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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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裡傳來一聲大喊:“誰要帶走逐芒!”


 


阿媽和一眾族人捕獵歸來,騎著老虎一路疾馳,橫在我們面前,揚起一陣塵土。


 


虎嘯聲震滿山林。


 


祖母白了一眼阿媽,幽幽道:“我!”


 


阿媽跳下虎背,拉開水壺喝了幾大口。


 


“逐芒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祖母氣急:“非要跟我搶逐芒?反正她將來是要當族長的,當我蟠石部落的族長不也是一樣?你還年輕,我還能活幾天?還是我們那邊著急一些。”


 


阿布和我都嗤笑起來。


 


這也不是祖母第一次過來搶人。


 


族長之位傳女不傳男,可祖母生的幾個都是兒子。她一把年紀,操持部落裡的事確實辛苦。


 


雖然蟠石部落中也有別的女子,可祖母偏偏瞧上了我。


 


這麼多年來,她也算是找了許多借口,處心積慮地想把我帶走。


 


“我倒寧願是逐芒派人去偷東西。她偷了神石,我把她抓走,這不是剛好!”


 


“可惜當年不是我撿到逐芒。多好的孩子。”


 


祖母念念叨叨,不甘心地看著我。


 


每說一句,倒在角落裡的椿象眼神就愈發古怪。


 


我請祖母和阿爸把犯錯的兩人留給我處置。


 


為了不讓他們無功而返,我挑了兩頭溫順的老虎,送給祖母當寵物。


 


臨走前,阿爸回頭叮囑道:“S了他們。不可心軟。”


 


8


 


蜣螂和椿象被捆著丟進我的帳篷裡。


 


蜣螂嘴裡咒罵不停,說我大逆不道,綱常淪喪。


 


椿象卻一反常態的安靜,眼神裡帶著些麻木。


 


她第一次從頭到腳地打量我。


 


又仔仔細細看過我帳篷裡的東西。


 


獸皮,弓箭,枯枝,石子,昆蟲翅膀。


 


有清洗不掉的血漬,也有新鮮盛開的野花。


 


沉默許久,她終於開口:


 


“你……真把他們當作家人了?”


 


我盤腿坐在床上,擺弄著床頭的羊角。


 


“他們本來就是我的家人。我隻有一個家,就是伏猛部落。”


 


她失神地坐在地上。


 


“那我們呢。那我呢?我才是……”


 


她再一次止住話頭,

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隻記得我們的不好。你記不記得,我給你做過新衣裳。我還……把你送走之後,我也曾幾天幾夜睡不著覺的。”


 


她泣不成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記得那件衣裳。


 


她故意做成纖瘦飄逸的款式,在能穿上它之前,每天隻許吃一頓稀粥。


 


那是我噩夢的開始。


 


食不果腹時,我抓過地底下的蟲子,刨過院子裡的草根。


 


而把我送走時。


 


我隻是被丟進有野獸出沒的山林裡而已,她可是幾天幾夜睡不著覺啊。


 


“你不能怪我……憑我那時候的美貌,有多少人愛慕我,又有多少人嫉恨我。可你!

你醜陋粗鄙,才讓那些賤人抓住我的短處,終日明裡暗裡譏諷我。你又怎麼知道我受了多少白眼……我如何容你啊……”


 


她還在哭。


 


“你怎麼能把他們當作家人……你怎麼能對他們比對我還要親。”


 


她怎麼還在哭。


 


人可以流這麼多眼淚嗎。


 


可這麼多年,我怎麼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一聲脆響。


 


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扔在二人面前。


 


這是我唯一從外面帶進來的東西。


 


“用來防身足夠了。父親,母親。”


 


9


 


舒兒問了好幾次,她的爹爹和娘親去了哪裡。


 


其實我也不知道。


 


那天本想按照部落裡的習慣,砍了他們的手。


 


但又突然覺得。


 


連我都不認得青冥石。


 


他們錯把它撿回來,也勉強算是情有可原。


 


便讓他們自行離開,去哪兒都行,就是別再出現在我眼前。否則我一定動手S他們。


 


如果以後外面太平了,他們還有命活著,也可以叫人來把舒兒接走。


 


那時女人才激烈地反抗:


 


“舒兒現在在哪裡!你要對舒兒做什麼!你,你這個粗野的賤人,當初就應該直接打S你!”


 


“你敢動我舒兒,總有一天,我要把這裡夷為平地!”


