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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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爺原本不理他,後來忍不下心,叫人給他打傘,都被他撵走了。


他就這麼跪了兩日,跪得國公夫人眼睛都哭腫了。


國公爺才終於答應了。


他立在檐下,長嘆道:


「造孽呀!


「你要退便退去吧,我也不管你了!這訂婚契,還有謝家姑娘的庚帖,都給你!


「不過,我可沒臉去見謝家人,你自個兒去吧!」


裴寂這才身子一軟,倒在水窪裡。


幾個小廝連忙把他扛回了房裡。


我也端了碗粥,去他屋裡候著。


他醒來後,瞧見我,咳嗽一聲,道:「柳兒,我答應你的事,一定辦到。」


我眯眼笑笑,沒有說話。


第二天,他休息好了,便帶著訂婚契,出發去謝家了。


他前腳剛走,我後腳便離了國公府,走小道直奔謝府而去。


15


謝家正廳,我阿父坐在主位上,板著臉,瞪著立在廳中的裴寂。


「你這一退婚,叫我女兒怎麼做人?旁人會如何非議她,你可想過?」


裴寂面色不改,

道:「謝小姐人品貴重,在蜀郡人盡皆知,怎會因我退婚便損了聲譽?」


我阿父憤然起身:「京城眾人是如何汙蔑她的,你當真沒聽到過嗎?」


裴寂垂眸,並不回應這話。


看來,他什麼都知道。


我爹撫了撫心口,痛心疾首道:「裴寂啊裴寂,我家靈犀究竟有什麼對不住你的,讓你一定要退婚不可?」


「謝小姐並無對不住我的地方。」


裴寂淡淡道:「隻是,我對謝小姐無意。侄兒性子桀骜恣肆,婚姻大事,不願將就。我已覓得良人,此生,無謝小姐無緣了。」


他眼神冷漠,是再沒得談的態度的了。


我阿父閉了閉眼,終於接受了這件事了。


「好,裴寂,你執意地要退婚,我也沒什麼話可說了,裴謝兩家世代交好,到了你這兒,也就斷了罷。」


他平息下怒火,從袖中掏出一疊紙,扔在了裴寂腳下。


「你的庚帖,還給你了。」


裴寂眉梢露出一抹喜色,隨即,不緊不慢地將自己的庚帖撿起。


又從懷中掏出了訂婚契和我的庚帖。


「這是訂婚契和謝小姐的庚帖,請伯父收回。」


我阿父冷笑一聲,道:「這東西是誰的,便由誰收回吧。」


說著,朝屏風後喊道:「靈犀,你出來吧。」


裴寂抬眸,有些驚訝。


我摸摸剛梳好的發髻,理了理新做的一身衣裳。


抬腳走了出去。


裴寂看向我,瞳孔一縮。


隻在片刻之間,原本那有條不紊的架勢,就亂了。


「柳兒?」


他瞪大眼,不敢置信。


我淡漠地掃了他一眼,道:「小公爺怕是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柳兒,我是,謝靈犀。」


「你…..」


他臉色煞白,一時說不出話。


我阿父淡淡道:「靈犀,裴家的要與你退婚,如今,人家拿著庚帖找上門了,你可同意?」


「我有什麼不同意的?像他這樣的背信棄義、自私自利之人,本就不值得我嫁。」


我笑了笑,走到裴寂跟前,攤開手:「還請小公爺,

歸還庚帖。」


裴寂慌亂地收回手中的庚帖,急道:「柳兒,不,謝靈犀,你一直,一直都是在騙我?」


「我騙了你什麼?你所知道的,關於柳兒的一切,有哪一句是我自己跟你說的嗎?」


「你?」


「庚帖,還我。」我懶得與他多言。


他從驚詫中回過神,眼眶忽地紅了,忙往身後藏庚帖。


「不,謝靈犀,我不退婚!」


我皺皺眉,一把奪過訂婚契和庚帖,盯著他,撕了個稀巴爛。


他望著那滿天碎紙,眼神逐漸地絕望。


我退回阿父身邊,冷冷地瞧著他:「裴寂,是你自己要退婚的,如今,求仁得仁了,你不高興嗎?」


他看向我,雙眼通紅,神色痛苦。


弄得我也有點難過了。


「裴寂啊,你說,對我並無情分,你說,我給你寫的信,古板木訥,毫無生氣。


「你可知道,那一封封古板木訥的信,是我寫了多少遍才寫出來的?


