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幾乎以為自己看到的不是活人。
李錦逸晃晃悠悠從地上站起來，嘶啞著聲音開口。
「你開心嗎？」
我沒有回答，隻是皺著眉看他。
「我知道你要什麼了，你開心嗎？」
「不開心。」
我開口，誠實地說。
「我的目標還沒有實現，不開心。」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滿足。」
李錦逸抓住我的手，他力氣很大，似乎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根稻草，抓得我生疼。
「欣綿，求求你，我什麼都沒了，你別離開我，你別離開我，你要怎麼樣都行。」
「你放過我吧……」
他像是卸力般，把頭埋進我的肩膀。
高大的少年此時佝偻著，
像奄奄一息。
可是，為什麼來找我求助呢。
我慢慢把他的手從我的手腕上拂開。
看著李錦逸，我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我也曾這樣求過，比他還要卑微，我跪在地上，匍匐在塵埃裡，想為父母求一條生路。
沒有人救我。
我家剛破產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時李保華在搗鬼，隻知道李家突然富起來了。
我瞞著父母，想找李錦逸幫忙。
不需要做什麼，李家那時幾乎已經取代了季家的位置，隻要李保華放出風聲，表示會幫助季家，我父母都不至於自S。
我找到了李錦逸，他穿著幾萬的衛衣，聽完我的話，卻隻是沉默。
他的沉默讓我絕望。
我看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到一絲亮光，可我隻看到了深淵。
我沒有辦法了，
那時李錦逸是我最後的希望。
曾經裙子沾上髒汙都會哭一下午的小公主終於跪下來，祈求生路。
李錦逸卻像是被我嚇到般甩開我的手，後退一步，然後一言不發跑走了。
我在地上蜷縮起來，滿身灰塵。
李錦逸消失了一段時間，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出現在我面前。
他什麼都知道，我從他偶爾閃躲的視線中明白，他什麼都知道。
他隻是不願意救我。
所以我也不是他的稻草，我是推他下懸崖的手。
「我要你完完整整的經歷一遍，我經歷過的。」
我滿意的看著李錦逸驟然蒼白的面龐。
「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李錦逸走了，踉踉跄跄的，我靠在牆上，深呼吸一口氣，把不該有的情緒都消除。
14.
此時大眾對李家的關注度非常高，評論也很差，這是我放出證據的最佳時機。
陸遠清對李家旗下一些分公司施壓，我負責最後的致命一擊。
然而，李保華似乎察覺了我們真正的意圖。
兩天後，他親自發出了離婚證，言辭懇切的表示自己也是受害者。
李錦逸被送到國外，李保華說他畢竟養了這個孩子這麼多年，會一直負責到他完成在國外的學業。
李昭成為了唯一繼承人。
江曼秋似乎徹底隱身了，網友鋪天蓋地的謾罵，狗仔無處不在的窺視都沒能找出她的一絲消息。
輿論徹底顛倒。
李保華成為受害者，李家旗下產業銷量驟升，陸遠清因為動用大部分資金去打壓那些分公司，也遭受重創。
我看著電腦裡那些資料，
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就差一點，明明就差一點。
因為害怕放出的證據被壓下去，我和陸遠清一致決定，等分公司陷入困境後再發出去。
然而就是這幾天的等待，讓我們錯失了最好的機會。
此時再放出這些證據，估計都沒人相信了吧。
我癱倒在沙發上，用手臂蓋住眼睛，隻覺得疲憊。
門口傳來門鈴的聲音，我慢慢走過去，開門後意料之中看見了陸遠清。
我側身讓他進來，給他倒了杯茶。
「你有什麼想法。」
我聽見自己冷靜的問他。
「我們不能放棄，都走到這一步了，放棄也沒用。」
陸遠清端著杯子，聲音有些不穩，但眼神依舊堅定。
我看了他許久，然後輕輕笑了。
「你還能放棄，
陸遠清，李家恨的是我，你隻要背棄我，他們會很開心的接納你。」
陸遠清是個很有才能的人，這樣的人的投誠，李保華不會不接受。
陸遠清睜大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杯子被摔碎在地上，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很喜歡的杯子。
「我看錯你了，季欣綿，我都還沒說放棄，你有什麼資格放棄。」
陸遠清永遠溫和帶笑的眼睛此時冷下來。
「季叔叔和阿姨的教導我看你是全忘了，你不配做他們的女兒。」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整杯茶已經都潑在了陸遠清臉上。
我把手裡的杯子也砸在陸遠清身上。
「滾，滾出去。」
我壓住自己顫抖的手，嘶啞著喊。
「別跟我提我爸媽，
滾！」
房間裡一時靜了下來，隻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陸遠清最後復雜的看我一眼，輕輕說了一句抱歉，就走了。
我跪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臉，過了很久，啞著嗓子哭出來。
我已經流不出眼淚了，隻是感覺胸口撕裂著痛，帶著靈魂深處某個地方都在破碎。
我也不想放棄。
但是李家太強大了。
我已經身在地獄，有我必須去趟這趟火的理由，但李昭和陸遠清還可以抽身。
再繼續下去，他們也會被我拖S。
我不能這麼做。
我連滾打爬起來，翻出父母的照片，照片裡，他們帶著我撫摸過千萬次的笑臉。
我把照片放在胸口，一聲聲嘶喊著。
我該怎麼辦啊，爸爸，媽媽。
15.
