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天天完全沒想過付知淮會幫我說話，氣焰瞬間有所熄滅，不爽但又顧忌著什麼的樣子，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切。」
又過了幾分鍾，她才冷笑一聲，以一種小聲但是在場人都能聽見的聲音道：
「再說了，你被校園霸凌了，難道你就真的一點問題也沒有嗎？」
好熟悉的話。
真的太熟悉了，幾乎貫穿在我每次微弱的求救裡。
「為什麼她們就欺負你呢？是不是你惹她們了？」
「不要總是怪別人，你有沒有想過是自己的問題？」
「那既然不是你的錯，別人幹嘛對你這樣。」
「好了，又不是什麼大事，同學和你鬧著玩呢。」
所有人都這麼說啊。
我母親走得早，父親是酒鬼，
沾賭。
我的童年幾乎是在砸東西、打著酒嗝的口氣，還有言語辱罵中度過的。
是標準的小賤人、雜種、廢物。
有幾次都險些退學，還是自己拿著賺到的錢交的學費，結果被醉得神志不清的父親鬧到老師辦公室，賴在地上撒潑打滾，說我偷了家裡的錢。
說不讀就不讀了，S敗家貨還能讀出什麼名堂。
逼學校把錢還回來。
我在那個小縣城讀書的幾年，付出了簡直不能同人言語的努力和艱辛。
直到我終於憑借成績——這是我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如同一雙手，帶著我掙脫沼澤。
我才擁有了一個正常的高中、大學，遇到了付知淮。
付知淮從我的傷疤中拼湊出我不堪重負的過去。
他知道我的家裡情況，
所以剛才才會這麼生氣。
於是我想了很久，才說：「我也想知道。」
我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呢，可是也沒有人告訴我。
「看起來好欺負？還是有個酒鬼父親？我一直都很想知道，我到底哪裡做錯了呢……」
夏月殊一直不作聲，這時才突然衝過來撲進我懷裡。
我還什麼都沒有，她倒是哭得梨花帶雨，衝著柳天天龇牙。
「霸凌本來就不需要理由！她們才是施暴者，她們壞，你怪小晚幹什麼！」
「還有你，之前編故事，我懶得揭穿你也就算了，你破防什麼呀，還是你覺得大家都不知道你其實沒上過初中？」
「別特麼惦記你那受害者有罪論了，上一秒才把自己編成楚楚可憐的受害人，下一秒就踩一腳？又當又立給你玩明白了，
6。」
夏月殊氣人水平確實不錯。
隻是她衝過來抱著我，付知淮被迫松了手，過了兩秒，我聽見這人不高興地「嘖」了一聲，突然就有點想笑。
往事確實不堪回首。
充斥著男人的酒臭、同齡人的辱罵嘲笑和總是被反復撕爛的傷口。
但好像已經沒關系了。至少現在一切都在變好。
22
很快輪到了付知淮。當問到他有什麼遺憾的事情時，他想了想，語出驚人：
「現在還不知道被甩了的理由是什麼吧。」
不知道，被甩了的理由？
直播的彈幕頓住兩秒，直接炸了：
【我擦哥們你在說什麼啊？】
【這麼久沒被傳緋聞，感情是在憋著個大的？？】
【……怎麼語氣裡一股子忘不掉她的味道。
】
我心裡一驚。
付知淮繼續說：「但是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還能給我一個繼續追求你的機會嗎。」
彈幕：【臥槽，戀愛腦啊？】
【我靠我靠我靠，這個意思是前女友在場的意思？】
【不是吧……不會真是小夏吧！】
【我也覺得是！】
【不是，我好像猜到了什麼……】
當他將目光移向我的時候。
完蛋了，我閉上眼，心想。
「晚晚？」
【我靠！我靠！啊？？？】
【我就說他怎麼會來參加綜藝，原來是為了追妻！】
【這個節目裡所有人都他媽的是演的，結果你倆來真的啊？？】
彈幕刷得更瘋狂了，
連夏月殊都不可思議地看向了我。
這次真的躲不過去了。
在直播被影帝示意暫時關閉前，蹲在直播間的觀眾最後聽到了一句話：
「……我考慮一下。」
23