 


我騙他們說,我要讓舒兒在這裡為奴為婢,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看他們氣急敗壞,

我高興。


 


阿布一直說我糊塗,就這麼放了那兩個禍害。


 


我向他保證,以後不會了。


 


從那以後,阿布經常會在部落外圍撿到用葉子包好的新鮮水果。


 


裡面還總帶著幾塊石頭,刻著小字。


 


阿布不認字,跑來拿給我看。


 


“莫吃生肉。”


 


“莫要亂跑。”


 


“當心湍流。”


 


都是些舒兒看得懂的簡單文字。


 


我把東西重新包好,告訴阿布:


 


“以後再撿到,直接交給舒兒就好,不用給我檢查。她問起來,就說她爹娘在外圍值守,不能來見她。”


 


阿布每次都嘆氣。


 


“你變了。

這樣很不像你。”


 


我敲敲他的腦袋:


 


“你也變了,你以前不嘆氣。”


 


阿布便又嘆一口氣:


 


“我嘆氣是因為你。”


 


時間久了,他便不再多話,舒兒也不再追問爹娘的下落。


 


隻有阿媽,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像是沒有注意到我們微妙的變化。


 


她永遠是伏猛部落最堅實可靠的族長。


 


……


 


一天夜裡,我帶著舒兒在空地坐下,給天上的星星命名。


 


舒兒說,她在王府的時候,也跟爹爹娘親在院子裡看過星星。


 


我淡淡道:“他們一定待你很好。”


 


舒兒笑起來:“那是自然。

在王府裡,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爹爹儒雅,娘親溫柔。可惜那樣的日子不會再有了。”


 


“外面在打仗,爹爹是皇上的兄弟,很多人要S我們。”


 


“有一次我跟爹娘走散了。本來跟著我的還有個婢女。官兵過來搜查的時候,我們躲在一起。”


 


“後來我把她推出去拖延時間,自己趁機跑了。”


 


“她應該當場就被SS了。”


 


舒兒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


 


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我猛然發覺,或許連那麼疼愛她的爹娘,也不曾真正了解過她。


 


舒兒又忽然回頭問我:“你是我的姐姐嗎?我聽那個被SS的婢女說過,

我原來有個姐姐的。後來不見了。”


 


我望著閃閃爍爍的無垠星空,漫不經心地支起腦袋:


 


“我不是。我記事起就在這裡,從沒去過外面,怎麼會是你的姐姐。”


 


舒兒也望著天。


 


“如果你是就好了。我想象裡的姐姐,就是你這樣的。強大,勇敢,溫柔。我也想當這樣的人。”


 


10


 


舒兒比我想的還要聰明,學東西很快。


 


半年多過去,她幾乎已經和我們一樣,是個完完全全的伏猛人了。


 


阿布每到春季就容易打噴嚏,不適合遠行偵查,通常由我和阿媽替他出門。


 


現在還多了舒兒。


 


我們在金霓峰上發現了野牛群的腳印。


 


追蹤很多天,

終於在峰頂南邊見到了牛群。


 


在這山裡,野牛本就沒有什麼對手。


 


加上這個季節的野獸,發Q也發瘋,過於危險。


 


這麼大的牛群,恐怕傾全族之力也很難圍剿。


 


“噓。”


 


我和阿媽打著手勢,示意舒兒千萬別出聲,輕輕退回來時的小路上去。


 


但不知怎麼,我們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忽然傳來其他人的呼喊。


 


那人似乎是摔了一跤,正連聲喊疼。


 


野牛聽見動靜,大多慌不擇路,四散奔走。


 


偏有一頭看見了我們,直直向我們衝來。


 


來不及閃躲,我一把推開舒兒。


 


阿媽反身跳上牛背,用繩索套住牛頭,試圖控制住它。


 


身後跟著我們的人跌跌撞撞闖出來搶過舒兒,

爬上高處的巖石。


 


是……舒兒的娘親。


 


被限制住的野牛更加狂躁,胡亂頂撞。阿媽被甩下牛背,狠狠撞在樹幹上。


 


我忙掏出匕首刺向野牛身體,野牛吃痛,轉過頭換了目標。


 


萬幸崖邊有一顆巨樹。


 


我跳上樹,野牛窮追不舍,用牛角瘋狂撞擊樹幹。新生的樹葉如大雨般落下。


 


我用繩索一端牢牢套住牛頭,一端綁在樹幹上,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就是松了這口氣。


 


跳下樹時,野牛奮力向前頂了一下。


 


雖然被栓的很緊,野牛幾乎沒有活動的餘地。


 


可半截牛角還是刺入我的後背。


 


霎時鮮血如注。


 


阿媽怒吼著,踉跄奔向我,在我倒下之前,將我攬在懷裡。


 


舒兒連忙拉著她的娘親爬下巖石,一面大喊:


 


“娘親,你會醫術,快去幫族長,快去救逐芒姐姐!”


 


她的娘親猶豫地站在原地。


 


意識消失之前,我看到她還是回身抱起舒兒,嘴裡念叨:“不,不。我們走,快走。”


 


11


 


其實這點傷不足以要了我的命。


 


我什麼都聽得見,什麼都感受得到。


 


可我不願醒來。


 


我知道他們把舒兒的娘親被關了起來,因為她一路上堅決不肯為我醫治。


 


我知道阿媽和阿布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地守了很多天。


 


我知道祖母和阿爸三天兩頭地跑來探望,族人們每天都會向神明祝禱,祈求我平安康泰。


 


舒兒的娘親看見外面一片哀戚,

見著人就問:


 


“你們說誰要S了?”


