我說我是你的負擔,說我會耽誤你的修道之路,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該多好。


不若這樣,我這顆心,怎麼會這麼難過呢。


我甩了甩頭,掙脫他的懷抱,把他叼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嘶,小廢物?」


他劍差點沒拽住,晃了晃,倒是任由我叼著。


烏雲散去一片,我聽到他的聲音,又輕又無奈。


「別不聽我話啊……」


17


我和謝長辭的路程,因為我可以在他面前正大光明地化妖而快了起來。


畢竟四腳的比兩腳的跑得快,他乘在我背上,傷也好養一些。


至了仙凡交界之處,離小花被封印的日子堪堪還剩十日。


我化作人型,走到他身邊。


「你是說,在追殺你的期間,那些門派也內鬥了起來?」


他點點頭,很自然地牽著我的手,此時正是凡間的七巧節,上寺廟祈禱的情侶有不少,

我倆混在中間,還真像一對平凡眷侶。


「追我到靈瀾山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我那時即使再強,殺死的人也不可能到橫屍遍野那種程度。」


「呵,我倒是不介意他們多扣我罪名,隻是沒想到陣法尚未布成,那些人已經謀求今後發展的勢力了。」


「..」


其實不是,世間本就紛爭,青崖派的清闲與避世,才是它最格格不入的吧。


不過,現下,有個更重要的問題。


「我們怎麼到仙界去?」


仙凡界有九個連接口,皆由千年古築鎮守,我們現在所在的千宵寺便是其一。


隻是現如今,恐怕整個仙界都是謝長辭的敵人了吧。


他牽著我走得依舊不迫,看樣子有底。


果不其然,他對這地兒好像極為熟練,帶我走到一處幽曲小徑,行至盡頭後竟然別有洞天。


那大概……才是千宵寺真正的模樣。


風吹起廊下的鈴鐺,檐牙高啄,古殿的氣勢恢宏,一僧人抱著掃帚立於廣場正中,

朝我們雙手合十。


謝長辭直接牽著我往殿內走去。


那僧人一秒破防,罵罵咧咧地追上我們。


「诶,不是,謝淵,你懂不懂禮貌啊?」


謝淵?


「我沒修仙之前的凡名。」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謝長辭解釋道。


依舊沒理後面追著的和尚。


「你給我等等,你怎麼過來了,這是誰……臥……阿彌陀佛,你怎麼跟隻妖在一起?」


「....」


謝長辭站定,稍稍把我擋在身後,冷冷地看著他。


「你都站廣場上等我們了,不就已經算到我為什麼來?」


「她是隻妖。你有意見?」


「哈哈,不敢不敢。」和尚往後縮了縮,提著衣擺領我們到殿內,嫻熟地拿出茶具泡起茶來。


「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老衲法號虛空,阿彌陀佛。」他朝我雙手合十,我有一瞬間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叫王子涵,是我還是個凡人時的……同窗。


「诶,不是,謝淵你這人怎麼老拆我臺?」


「是你先喊我凡名的。」謝長辭邊撥茶葉邊冷笑。


「你這張臭臉真是過了幾百年都沒變啊。」


「我看你在千宵寺修行都修行了個寂寞吧。」


「..」


和謝長辭關系好的人性子怎麼都……這麼奇怪。


「不過,老淵啊,我真是沒想到啊….…嘖嘖嘖。」


王大師看我的表情好奇怪,我往後縮了縮。


謝長辭抬眼看他。


「你再拿那雙猥瑣的小眼睛盯著她看一眼試試?」


「?我猥瑣?你知道這些年來覬覦老衲的女施主有多少嗎?我猥瑣?」


「呵。」


「??」


謝長辭估計把王大師氣得不輕,他哼哼幾聲,說連接著仙凡兩界的口子明天才能開,叫我們先一邊玩兒去。


謝長辭就拉著我的手往外場走去。


這外場人還蠻多,正是栀子花開的時候,院子裡有一棵參天老樹,

樹枝上紅繩纏繞,系著不少鈴鐺,風一吹就丁零零地響。


我看有不少情侶寫著牌子掛上去,就拽了拽謝長辭的袖子。


「想寫?」


我點點頭。


要來兩個牌子,提起筆我才發現詞窮,反觀謝長辭那邊,早已寫好了掛上去,站在樹下望著我笑。


惹得某些單著身的小姑娘直往他那瞟。


我不想寫和謝長辭長長久久的那些話,我總覺得那些太虛無,太縹緲了,如若真的希望的話——


謝長辭,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別讓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夕陽漫過山頭,星幕降臨,謝長辭和王大師在裡屋談事情,我就一個人在院子裡闲晃。