這是「為你而來」節目還未正式開播前，第二次衝上熱搜。
我躺在床上思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隻是想看大咖們打架，怎麼火星都往我身上燎？
這時傳來門被輕輕打開的聲音。
這幾秒內簡直是刻在 DNA 裡的反應，我條件反射地藏好手機，閉上眼裝作睡著。
有人動作嫻熟地鑽進我的被窩，在不驚醒我的前提下，動作非常輕柔地將手攬過我的腰，然後整個抱在了懷裡。
似乎因為滿足，還能聽見這人喉嚨裡像貓科動物被摸下巴一樣的呼嚕聲。
他抱了好一會，自言自語般開了口：「所以分手是因為有人跟你說，我是可憐你才跟你在一起的嗎？」
他沒想著得到我的回應，問完之後就沒了聲音。
我是在這個時候閉著眼開口的：「所以你第一次爬床也是裝睡？」
付知淮整個人像炸了毛，燙手般將手縮回去，然後紅著耳朵咬牙切齒：「我沒有！第一次我是真的沒意識！」
「哦？」
他有點急了：「是真的！騙你一輩子都抱不到你！」
……看起來對他來說確實是很惡毒的詛咒。
他緊接著又羞怒道：「你幹嗎裝睡？」
我：「我也沒有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我摸了摸他的頭。感覺比起學生時代，這人確實長了不少。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被養得很好。
肩膀更寬，肌肉更緊實，懷抱也更厚實了。
我這時才回答了他的上一個問題。
「不是的。」
24
「你進娛樂圈的第一年，正是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我爸知道了我們談戀愛的事情。」
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終於看見了他的女兒最有用的一次。
「我和他已經斷了很久的聯系了。我爸找的小三兒子不管他，就一直想讓我養老。」
「他跟蹤我時發現的，偷拍了很多我們的照片，讓我每個月必須給他八千，不然就去找你要錢。如果你不給就印了照片去發傳單，賴在你們公司門口，或者是攔在你被接送的路上，說你對他女兒始亂終棄。」
「你的名聲被搞臭？那管他什麼事。」
「甚至還強行灌我酒然後讓你來接，就是希望我們之間能發生什麼。
」
「……我承認我被威脅到了，因為他什麼都能幹得出來。」
「我不希望你風光霽月的、無比光明的一生，毀在我的身上。」
付知淮胸膛起伏著，像是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你怎麼不跟我說……」
「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和流氓講道理的。我需要跟你斷得很幹淨，至少他再找不到什麼把柄，讓他隻有那幾張似是而非的照片，就算鬧出去也能被你的經紀人處理幹淨。」
「而且。」
說到這裡，我才露出了一點崩潰的情緒。
「你的朋友說得很對，我確實配不上你……出身、階級、財富都和你不相匹配，還有一個可能會害了你的父親……」
當時分手鬧得很大，
他消瘦了不少，也恨S了，被我過分的話刺激得立下和我老S不相往來的誓言。
明明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我的晚晚，對不起，」付知淮聲音顫抖，「明明你從最開始，就什麼錯也沒有……」
他一直後悔沒有在我被霸凌的那段時間出現在我身邊，結果現在更痛苦沒有陪著我一起解決父親的事。
「我不能什麼都靠你。」
我輕輕說。
「他去年查出了癌症，沒幾年好活，我缺錢得要命，才進了娛樂圈，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碰到你。」
「原來你也，還沒忘記我啊。」