 


“不會,她小時候高燒好幾天都不會S。被扔進山裡都不會S。”


 


過了幾天,她又說:


 


“她一定是裝的。讓我見見她。”


 


“憑什麼,你們憑什麼不讓我見她。她難道沒有告訴你們我是她什麼人。”


 


又過了些時日,她喊:


 


“你們告訴她,她不準S。”


 


吵嚷過後,又哭又笑: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跟著他們。我摔倒了才喊的。我不知道前面有危險。”


 


“她傷得太重了,我不敢醫治啊……就算她S,

也不能真的S在我的手裡。”


 


我常夢到破落小院裡,他們離去的背影。


 


也會夢到部落裡熱鬧的歡聲笑語。


 


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眾人在我眼中淡出,我唯獨看到自己。


 


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我。


 


騎著老虎馳騁林間的我。


 


絕望無助的我。


 


意氣風發的我。


 


無論有沒有人愛我,我都深深地愛著每一個自己。


 


睜開眼睛的時候,阿媽有些不敢相信,使勁拍了拍我的臉。


 


臉頰霎時熱辣滾燙。


 


我沒什麼力氣說話,但實在不想再挨巴掌:


 


“阿媽,疼。真醒了,不是夢。”


 


阿媽愣怔片刻,張開雙手大喊起來。


 


“母神保佑!

母神保佑啊!”


 


一連多日,伏猛部落都是一片歡騰。


 


等我可以走動的時候,才發現舒兒的娘親就被關在我的帳篷外。


 


看到我走出來,她有些瘋癲。


 


一會兒哭哭笑笑,一會兒又看著我,嘴裡喃喃:


 


“陌兒……”


 


是我以前的名字。


 


“過來,你傷的重嗎。讓我看看。”


 


她語氣柔和,臉上充滿擔憂。


 


12


 


這就是舒兒說的,她的娘親溫柔起來的樣子吧。


 


但我真的不需要了。


 


執著於被愛。


 


過於渴望被認可。


 


那無論處於何地,我都無法逃離心中的困境。


 


我是逐芒。


 


是伏猛部落將來的族長。


 


阿布難得嚴肅:


 


“聽說他們第一次遇到危險的時候,男的就嫌她累贅,自己跑了,後來她就一直在外面徘徊。我留了她一條命,等你醒了親自懲治她。”


 


“那要是我一直不醒呢?”


 


“給她用最高禮儀。包上泥,放火上烤了,剁成塊,最後喂鳥獸。”


 


我笑笑。


 


“今天累了。明天再說。”


 


我和她終究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遵循著完全不同的規則。


 


彼此之間永遠也無法互相理解。


 


各歸各位便是最好的結局。


 


夜裡,舒兒抱來一堆石頭。


 


是半年來她的娘親寫給她的石頭信。


 


她挑出幾塊,給我看上面寫的字。


 


都是對她的關切之語。


 


隻是,在這幾塊石頭最底下,還有幾個更淡更小的字。


 


“問候逐芒。”


 


我隻道了聲,我知道了。


 


又摸摸舒兒的頭,告訴她,我不會S她的娘親,讓她放心。


 


我看到她轉身,蹦跳著跑去籠子前,跟她的娘親說了些什麼。


 


可第二天,她的娘親在籠子裡自S了。


 


13


 


我沒問過那天她們說了什麼。


 


但幾個月後,我送舒兒去了蟠石部落。


 


那裡更適合她,阿爸和祖母也會喜歡她的。


 


阿布在很遠的地方發現一具骸骨。


 


血肉早已被啃食幹淨,隻剩下些不完整的骨頭,還有衣服上的碎片。


 


應該是舒兒那個逃跑的爹。


 


看他的行跡,應該是想離開這裡,回到外面的世界去。


 


可惜。


 


隻要能再堅持幾裡路,就能看到出口了。


 


我問阿布:


 


“那邊幾乎不屬於伏猛部落的偵查範圍,你去那裡做什麼?”


 


阿布說:


 


“沒事就會去看看。可能因為我就是在那兒突然多了個姐姐吧。”


 


那年阿布在山裡亂跑,迷了路。


 


一隻暴戾的野猴從樹上撲下來,差點抓瞎阿布的眼睛。


 


慌亂間,野猴的脖子被人從背後刺穿,發出咕咕嚕嚕的叫聲,應聲倒地。


 


然後阿布就看到了渾身是血的我。


 


我握著一把剪刀,在野猴的脖子上刺出好幾個洞。


 


阿布在一旁顫顫巍巍地說:“好了,可以了,它已經S了。”


 


我那時如同驚弓之鳥,隻憑著本能想要活下去,難免S紅了眼。


 


阿媽趕到時嚇了一跳。


 


但很快,她的眼裡滿滿的全是贊賞。


 


命運就是從這一刻起發生了改變。


 


午後的陽光懶懶鋪灑,阿布又打了個瞌睡。


 


幾個孩子赤足奔跑在部落裡,大聲叫我的名字:


 


“逐芒!逐芒!”


 


我向他們招手,忙問怎麼了。


 


孩子們委屈道:


 


“剛才有猴子搶我們的香蕉!”


 


“啊?哪呢?一群嗎嘍,反了天了!”


 


“那邊那邊!”


 


他們拽著我的手。


 


阿布在身後笑個不停。


 


阿媽在高處遠遠看著我們。


 


她眼裡的贊賞更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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