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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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才五歲,剛被賣到百花樓。


 


也是一個夜裡,突然起了大火。


 


我逃不出去,隻能往後院走,試圖躲進水缸裡。


 


卻看到一個被綁住的長相精致的少年。


 


他蜷縮在地上哀嚎:「救命——」


 


我不認識他,應該也是才被賣進來沒多久。


 


我替他解開繩子,火卻越來越大,我隻能將我們淋湿,又牽著他試圖從後院逃。


 


他被打傷了腿,走得緩慢:「你丟下我吧,不然你也逃不出去了。」


 


「不要,你這麼好看,要是被燒S了,多可惜。」


 


「可是火太大了,這樣我們都會S在這裡。」


 


「省點力氣吧!我一定能將你帶出去!」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了門口,卻突然砸下來一根燃著的橫梁。


 


我下意識將他往前一推,結果自己被砸傷了肩膀,暈了過去。


 


那個少年再也沒出現,想來是成功逃走了。


 


而我在離自由一步之遙的地方倒下,那道疤痕被鸨母找人紋成了月牙形狀。


 


我成了百花樓的花魁——祝明月。


 


15


 


陸淮之心情頗好地向我伸出手:「走吧。」


 


他的側臉在大火映照下明明滅滅,跟記憶中的臉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肩頭的月牙印記又開始隱隱發燙。


 


我終於清醒認識到,我們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沒走出那扇門,也再也沒法從正門走進任何一個高門大院裡。


 


心緒翻騰中,他又催促一聲:「明月,跟我走。」


 


我站在原地,屈身下拜:「民婦已經嫁人了,

昔日種種都已是過往雲煙。請郎君……」


 


他彎起的嘴角瞬間落下,眼神要是要將我盯出個洞:「祝明月!我沒說過去,就永遠過不去。」


 


我被他盯得小腿打顫,就快要撐不住時,他一把將我撈起扛在肩上,我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陸家大火,陸清野的新婦——」


 


「葬身火海。」


 


16


 


我沒想到,光風霽月的陸淮之,居然能這麼不要臉。


 


「你這是強搶民婦!」


 


我梗著脖子:「我是不會從的,我的人和我的心都是我夫君的!」


 


他輕哼一聲,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你嘴裡有過實話嗎?」


 


「陸清野都招了。」


 


我一驚:「怎麼會?」


 


他卻不答,

擰了張帕子,仔仔細細地擦拭我臉上蹭的灰。


 


修長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這雙手不僅能舞文弄墨,也能撫琴弄簫,帶著薄繭的關節劃過皮膚時,能帶起一陣戰慄...


 


耳畔傳來一聲輕笑:「想要了?」


 


在耳垂感到濡湿的時候,我終於回了魂。


 


一把將他推開:「陸少爺,我已經不是百花樓的妓子了!」


 


17


 


我本來以為我已經完全忘了這個人。


 


卻沒想到,身體比腦子先記起。


 


我也以為,我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偏偏在他顫抖地吻上我的唇時,我感受到了珍視。


 


於是,蘊養出了一絲本不該有的自尊。


 


他眼神晦暗:「妓子?」


 


「你覺得,我一接到消息就從京城往這裡趕,

幾個日夜不眠不休,是因為把你當妓子?」


 


「還是你覺得,我當初頂著滿京城流言蜚語,費盡心思守著你,是因為把你當妓子?」


 


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受傷:「祝明月,你還有沒有心?」


 


縱使再感動,我也不敢去賭那一個萬一。


 


我不能失去漱陽。


 


隻能低頭沉默。


 


「你可知你那所謂的夫婿做局將你賣了?」


 


見我驚訝,他笑得嘲諷:「你以為我怎麼來得這麼及時,而偏偏又起了一場大火。」


 


他告訴我,這都是陸清野布的一個局。


 


從央央求我制雙面繡,到陸淮之匆匆趕來,再到這場大火。


 


環環相扣。


 