有凡人放的河燈順著水流過來,風吹過那棵巨樹,鈴鐺晃晃悠悠,我卻感到從未有過的靜謐。


「喝酒嗎?」


他重換了身白衣,在月色下看我,眸子裡像是有著朗朗星空,提著瓶酒,在我身邊坐下。


「老王藏了十年,他個和尚,我們不喝白不喝。」


我點頭,跟他碰了碰杯,清酒入喉,倒沒多燒嗓子,隻是感覺後力綿長,蘊的人腦袋昏沉。


「謝……長辭。」


「嗯?」他湊近我,在我的耳邊發聲,我被他弄得臉頰滾燙,更加迷糊。


「我隻是覺得,覺得,好難過啊,我舍不得你……」


「我真的舍不得……」


「我們回去吧,謝長辭,我們不去仙界了,不救小花了,你會死的,可我好怕你死啊……」


我把他撲在地上,發絲散亂,他任由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蹭他的衣衫,隻是輕摟著我的腰。


「這就醉了?小廢物?」


我哭得什麼也看不清,腦袋昏昏沉沉。我知道鬧也沒用,鬧了謝長辭也不會回頭,可我就想拉著他。


借著酒勁也好,借著山河溫柔也好。

可是……


可是啊,謝長辭的背後是滅門的仇,我隻是他世間留念的過客。


不能替他斬斷山野的風,也不能替他撫慰人間的月。


花影搖曳,輾轉山邊。


我靠在他懷裡,終是沉沉睡去了。


18


我做了個夢。


夢到謝長辭是魔界的惡鬼頭頭,他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擾得人間妖貨作亂;而我是正派的首領,提著劍闖入他那陰森的宮殿。


可我看見倚在榻上的那個人,就忍不住哭了。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麼,可就是止不住地想哭,哭著哭著我就醒來了。


床旁邊那個噌亮的光頭把我嚇一跳。


「喲,川小姐,你醒啦。」


王大師雙手合十,朝我行一禮。


我腦子亂亂的,眼角還掛著淚,拿袖子擦了擦,我問他:


「謝長辭呢?」


「阿彌陀佛。」


他低著眉,指了指我身邊的包裹。


「行裝已經整理好了,沿著這條山路走,川小姐,打哪來就回哪去吧。


「我問你謝長辭呢!!」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這才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比如,身側的床榻整潔得不能再整潔,比如,望向窗外,夕陽已經沉入山頭。


他任由我拉著,低著眉,無喜無怒,這會倒像個慈悲的佛像了。


我咬了咬牙。


「自我們來這,過了幾日了?」


「...」


「您睡了七日,川小姐。」


我就知道!


我一把把他推開,走到外面,落日餘暉,把那空蕩的廣場染了幾分血色,遠方飛鳥鳴叫,寺裡的鍾聲一下下地敲在我心上。


「川小姐要去哪?」


「去仙界!」


「所以我說……謝淵給我丟了個大麻煩呀。」僧人立在廊下,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果然串通好了?那瓶酒也有問題,對不對?」


「诶呀诶呀,出家人不打誑語,是謝淵逼我的。」


「...」


「隻是,因果已定,何必徒增煩惱呢,川小姐?」他正了正神色,

朝著我雙手合十。


我與他一個立於廊下,一個立於廊外,明明那太陽已經落入山頭,我卻覺得光刺眼了些。


隻是心中像被人蹂躪般難過,怎麼也消不去了。


「他為什麼要一個人走?」


「你不明白嗎,川小姐?」


「....」


他垂著袖,語調輕得仿佛都聽不見,我卻覺得那聲音,像是在詰問我的心一般。


「謝淵那天在佛堂跟我說他愧對你,他拖著傷來找你,其實在你離開的期間就翻了你屋子裡的書。」


「他知道他若是想要墮魔,就要跟你雙修,也得用你的命,打一開始,他就知道。」


「...」


「隻是後來那劍怎的就未動起來呢,诶呀,這紅塵紛紛雜雜的情事,老衲怎麼說得透喲。」


「我隻是覺得,姑娘莫要再涉險了,不然白白浪費了某人的苦心不是?」


「呵,哪有那麼容易……」


哪有那麼容易不去想,哪有那麼容易不去問,

哪有那麼容易就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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