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城都在歌頌他倆的愛情故事。
新房內，老伴摟著風韻猶存的老寶貝，訴說著自己對她的愛。
“那S老太婆太能活了，害我們錯過這麼多年。”
他口中的S老太婆是指我？原來他這麼恨我。
我落寞地飄到院子外。
垃圾堆旁，我的照片和物品全被燒成灰燼。
緩過神後，我竟回到18歲時。
年輕時的丈夫正與媒人婆上門說媒。
1
“何大嫂，阿旭這小伙子特別好學，日後他考上大學，畢業了就能分配工作，領國家糧，還有房子分呢！”
媒人正舌燦蓮花地說著。
我木訥地站在我媽身後，
恍惚地玩著坐我對面的鍾旭。
這時的他隻有20歲，他穿著灰撲撲的布衫，腳上一雙解放鞋。
他身姿颀長，面容白皙，周身書卷氣。
鍾旭正垂著頭，雙手局促地揪著自己的褲子，不時抬頭偷瞄我一下。
我媽對鍾旭挺滿意，但她也有些遲疑：
“我家秀珍隻有18歲，現在談婚事有點太早了……”
媒婆勸她：
“哎呀，18歲正好了，我們那年代，16、7歲就結婚了，鍾旭這麼俊俏，等他讀完大學畢業出來，搞不好就被別的女娃搶走了！”
此時我終於確定，自己真的活過來了！
想起我前世S後，鍾旭腳踩舊墳迎新人的情景，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40年的相濡以沫，就是一場笑話！
前世這個時候，鍾旭與媒人上門提親，我沒等母親答應，就羞紅著臉答應了。
後來我才知道，鍾旭是因為家裡太窮，他考上大學卻湊不出學費，才上趕著娶我的。
盡管知道他是衝我家的錢來的，可我並不介意，反倒覺得自己與他共度患難，他定會感恩圖報。
這個年代，大家都窮，我家是靠著我母親會用縫纫機，幫人做衣服賺錢的。
而鍾旭的家庭，在本地屬於窮得揭不開鍋那種。
他在家排行老大，母親早逝，底下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
前世，他跟我結婚後，就去外地上學。
長嫂如母，我在家操持家務，還得照顧公公和小姑子小叔子，但我甘之如飴。
鍾旭卻在大學期間跟一個女同學談起了戀愛，
正是前世他在我身亡後娶回家的那位！
當時他很想跟我離婚，但那姑娘家裡瞧不上他，鍾旭還有一大家子靠我照顧，最後他不得不忍痛割愛。
想起自己被欺瞞被利用的前生，我胸腔中怒火翻滾，氣得腦漿都要沸騰起來。
此時，我媽已經被媒婆說動了，她正要開口，我搶先道：
“不需要！我還年輕，我想在家多陪父母幾年！”
在場三人都愣住，媒人賠笑道：
“你不還有妹妹嗎？有你妹妹陪著就好啦……”
“我妹才14歲，她頭腦好，我還指望她將來考大學，光耀門楣呢。”我越說越帶勁：
“對了，正因為這樣，我更不能太早結婚，
我要照顧好家務，讓我妹可以專心學習！”
前世我妹妹考上清大，結果，錄取通知書被我那缺心眼的爸藏了起來。
他的理由是女孩子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出來工作。
我妹最後嫁給個酗酒的下崗工人，蹉跎半生。
這回我不能讓歷史重演！
媒人還在那洗腦我們，說女孩不用念書，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正道。
我惱了，一手拍在桌面上。
“相親講究個你情我願，我都說了不願意！你擱這兒強買強賣呢？”
媒人嚇得捂語塞，我扭頭衝鍾旭道：
“你也是的，明明不喜歡我！何必委屈自己？你要是缺錢上大學，我家可以借給你，寫欠條摁指紋，有借有還就是了！”
2
被我拆穿後，
鍾旭滿臉窘迫，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你……你別胡說……”
我冷笑：
“鎮上這麼多年輕漂亮的姑娘，你偏偏瞧上我，到底是什麼原因，咱心裡都有數吧。”
鍾旭漲紅了臉，既是惱怒也是羞愧。
媒人還在那狡辯：
“哎呀，沒有沒有，沒這回事……”
我媽倒是被我點通了，她板著臉站起來。
“既然秀珍不喜歡，那就別談了，咱家女兒不急著嫁，二位，好走不送。”
媒人和鍾旭灰溜溜地出了門，鍾旭臨走前，還不忿地瞅了我一眼。
我挑釁地瞪回去。
鍾旭家境雖差，但長得一表人才。
前世，鎮裡不少年輕女孩都喜歡向他獻殷勤，我也在其中之列。
別的姑娘，家裡舍不得讓女兒嫁過去吃苦。
我母親沒有這方面的偏見，父親也覺得女大不中留。
加上他又考了大學，我本就心儀鍾旭，於是倒貼嫁妝嫁了過去。
前些天，我還巴巴地給他送土雞蛋，如今他上門求娶，卻碰一鼻子灰，鍾旭指定覺得我腦子有問題。
管他的呢！
我才不在乎他怎麼想我。
躲過婚事後，我開始規劃自己的未來。
我成績不行，沒法走讀書這條路，但我的手很巧，我從小就跟著母親學縫纫和女紅。
前世我嫁給鍾旭後，幹重活把雙手都磨出老繭，
粗糙的手碰不得細滑的布料，也就斷送了我的手藝。
而今我想好了，等妹妹考上大學，我就到大城市的紡織廠幹活，這幾年會迎來大變革，處處都是商機。
打定主意後，我天天在家苦練縫纫技術。
我還自學了鉤花、針織等，技多不壓身。
晚上，鎮上萬籟俱寂，隻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著油燈的光芒。
我家就是其一，妹妹要看書學習，我則是學打毛衣。
我放下編了一半的毛衣，伸個懶腰，到院子裡打水洗澡。
我正按著壓水井的手柄打水，院牆外傳來呼喊聲。
“何秀珍！”
我回首，看到牆外的鍾旭。
我神色淡漠：”有事嗎？”
鍾旭已經躲在家裡一個多星期沒見人了。
我拒絕他提親的事害他淪為笑柄，都說他窮小子想攀高枝。
鍾旭鼓起莫大的勇氣問我：
