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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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身邊的床鋪空蕩蕩的。


屬於林娜的那半邊床鋪,冰冷,平整,甚至沒有一絲睡過的褶皺。


 


她走了?


 


難道那條分手短信改變了過去,也改變了現在,讓我和林娜回到了還未結婚的狀態?


 


我的心髒狂跳起來,帶著一種近乎驚恐的期待。


 


我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熟悉的臥室,熟悉的家具……然後,我的目光定格在牆上。


 


心,瞬間沉入谷底。


 


那幅巨大的、佔據了整面牆壁的結婚照,依舊掛在那裡。


 


照片上的我和林娜,年輕,笑得燦爛,依舊穿著婚紗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我。


 


我幾乎是撲到床頭櫃前,抓起了那部仿佛帶著詛咒的舊手機。


 


屏幕剛一亮起,密密麻麻的未讀消息提示瞬間塞滿了整個通知欄


 


全是……七年前的林娜發來的。


 


我顫抖著點開,信息如同雪崩一般傾瀉而下,淹沒了我的視線。


 


七年前林娜的哭訴和質問如同尖銳的刀刃,狠狠地刺進我的心髒,


 


“阿明?你為什麼要這樣?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突然說分手?”


 


“我不明白,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有什麼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不要這樣好嗎?”


 


“是不是因為……因為你受傷了?你擔心以後……”


 


“你別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我已經賣掉了所有能賣的東西,求求你,不要放棄好嗎?”“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湊夠剩下的錢的!”


 


“我做錯了什麼?你說啊!你說出來我改!求求你……別這樣對我……”


 


“回話!李明!你給我回話!!”


 


最後一條消息還附著一個視頻。


 


我顫抖著點開了播放鍵,屏幕上出現了七年前林娜那張哭得梨花帶雨、蒼白憔悴的臉。。


 


她的聲音哽咽而絕望,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打湿了她的頭發和衣襟。“阿明……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擔心手術費?


 


她抽泣著,幾乎說不完整一句話,


 


“你別擔心……真的……我……我已經把我們攢的錢都取出來了,我把首飾……把能賣的都賣了……還差……還差二十萬……真的……就差一點點了……”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求求你……我一定會湊夠的!我一定會救你的!你別……你別放棄……”


 


視頻的最後,

她幾乎是跪倒在鏡頭前,哭得泣不成聲,畫面劇烈地晃動著,最終陷入一片黑暗。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手術費……二十萬……


 


這時,一段被我遺忘在角落的、關於過去的零碎信息,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冰塊,瞬間炸裂開來。


 


那是很久以後,有一次我和大學時的一個哥們喝酒,他無意中說起的。


 


他說,當年我出車禍後,林娜為了湊齊那筆高昂的手術和後續治療費用,簡直是瘋了。


 


她不僅掏空了他們當時所有的積蓄,賣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還低聲下氣地求遍了所有的親戚朋友。


 


他說,他親眼看見,

林娜找到了她那個因為早年拋棄她們母女、早已斷絕關系的親生父親,雙膝跪地,磕頭哀求,才最終借到了那救命的二十萬。


 


那個畫面,僅僅是想象,就足以讓我窒息。


 


那個驕傲的、要強的林娜,那個在我面前總是展現出無所不能一面的林娜,竟然……為了我……


 


我的內心充滿了愧疚和痛苦,如同被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穿刺著。


 


但是,一想到我“原始”記憶中,我和林娜最終走向破裂的結局,想到那些爭吵、冷漠和背叛,我的心又如同被冰封了一般。


 


我強忍著內心的劇痛,再次拿起手機,對著七年前的林娜,敲下了一行冰冷而決絕的文字:“娜娜,我是來自未來世界的你。我們的婚姻是一個錯誤,

注定會走向不幸。”


 


“你其實並不愛我,你將來會愛上別人。”


 


“未來,我們都會在痛苦中度過餘生。”


 


“為了你,也為了我,我們現在就結束吧。”


 


發送。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的猶豫。


 


8


 


舊手機那頭沉默了很久。


 


再次亮起時,是急切的辯解:


 


“阿明……你是不是……是不是還在騙我?”


 


“我知道!你一定是覺得你傷得這麼重,醫藥費又這麼高,不想拖累我,所以才編出這種鬼話來騙我分手,是不是?”


 


“你混蛋!

你怎麼能用這種方式來推開我?!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我說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你怎麼能不相信我?”


 


我知道我必須做點什麼,來證明我所說的一切並非虛假,才能讓她徹底相信,放下這段錯誤的感情。


 


我解鎖屏幕,快速地敲擊著鍵盤,給她發去了幾條新的信息:


 


“2018年7月13日,如果你沒有受到我的影響,晚上會給我送去準備好的驚喜禮物,一塊浪琴名匠系列的腕表,因為你說它很配我的那件藍色西服。”


 


“2018年7月14日清晨,你會把我叫醒,然後拿出你偷偷訂好的兩張去意大利西西裡的機票,你說你要在那裡陪我看最美的日出。”


 


“2018年7月15日的世界杯決賽,法國會以4-2的比分戰勝克羅地亞,

贏得冠軍。”


 


我發送完那些揭示未來的殘酷信息後,心髒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不敢再看手機。


 


接下來的兩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白天,我強迫自己去處理離婚的後續事宜,聯系律師,整理財產,但腦子裡卻始終盤旋著七年前林娜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以及我親手敲下的那些冰冷文字。


 


夜晚,我則在酒精和失眠中反復掙扎,每一次閉上眼,都能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直到第三天下午,那個被我丟在抽屜角落的舊手機,竟然再次響了起來。


 


不再是短信提示音,而是語音通話的鈴聲。


 


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屬於七年前林娜的頭像,我的心髒驟然縮緊。


 


猶豫了很久,指尖懸在接聽鍵上,仿佛有千斤重。


 


最終,我還是深吸一口氣,劃開了屏幕。


 


“喂……”


 


我的聲音幹澀沙啞,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了一個極其虛弱、蒼白,仿佛隨時會碎裂的聲音。


 


是林娜,七年前的林娜。


 


“阿明……是你嗎?”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我。”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問,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迷茫。


 


我沒有立刻回答,聽筒裡傳來她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以及……似乎還有醫院背景裡儀器發出的微弱“滴滴”聲?