他不斷親吻我的額頭，在他的懷抱中，我才終於可以短暫地放松下來。
好像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我都能在他的懷抱裡得到解脫。
他說他需要我，
何嘗不是我更需要他呢。
付知淮聽出了我松口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誠懇而溫柔：「我們可以官宣嗎？」
我笑起來：「不要。」
「我想和你到達同樣的高度，至少能並肩，等到我不再為差距太大而自卑時，再在一起……你願意等我嗎？」
付知淮低聲道，看向我的目光專注認真。
「當然。」
「我這次本就是——」
為你而來。
25
節目連直播的收視率都高到了恐怖的程度。
付知淮自那晚坦白之後，幹脆裝都不裝了，隔三岔五過來把我摟懷裡吸兩口，跟吸貓似的。
彈幕觀眾神思恍惚：
【……這是我認識的付知淮嗎？
】
【之前那個高冷疏離的高嶺之花呢！說好不喜歡肢體接觸呢！】
【我靠我靠好甜啊啊啊啊！】
隻是沒想到居然還有挺多人嗑我倆的 cp。
這倒是挺令我意外的。
我總懷疑付知淮買評論了，但他咬S了說沒有。
還有些獨樹一幟的評論：
【啊啊啊我說姐姐性別別卡太S,眼界打開一點！】
【我是女的我先失戀！】
是很多很可愛的女孩子。我想。
柳天天欺壓小演員的事情也不知道為什麼全被扒了出來，一時間簡直是人人喊打,沒過多久就退了節目錄制，再往後微博被注銷，合作品牌全被取消。
26
我去醫院看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時,是一個陰天。
他躺在病床上，
因為化療，頭發已經被剃光了。
嘴裡插著管，癌症讓他快速幹癟,被酒色掏空的身體顯得愈發孱弱瘦小。
見到我時,已經病到說不出話來了,脫口而出的還是小賤種。
我看著他，像是看見一場噩夢在日光下消散。
他太老太老了。
至少目前的模樣已經不會再讓我覺得恐懼了。
「痛苦嗎？」
我趴在病床邊，不帶什麼情感地問他。
他聽到這句話，渾濁的淚順著他臉頰上的溝壑不自覺地落下來。
表情掙扎,看得出生不如S。
「那就繼續治吧，反正我有錢了。」
他愣了幾秒,破口大罵，沒說兩句又開始情緒崩潰,醫生衝進來讓他冷靜,別激動,我在他惡毒的目光下離開病房，突然想到我的母親。
她是病S在家裡的床上的。
臨S前還從枕頭下掏出了幾張破破爛爛的毛票子,說醫生讓她買藥，她沒買。
反正沒幾年好活,不如留給我用，我的命比她更值錢。
結果還是被父親發現了。
他在我媽歇斯底裡的懇求和哭泣下拿走了那筆錢去賭，走之前踹了我媽兩腳，說兩條賤命,早S了算了。
她走的時候很安靜。
我隻是寫完了作業，然後想給她倒杯水。
水最後掉在了地上，被地板喝了。
我顫抖著聲音喊媽媽，可是女人不能回應我任何，隻有銀白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光。
27
走出醫院沒多久，遠遠看見付知淮站在路邊颀長的身影。
他等了一會,看見我情緒還挺穩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然後牽過我的手。
我：「可是……」
「如天」我一看,是一個律師所的名片。
他說他想辦個機構,這個律師所的律師費用由他承擔，或者向社會招募,被家暴和被霸凌、卻迫於金錢壓力的受害者可以免費聯系這個機構，查實後，他會竭盡全力幫助。
因為他錯過了我的求救，所以也想幫助正在求救的人。
手機屏幕亮起來,是小夏約我去遊泳。
我之前提了一嘴,說想克服恐懼，夏月殊一口答應下來，說可以陪我。
有光落在我的身上。
原來今天不是陰天，隻是烏雲太厚重,擋住了太陽。
現在突破了雲層，如此金光耀眼。
天亮了。
如果愛能生出血肉，我想我現在終於又活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