「我知道你是天之驕子,才華橫溢,怕自己寫得不妥當,

惹你笑話,每一句話,都要推敲許多遍,才敢落筆,在你眼裡,卻一文不值。


「我自幼便以為,我以後一定會嫁你,雖沒見過面,卻真心地拿你當未來郎婿,每每聽聞京城天氣有變,都會擔心你熱不熱、冷不冷。


「那年你去塞外歷練,我為你做寒袍,熬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結果呢?前幾日我整理的你的東西,竟沒有一件是我做的。我做的那些,都被你扔了,是嗎?


「你踐踏了一顆真心,如今,你也該嘗嘗,真心被揉爛是怎麼滋味。」


裴寂靜靜地聽著,後悔又絕望:「靈犀,對不起…..」


哦,知道自己錯了嗎?可是,晚了呢。


我深呼吸,平穩了心態,對門外喊道:「來人,叉出去。」


16


整個京城都亂了。


到處都在傳,小公爺裴寂為了娶一個丫鬟,不顧一切地去謝家退婚,退完婚才發現,那個丫鬟,就是謝家小姐本人。


裴寂他是什麼都沒了。


回國公府後,

他就病倒了,至今未起。


這些事,是榮昌郡主傳出去的。


退婚那日,她就躲在屏風後面看熱鬧,裴寂病後,就數她笑得最開心。


幾天後,我在幽王府吃飯。


榮昌郡主還在笑那日的事。


「你們沒親自去,不知道裴寂有多狼狽,樂死我了,叫他高貴,叫他瞧不上我!」


她喝著酒,笑得臉通紅。


一旁的女客們也「吱吱」地笑,笑完,又瞧著我,說:「謝小姐,你可真厲害,你不知道,如今大家都在看裴寂的笑話,說謝小姐你手段了得呢!」


我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那女子也不好意思起來,道:「對不住呀謝小姐,我們從前聽信謠言,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如今見著你,才知道你人這麼好..」


她說完,另外幾個人紅著臉道:「對不住……」


榮昌「嘖」了一聲,問道:「所以,這些謠言是從哪兒來的?」


離她最近的女主慌忙道:「我是聽秋秋說的!


秋秋也慌了:「我是聽如意說的!」


大家都看向如意。


如意急了:「啊?我,我是聽我家廚娘說的!」


她一跺腳:「我現在就回去問問清楚!」


說完,拔腿就跑了。


謠言一事,追究了足有三日。


最後才弄明白,這謠言的源頭,竟是端王。


「我總算明白了,那年小叔叔去蜀郡,看見你伯父教你騎馬,回來順便跟家裡的下人說了一嘴。


「這下人又這個傳那個,叔叔傳嬸嬸、伯伯傳姨姨,每傳一次,就添油加醋一次,傳到最後,就成了這個樣子了!」


榮昌一拍掌,咬咬牙道:「說來說去,都怪小叔叔,咱們去找他算賬!」


我連忙拉住她:「可別了,端王殿下哪裡知道會變成這樣。」


榮昌停步,拉拉我的手,問我:「被誤會了這麼久,你不委屈嗎?」


「委屈過,不過如今誤會都解開了,也就沒什麼了。」


「你脾氣了真好。」


她想了想,又道:「沒事兒,以後我常辦辦詩會,

把京中所有人都請個遍,讓他們都看看,謝靈犀是什麼樣的人!」


「你有心了。」


我笑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過,我以後不能去你府上了。」「為什麼?」


「我要回蜀郡啦,明天就要走了。」


榮昌一愣,眼眶忽地紅了:「你怎麼這麼快就要回呀?是不是不喜歡京城?我,我才剛剛有一個新朋友……」


「不是不喜歡,隻是待不慣。」


我撩開袖管給她看:「京城氣候幹燥,我受不住了,長了一身的疹子,昨夜,還流鼻血了呢,我得回蜀郡了。」


她瞅瞅我的皮膚,又瞅瞅我的鼻子,撇撇嘴道:「那好吧,謝靈犀,你以後再來京城,就當幽王府是自己家。」


「好。」


第二天,我阿兄護送我,出了京城。


還沒走上兩裡地,便叫一匹快馬追上了。


我本晃得睡著了,迷迷糊糊間,就聽見了裴寂的聲音。


掀開車簾,竟真是他,想了想,便叫阿兄停下來了。


「謝靈犀,你這是要去哪兒?」


他追上來,攥著韁繩,看著我。


他臉色仍舊蒼白,看來病還沒太好。


我淡淡道:「我要回家了,你追出來幹什麼?」


「你這就要走?」


他滿目頹敗:「靈犀,當初那退婚信,我並不是故意要掐著你生辰送的,隻是送信人走得慢了,晚了一個月。


「這幾日,我過得不太好,一想起你,便喝不下水,也吃不下飯了,心中全是後悔….」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鼓起勇氣,又道:「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讓我補償這一切?」