 


她沒有等我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


 


“你說完那些話……我就不信……我怎麼可能信……”


 


她像是陷入了某種混亂的回憶,


 


“十三號那天,我瘋了一樣衝到醫院,我想當面問你……問你是不是燒糊塗了在說胡話。可是……護士攔著我,她說……她說你還在重度昏迷,根本沒有醒過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S心,十四號,我去了警局……我想,如果你真的出事了……你的手機……你的遺物……他們應該會保管……”


 


她說到這裡,聲音帶上了一絲神經質的笑,又迅速轉為哭腔,


 


“可是警察告訴我……你的手機……在車禍現場就已經摔得粉碎……根本不可能……”


 


“然後……是昨天十五號……世界杯決賽……”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充滿了絕望,


 


“我不看球……我連克羅地亞在世界上哪個犄角旮旯都不知道……但我還是守在電視機前……我看著……我心裡一直在喊……讓克羅地亞贏……讓他們贏……隻要他們贏了……你說的就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是……最後……法國進了第四個球……我親眼看著……4比2……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

傳來了她再也無法抑制的嗚咽聲,那哭聲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徹底的崩潰,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她面前坍塌了。


 


“李明……告訴我……求你告訴我……我們未來……真的……真的會離婚嗎?”


 


她泣不成聲地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無比。


 


沉默了許久,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眼角滑落的溫熱液體,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字:


 


“……是。”


 


電話那頭傳來她壓抑的抽泣聲,


 


“你的聲音……七年後啞了好多……但是……我能聽出來……是你……”


 


是啊,

七年了,怎麼可能不變呢?


 


我苦澀地想。


 


我早已不再是七年前那個剛畢業時,滿懷希望意氣風發的少年。


 


而是成了如今不僅有著胃病,還佝偻駝背胡子滿茬的中年大叔。


 


就像七年前,林娜能愛我愛得S去活來,但七年後她照樣會因為不愛了就出軌了一樣。


 


我自己都在變,我又憑什麼要求那個七年前可以為我付出一切的林娜,在七年後依然對我始終如一呢?


 


“為什麼……”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們……我們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嗎?”


 


“……”


 


我無法回答。


 


是啊,為什麼?


 


時間?距離?誘惑?還是……我們本身就不合適?


 


她似乎也不再需要答案了,隻是在那邊低低地哭泣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開始追問那些關於未來的抑或是曾經的象徵著美好的點滴:


 


“那……那我們……我們有沒有……在西西裡看過日出?”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卑微的希冀。


 


我的眼淚忽然再也忍不住,開始大顆大顆地砸落。


 


我哽咽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看了……我們去了……你說……你說西西裡是地中海氣候,

四季如春,就像……就像我們的愛一樣……在東海岸的懸崖上,清晨的海風吹亂了你的頭發……我幫你別開……然後……吻了你……我還跟你保證……這輩子……隻愛你一個……”


 


我說不下去了,後面的話被痛苦的沉默取代。


 


電話那頭,哭聲更甚。


 


她又問:“那……挪威呢?我們……我們有沒有一起去看極光?”


 


“去了……”


 


我回憶著,

那些畫面既甜蜜又苦澀,


 


“你說……要在世界盡頭感受一次宇宙的浩瀚……那天晚上,在特羅姆瑟的小木屋外面,綠色的光帶在夜空中舞動……像綢緞……像精靈……我們站在雪地裡,感覺自己那麼渺小……雪地很冷……但你說……隻要抱著我,就不冷……”


 


“幸運呢?我們的狗……我們有沒有養一隻叫‘幸運’的金毛?”


 


她帶著哭腔繼續追問,


 


“養了……”


 


我的聲音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我們領養它的時候……它已經不小了……是個很溫順的老家伙……它陪了我們三年……最後……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在你懷裡走的……你抱著我哭了很久很久……你說你害怕……你害怕我……也會像幸運一樣……不聲不響地……就離開你了……”


 


回憶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忍。


 


每一個關於未來的、曾經充滿愛意的細節,此刻都變成了刺向她心髒的利刃。


 


“那……那我們……到底為什麼……會離婚?”


 


林娜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核心,也最讓她恐懼的問題。


 


她的聲音已經嘶啞不堪,充滿了絕望。


 


我沉默了。


 


我該怎麼告訴她?


 


告訴她時間的洪流會衝淡一切?


 


告訴她生活的瑣碎會磨滅激情?


 


告訴她人性的復雜和欲望的溝壑?


 


最終,我還是顫抖著,將那些最不堪的畫面,用最平靜也最殘忍的語氣,一點點地剝開,呈現在她的面前:


 


“因為……我們會變……你會變得越來越晚回家……手機永遠有回不完的信息……而我們的距離……會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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