「我是獨子,若我S了,我爹勢必要從旁支過繼。」


 


「陸清野是最佳人選。」


 


我頹然摔倒在地,

祈求的看著他:「那央央呢?」


 


他殘忍地打破了我的幻想:「沈央央與陸清野早已定親,你這位好友,並不無辜。」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哭錯付的友情,也哭這五年的坎坷艱辛。


 


仿佛要將前半生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陸淮之蹲在我身側,語氣悵惘:「祝明月,原來你也會傷心嗎?」


 


18


 


我哭得雙眼紅腫。


 


他面無表情地伸手撫上我的眼睛:「明月,你還是笑起來更好看。」


 


我瞬間不敢哭了。


 


「你拒絕我,又央求我。」


 


「你說你對陸清野是真心,卻隻為沈央央傷心。」


 


「祝明月,到底哪句話才是真的?」


 


我忽然覺得沒了力氣去分辨:「郎君愛聽哪句,

便當哪句是真的吧。」


 


他卻不願放過我:「祝明月,你跟我說話。」


 


「說話。祝明月。」


 


「你不想救沈央央了嗎?」


 


「那你的養子呢?你也不管了嗎?」


 


我猛然抬頭:「你說什麼?!」


 


他把玩我的手:「沈央央交代的,你的養子,祝漱陽。」


 


央央居然告訴他,漱陽是我的養子?


 


是了,我從小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湯藥。與他的每一回,我都認真喝了避子湯。


 


所以在他看來,漱陽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陸家也絕不會讓一個青樓女子生下陸淮之的長子。


 


我不知道央央這話是在保護我們,還是在威脅我。


 


我不敢賭。


 


隻能央求他:「郎君,央央與我多年情誼,被她利用是我心甘情願。

求您放過她。」


 


「你若有任何不滿,隻管衝我來,要S要剐,悉聽尊便。」


 


「祝明月。」


 


他輕聲喚我:「那就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19


 


以色侍人是我的長處,哪怕時隔多年,我的身子也有記憶。


 


他的手一探上我的腰間,我就忍不住發軟。


 


他帶著濃厚的情緒咬上我的唇,我吃痛地仰著脖子迎合。


 


奔忙一晚上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的喜服瞬間被無情剝落。


 


他悶哼,我也跟著悶哼。


 


我頭暈目眩地隨著他搖曳。


 


一霎那,腦中又閃過清泠泠的鈴鐺聲響。


 


叫了一次水,他又要埋首去近看我的「誠意」。


 


我環住他的脖頸,將自己努力往他臉上送。


 


帶著薄繭的手劃過後背又撫上腰間,

我顫抖著攀住他的肩膀。


 


一遍又一遍胡亂地喚他:「郎君——陸淮之——淮之——陸郎——」


 


他彈琴的手靈巧有力,後來我已經隻剩下了嗚咽。


 


他一口咬上我肩頭的月牙印記。


 


我雙腿用力夾緊了他的腰。


 


最後停下來時,桌上的蠟燭早已燃盡。


 


我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給我清洗了身體,昏睡過去前,滿腦子都是——


 


他到底看清楚了沒有?


 


20


 


再醒來時,已日上三竿。


 


陸淮之不見了蹤影。


 


我捂著被子,瞥見了床邊丟棄的紅。


 


腦中忍不住幻想,這也算是遲到多年的洞房花燭。


 


露在外的皮膚上印滿了斑駁的指痕,尤其是肩頭那個月牙印記,周圍的牙印都隱隱滲出了血。


 


打開被子一看,更是混亂不堪。


 


沒一塊清白的好地兒。


 


我穿好床邊備好的衣服起身,偏腿一軟,摔倒在地。


 


一隻有力的胳膊攬住我:「大白天的,不必如此急著投懷送抱。」


 


我掙扎不開,隻好轉移話題:「你……看清了嗎?」


 


他將一隻餃子塞進我的嘴裡:「昨晚夜黑風高,看不太清。今晚再看。」


 