我的聲音蓋過了開門的聲音，所以直到李昭開口，我才發現他進來了。
「季欣綿，站起來。」
李昭顫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空茫著目光，似乎沒有聽見。
「季欣綿，你不能倒下，站起來。」
李昭又一次開口，他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看著我，眼眶通紅。
他在難過什麼，我迷茫的想。
「你就這點本事嗎？這麼一點挫折，你就放棄了？」
我聽見“放棄”時，目光一閃，終於聚攏思緒。
「你來幹什麼？」
我低低詢問。
「我本來是來商量下一步的，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李昭轉身，似乎想離開。
我看著他的身影，一個激靈，
從地上爬起來，拉住他的衣服。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明明可以抽身，為什麼要繼續。」
我是真的困惑，陸遠清也是，李昭也是，明明是看不見勝算的事，為什麼他們這樣堅定。
「因為利益一致。」
李昭沒有猶豫，聲音很冷靜。
我放開他的衣服，後退一步，一瞬間醍醐灌頂。
我的迷茫來源於愧疚。
陸遠清幾乎丟掉了一大半家底，李昭也被李保華發現，不知道會遭受怎樣的對待。
我無法說服自己拖著他們繼續下去，我沒有想過放棄，我會按時放出所有證據，但我希望他們退出。
然而李昭的話讓我頓時醒悟。
陸遠清也好，李昭也好，他們是為了恩情，為了愛情，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李家是一塊肥肉，
隻要咬下來，陸家一躍取代李家也不是不可能。
李昭自從被帶回李家後就收到嚴密的控制，他需要把自己從這個沼澤中拯救出來。
我狠狠喘了幾口氣，看著故作冷漠的李昭。
我剛和他確定關系的一段時間裡非常痛苦。
李昭太幹淨了，他生活在遠離這些齷齪的地方，長成了優秀又溫暖的少年。
他長成了我想象中，自己和李錦逸應該成為的模樣。
而我要親手把他拖入泥潭。
我幾乎無法面對他，卻不得不對他說著喜歡。
李昭不是傻子，他看出來我的痛苦，找了一天，把自己灌醉，來到我面前問我。
我看著他通紅的臉，幾乎滴酒不沾的人借酒壯膽，卻不是問我我的目的。
我清晰的記得，李昭那天埋在我懷裡，翻來覆去說著。
「綿綿，你喜歡我一點好不好，一點點就好，不管你想要什麼，我有的我都給你，你喜歡我一點點好不好。」
李昭什麼都知道，但他不敢問。
我那時下定決心，既然要做，就不要扭扭捏捏，不論之後怎樣，我會成為他合格的女友。
思緒回到現在，我啞聲開口。
「別走，我把陸遠清叫過來，我有事交代。」
李昭攥緊的拳頭松開，松了一口氣，自顧自走到沙發邊坐下。
陸遠清到的很快，似乎根本沒有走遠。
他進門口神色有些不自然，不敢直視我。
我輕輕笑了。
「沒關系。」
李昭和陸遠清一起抬頭看我。
「我說，沒關系。」
他們沒有接話，頓了一下，我開始說接下來的計劃。
陸遠清已經拉到了幾個願意合作的企業，李昭則是拿出了一個錄音。
是李昭和李保華吵架的錄音。
錄音裡，李保華清清楚楚的承認了自己做的事，最後還說那又怎樣，你說出去有人信嗎。
他坐在高位太久了，早就養成了一身傲慢。
我驚喜的拿著u盤，這份錄音或許可以成為我們反敗為勝的關鍵。
16.
陸遠清和李昭一起離開，離開前，李昭突然問我。
他目光中含著期待，恍惚間我似乎看見了一切發生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
「事情結束以後，我們的關系，會和以前一樣嗎？」
然而少年已經長成了成熟的男人，我也無法繼續欺騙他。
我移開目光。
「李昭，你會是一個很成功的人。
」
我隻是這樣說。
李昭垂下眼，過了一會兒，自嘲一笑。
「我知道了。」
陸遠清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沒有開口。
我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這一次行動很快。
從錄音開始，到我放出的全部證據，幾個企業聯合下場，讓這個熱搜連續掛了三天。
三天後，李保華和江曼秋被法院帶走。
他們帶著手銬從別墅中走出來的時候我站在不遠處。
他們也看見了我，江曼秋猙獰著面龐，大聲叫罵著什麼，李保華隻是用陰冷的視線SS盯著我。
我沒有再看，抬起頭深呼吸一口氣。
那天天氣非常好，清風吹起我的頭發，我看到兩隻蝴蝶從遠處跌跌撞撞向我飛來。
我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爸爸媽媽，你們也看到了嗎。
李家獨大太久，想讓它倒臺的企業很多，有陸家帶頭，一個又一個證據被翻出來。
接下來不用我再做什麼，李家敗局已定。
我感受著吹在臉上的風和灑在身上的光，這麼多年第一次感受到陽光的溫暖。
過一會兒，我似有所感回頭，陸遠清站在不遠處微笑著看著我。
我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笑著搖搖頭，轉身離開。
我向蝴蝶來的方向走去。
爸爸，媽媽，我要去過我的生活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