我有些不懂他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笑了,問他:「裴寂,你是不是有病?我戲耍了你,你不怨恨我嗎?」


他啞然。


很快地,他無奈地搖搖頭:「怨過,可是,後來想想,你能騙過我,這樣懲罰我,也實在聰明,便,更放不下你了....」


果真是有病。


「裴寂,我隻說一遍:咱們兩清了,你以後,

好好地生活吧,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言罷,便對阿兄喊到:「阿兄!走!」


馬車重新出發。


裴寂沒再動了,停在沙塵裡,看著我走遠。


直到那條路的盡頭,我探頭去看。


那一人一馬,仍像座木雕似的立在原處。


17


阿兄送我回蜀郡了,便又自個兒往京城趕了。


臨走前,我拉著他的手哭:「阿兄,這一走,又不知何時能見….」


阿兄嫌棄地推我:「夠了夠了,我不是每個月都給你寫信嗎?有什麼想的。」


「阿兄,其實有件事,我沒告訴你。」


「什麼事要說趕緊說,我真的要走了!」


「我把你喜歡小寡婦的事告訴阿父了。」


阿兄愣了。


「謝靈犀!你你你,你怎麼……啊啊啊!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事!」


他要瘋了。


我「嘿嘿」地笑道:「你猜阿父怎麼說?」


他瞪向我,又生氣,又想聽。


「怎麼說?」


「阿父說,

隻要心地善良、人品貴重,寡不寡婦的,根本不重要,他不會管你的。」


阿兄眼睛一亮:「當真?」


「真,比金子還真。」


他不敢相信,一下笑起來,緊接著,連忙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隻瀟灑留下一句:「好妹妹,我明年回來看你!」


阿兄走後,我被祖母罰跪了三天祠堂。


離家出走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我原以為,我與京城的糾葛就這樣斷了。


直到半個月後,家中來了貴客,說是什麼定蜀大將軍,指名要見我。


我跟著祖母去了正堂,才發現,這位定蜀大將軍,竟是端王。


他立於堂兄,一身銀白甲胄,襯得他氣宇軒昂,威風凜凜。


我驚訝得直盯著他看。


「端王殿下?你這是?」


他輕笑道:「蜀地有亂,本王是皇上欽定的定蜀大將軍,有什麼問題嗎?」


我失笑。


隨即,目光落在他的披風上,越看越眼熟。


「你這個披風….」


他低頭看了看,

雲淡風輕道:「哦,在塞北時撿來的,我看這披風做工細致,不忍心看它被人丟棄,便撿來,一直收著。」


我有些疑惑,怎麼這麼巧就被他撿到了?


端王笑看著我,又道:「做這披風的人,曾附有書信,言辭之間,可見關切情盛,我不忍心讓這心意落空,便幫人回信,請那位姑娘保重自己,也不知道她收到了沒有。」


我一驚。


「信是你寫的?」


當初,我還以為是裴寂回我信了呢,居然是端王寫的?


端王不語,隻靜靜地看著我。


我與他對視,臉一下燒了起來。


他收著我做的東西這麼些年,還回我信,如今,還來蜀郡找我。


莫非,莫非……


想到這兒,我臉更熱了,心中也偷偷地欣喜。


想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抬頭,問他:「你要在蜀郡待多久呀?」


「說不好。」


他道:「若禍亂平定得快,一兩個月就要走;若慢,或許就不走了。

反正,我的封地就在蜀郡。」


「哦。」


我說:「那恐怕快不了呢,蜀地多山,亂賊跑進山裡,是很難抓的。」


端王笑了笑,說:「那看來,我是走不了了。」


春日的陽光瀉進屋裡,灰塵跳動,好似在追逐嬉戲。


檐角上燕兒歡叫,叫得人心裡亮堂堂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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