「你怎麼還耍賴皮啊?」


 


「你以為誠意這麼容易被看見?」


 


他將碗筷塞進我的手裡,自己走回了書桌旁:「要不要救你的好姐妹,在你。」


 


21


 


他負手站在桌前,

腰背挺拔如松柏。


 


我心下卻知他是在等我上前伺候。


 


紅袖添香。


 


那不算短暫的半年裡,我為他做過很多次。


 


取來上好的徽墨與山泉水,在砚臺裡緩緩打著圈。


 


黑色的墨緩緩暈開,散出一陣好聞的松香。


 


陸淮之專注著看著眼前的信箋,時不時在上面批注著什麼。


 


一張好看的臉在日光中熠熠生輝。


 


「好看嗎?」


 


「口水都流出來了。」


 


我下意識摸上嘴角,看見他的笑容,意識到被他耍了。


 


不禁又羞又惱地瞪他一眼:「喂——」


 


他輕笑出聲。


 


見他心情好,我湊近他耳邊問:「郎君,奴想求您一件事。」


 


他側頭看我:「剛做了一點事就提條件?

嗯?」


 


「奴想回去看看孩子,怕他擔心。」


 


「祝明月,你這是又求我一件事。那這次,你要付出什麼呢?」


 


我傻眼,這怎麼還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了。


 


我試探著求一個痛快:「郎君,您是做大事的人,可不能一直耗在這小地方。」


 


「要奴怎麼做,還請您明示——」


 


他筆尖頓住,垂下眼簾:「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離開我?」


 


我張嘴,卻不知說些什麼。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破舊的荷包。


 


「再給我繡一個吧。」


 


「繡完了,就讓你走。」


 


22


 


這個荷包,是當初我為了騙他以為我愛上了他,特地繡的。


 


布料已經退了色,上面的鴛鴦也已經脫了線。


 


一看便知是常常摩挲。


 


我捧著舊荷包,心情復雜。


 


自從離京,我再也沒有打聽過關於陸淮之的消息。


 


不知他是否成家,是否立業。


 


也不知他在我離京後,是否……找過我。


 


我用心繡著一針一線,但一顆心愈跳愈快,腦子也不受控。


 


這五年,他是怎麼過的呢?


 


這個荷包我繡了三天。


 


這三天,陸淮之不知在忙些什麼,都沒出現。


 


直到我最後將荷包給了他的隨從,被送回家中,我都沒見到他。


 


央央在我歸家的第二日就上了門,一張美麗的臉上全是內疚自責:「對不起南星,我不知道陸清野是懷著這樣的心思。」


 


「他威脅我,若我不幫他,他就將我家的生意全都打垮。

我以為他隻是愛慕你,想通過這種方式讓你揚名。」


 


「我真的不知道他要的是娶你,還要做這種要命的事!」


 


我想到她曾經幫過我們的種種,終究是心軟:「多謝你沒說出漱陽的事。」


 


她見我還願意同她說話,大大松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將漱陽看成眼珠子,那位陸少爺一看便與你關系匪淺,若真是...你肯定敵不過他。」


 


「不過好在他已經回京了,你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手中向來聽話的針卻突然扎進手指,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是嗎?」


 


「那太好了。」


 


23


 


偏偏陸淮之突然像一個名人一般,到處都是他的消息。


 


連出去買個菜,賣菜的大娘都要誇一句京城陸大人容色好。


 


我與內心鬥爭了許久,

終於鼓起勇氣問央央:「能……給我說說陸淮之過去的五年嗎?」


 


她詫異地看著我:「你居然不知道?」


 


通過她,我才了解了陸淮之這空缺的五年。


 


央央說,五年前,他因要接一名青樓女子進府,而與家中鬧翻。


 


後不知為何又沒了下文。


 


隻知道陸淮之突然奮起,拼命得很,自請去了刑部,接連辦了不知多少個大案。


 