“你為什麼拒絕我？你明明……你明明對我挺有好感的！”
他的語氣充滿不忿。
那是我年少無知，認人不清！
我假笑道：
“那是以前的事，現在你考上大學，很快就是知識分子了，以後有好工作好前程，我可配不上你。”
這些當然不是我的真心話，我從不覺得一個人的學歷和工作能決定他的層次。
鍾旭信以為真，他退讓道：
“雖然你沒什麼知識，但我不會瞧不起你的，要不你還是考慮一下……”
我真是謝謝你了，
我在心裡吐槽。
我斬釘截鐵道：
“不必了，好馬不吃回頭草。我跟你沒緣分，等你以後讀大學了，你會遇到跟你更般配的人。”
我見他欲言又止，我幹脆給他指點迷津：
“我上次不說了嗎？你缺學費，我家可以借給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跟爸媽商量！”
上回提出借錢，是我存心羞辱他，這次我倒有幾分認真，主要是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
況且，能讓鍾旭欠個我人情也好。
鍾旭將信將疑：”你真的肯借錢給我？”
“都說了是真的，你真是啰嗦，借不借？”
鍾旭咬咬牙。
“好吧！”
3
隔天，
鍾旭和父親來我家借了80元和一些糧票，這筆錢在這時候算巨款了。
雙方在欠條上籤字畫押，鍾老爹對我家感激涕零，當場讓鍾旭認幹爹幹媽。
我沒想到還有這出，正想阻攔，我爸已經樂得合不攏嘴，拍拍鍾老爹肩膀應允道：
“那正好啊，我家就缺個兒子，你要是舍得，就讓阿旭給我做幹兒子好了！”
鍾老爹點頭不迭：
“好好好，反正我家還有個小的，阿旭，趕緊給幹爹倒茶！”
鍾旭百伶百俐，旋即端茶喊幹爹幹娘。
我爸都接受了，我媽便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無力扶額，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算了，幹兒子也罷，不是嫁給他就行。
鍾旭湊到學費後，順利前往往”陽城”求學去了。
有了這層關系後，我家和鍾家也會偶爾走動走動。
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家接濟他們。
不過我家人思想淳樸，也不在意。
在家期間，我時常給妹妹何秀珠耳提命面：
“你一定要努力學習，考上好大學，姐姐永遠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妹妹受到鼓舞，愈發篤學不倦。
暑去秋來，一轉眼，半年過去了。
鍾旭的二妹鍾蘭滿18歲後，想跟幾個小姐妹到陽城去打工，她約上我一起。
我想著趁這個機會出去走一走也好，便答應了。
兩天後，我們抵達陽城客運站，鍾旭親自來接。
“大哥！”鍾蘭興奮地跑到他旁邊，小聲耳語道：”我把她帶來了，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我心中泛起不悅。
原來鍾蘭是為了鍾旭才把我拉來作陪的，莫非鍾旭還沒對我S心？他不是有白月光了嗎？
鍾旭羞澀地偷看我，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四下張望。
許多從我身邊經過的人都羨豔地看向我，一些女性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衣服瞧。
今天我穿了自己親手織的毛衣，下面配了一條長及腳踝的格子裙，也是我自個兒做的。
我還搭配了毛線帽子和圍巾，這身打扮十分超前，從出門起，就引來無數圍觀者。
前世，我年輕時也是個愛美愛打扮的小姑娘，嫁給鍾旭後，天天灰頭土臉，全然沒機會管理形象。
等後來條件變好了，我已經熬成個滿臉風霜的老太婆，再沒資本去打扮。
其實我審美和穿搭能力很好，
前世，我閨女和孫女們，都被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鍾旭說帶我們去餐館吃飯，姑娘們頭一次來大城市，個個歡欣雀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跟在隊伍最後頭，刻意與鍾旭拉開距離。
正走著，一名脖子上掛著相機的老外追了上來。
他攔住我，打著手勢，用西語嘰裡咕嚕說了一堆，我聽得一頭霧水。
鍾旭忙過來解圍：
“你是誰？別騷擾我妹妹！”
這時，老外的翻譯趕了過來，他堆著笑向我們道歉，又解釋一番。
原來該老外是雜志社攝影師，見我打扮時髦，想給我拍一組照片。
這可是對我審美的認可，我大大方方地答應了。
鍾旭阻止不了我，隻好先帶姐妹們去吃飯。
攝影師以熙熙攘攘的車站作為背景，
給我拍了不少照片，這個時候還在用膠卷相機，且價格昂貴。
翻譯說我的照片可能會用在雜志上，他給了我100元酬勞。
翻譯又讓我留地址，承諾會把雜志寄給我。
我寫字留地址時，恰好鍾旭過來接我。
我與攝影師和翻譯揮手告別，一扭身就對上他怨懟的臉。
“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給陌生人留地址？一點防備心也沒有！”
鍾旭劈頭就是一頓訓。
4
我用看白痴的眼神瞟他一眼，真不知道他是以什麼立場來管我。
那翻譯給我看過名片，而且我留的地址是鎮上雜貨鋪的。
我沒搭理他，扭頭便走，鍾旭絮絮叨叨個不停。
他說我看到洋人就忘乎所以，穿得花枝招展惹人注目，
存心引來不法之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