本身清冷如玉的君子,變成了人人畏懼的鬼見愁。


 


連同與他定親的何家小姐,都嫌他身上S氣太重,退了親。


 


在那之後,他更加沒了人情味。


 


不出三年,便連進兩級,風光無兩。


 


而他成為刑部侍郎的那一年,便分了家,搬出了陸府。


 


一個人冷冷清清地過著。


 


人家給他說親,他也不要。


 


聖上問他看上哪家的姑娘,給他賜婚,他也不答。


 


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下衙。


 


「人人都說,是當初百花樓那個妓子給他下了蠱。」


 


央央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他們說的那位……是你嗎?」


 


我心緒紛亂地說不出話。


 


這些日子,我堵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我忽略他眼底的柔情,也不相信他的任何甜言蜜語。


 


我推開他一次又一次,我以為他迷戀的隻是我的軀體。


 


心口像突然破了一個洞。


 


不過,


 


「都不重要了。」


 


24


 


確實都不重要了。


 


他已回了京,短暫地迷亂之後,都各自歸位。


 


他當他的正三品刑部侍郎,我做我的繡娘寡婦。


 


短暫的迷茫之後,我更堅定了守好漱陽的決心。


 


他的臉越長越像陸淮之,我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人突然將他們聯系在一起。


 


我不敢賭這個萬一。


 


如五年前一樣,我選了個沒人知曉的日子,帶上了家中所有銀錢,牽著漱陽,準備悄悄跑路。


 


剛走到碼頭,船隻周圍亮起了不知多少盞燈。


 


密密麻麻,映得我心慌慌。


 


最前面的男人咬牙切齒:「祝明月,這次你又要帶著我的兒子躲到哪裡去?」


 


25


 


「陸淮之,他不是你的兒子。」


 


「別想騙我,我前後調查了三次,有不下百人見到了你大著肚子的模樣。」


 


「不——唔——」


 


我的話全被吞進了唇舌裡。


 


窗外雨疾風驟,一株海棠花被雨打地顫巍巍地晃。


 


一夜過去,他再次欺身而上時,我趕緊求饒:「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奴家的腰都要斷了。」


 


他神色滿足地繞著我的發尾,格外開恩:「今天就放過你,我們來日方長。」


 


我心下酸澀。


 


是了,他是不會讓他的孩子流落在外,定然要接回京。


 


至於我,應該也是要被一頂小轎接進府。


 


畢竟我不可能拋下漱陽。


 


見我如喪考妣的模樣,他輕輕捏我的臉:「怎麼突然不高興了?」


 


我說不出話,隻能借著低頭來隱藏情緒。


 


他輕柔地吻上我的臉頰,卻親到鹹湿的淚水。


 


「明月。」


 


他捧起我的臉,珍而重之地同我說:「本來想晚點告訴你。


 


「我用這身官服,換了陛下一道賜婚聖旨。」


 


「我告訴他,我在金陵,欠了一個人救命之恩,我要以身相許。」


 


我詫異地看著他:「可是我沒有……」


 


「你有。」


 


他堅定地打斷我:「十五年前,在百花樓,你就已經救了我一次。」


 


「是你?」


 


他拭去我臉上的淚:「是我。整個百花樓隻有你肩上有道印記,我更加確定了那是你。」


 


我突然犯了軸:「你是因為救命之恩,才願意娶我的嗎?」


 


他聽見這句話,笑得胸膛都跟著顫動。


 


「明月,你當初假意將帕子落在我腳邊時,演技並不怎麼好。」


 


「當時我就在想,這麼傻的姑娘,真有意思。」


 


26


 


我闊別了住了五年的金陵城。


 


又回了京城。


 


陸淮之大張旗鼓地娶了我。


 


怕我受流言紛擾,自請外放。


 


「陸淮之,你這麼多年的努力功虧一簣,不後悔嗎?」


 


他緊緊牽住我的手:「我隻後悔,當初沒有抓緊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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