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我跪坐蒲團上,仰頭盯著明梵的臉,大眼睛眨啊眨,滿臉期待。
一路上馬車搖晃,我的發髻松了大半,幾縷鬢發從肩頭滑落。
明梵伸手,白玉似的指節鉤著烏發,慢慢攏向我背後。
溫熱的指尖撫過肩頭,帶起細密的戰慄,我下意識地繃緊身體。
「姜笙。」
明梵的聲音比往日低三分。
「我本名蕭璟,如今乃戴罪之身。
「我雖然對你——但時機不對,不敢誤你,你走吧。」
都說燈下看美人,猶勝三分色。
明梵長得本就出眾,車內朦朦朧朧的燭火,在他眉弓處折出溫潤的柔光。
他又湊得那麼近。
我大腦一片空白。
隻看著他溫潤的唇瓣一張一合。
太好看了。
說的什麼,一個字都沒聽清楚。
真該S啊,可不能被他發現了,幸好,前幾年阿爹每年都請夫子教我,我當慣了差生,自然有一套應對的法子。
於是我露出一副認真思索的表情。
「嗯,這樣啊——」
明梵點頭。
「天色太晚,路上不安生,我送你回去。」
說著竟起身要走。
我大驚。
完蛋,肯定答錯啦!
我一把扯住明梵的手臂,把他拉回蒲團上,哀求。
「不要啊——
「明梵大師,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明梵愣住,擰眉。
「你沒聽懂我的話嗎?
」
語氣已然帶了三分怒意。
我哪裡敢說,自己根本就沒聽。
這種時候,不懂也要裝懂啊。
於是我趕緊點頭。
「我懂!」
怕他不信,強調。
「我都懂的。
「所以你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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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梵驚訝地挑眉,瞳孔微微收縮。
角落裡的燭火爆了一個燈花,車內忽明忽暗,一股極為濃鬱的黃氣,從明梵身上湧出。
太濃了。
太黃了。
我感覺自己要瞎了,什麼都看不清楚。
於是茫然地伸出手,像個盲人那樣,一頓亂摸。
直到碰到明梵的手臂,我心裡才稍稍安定下來。
我一隻手緊緊抓著他,一隻手輕拍胸口。
「大師,你真的好黃啊,你怎麼做到的啊?」
說著語帶幽怨。
「你這麼厲害,還不肯教我。
「你別走好不好,不要嫌我笨,我一定會很認真學習的。」
明梵沉默。
我手指正好按在他手腕上。
脈搏清晰有力,頂著我的指尖,瘋狂跳動。
我驚嘆,順便拍個馬屁。
「大師,你身體肯定很好。」
明梵更沉默。
沉默了好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怕他嫌我說錯話,又要走。
把另一隻也伸出去,兩隻手,一起抓著他手臂,用力抱緊,撒嬌。
「求你了~」
下一秒,馬車晃動。
哦不對,是我的身體在晃動。
我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被明梵壓在身下。
他撐著手臂,臉停在我上方一寸距離。
這麼近,終於看清了。
清冷的夜。
他額上卻有一層薄汗,在燈火照耀下,泛著粼粼碎芒。
「姜笙——」
明梵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11
我還以為是自己力氣太大,把明梵拉得身形不穩,跌到我身上。
有幾分羞恥,更加怕他生氣,趕緊道歉。
「對不起。
「我不想你走。」
明梵咬牙,喉間漏出一聲嘆息。
「再不反悔。
「你一會兒走不掉了。」
還在試探我的誠心嗎?
我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跟他保證。
「我根本沒想走啊,學到天亮都沒關系。」
說著用勁推他。
「明梵大師,你先起來,咱們坐著慢慢聊。」
明梵又愣住。
「做,做著聊?」
嗓音磕磕絆絆。
「你——做——做著不太好說話吧?」
坐著不好說話,難道躺著?
忽然想到,好幾次撞見明梵大師,他確實都躺在後山那個桃樹的樹杈上。
我跟我爹抱怨,這明梵大師看著是個懶人。
我爹卻說我啥也不懂。
佛教裡,還有臥佛。
隻要修心,並不拘泥任何姿勢,躺著,仰面朝天,背貼黃土,更能感知這個天地。
明梵大師不愧是高僧,他這是在指點我。
於是我了然地點頭。
「大師,是我不對。」
說著,自己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攤開手腳躺平。
躺好之後,明梵大師卻還是保持著那個,撐在我上方的姿勢。
我好奇地問他。
「你不躺下嗎?」
明梵眼尾染上一抹紅暈。
「你喜歡我躺著?」
我茫然點頭。
不是你自己要躺著嗎?
「好。」
明梵低低應了一聲。
下一秒,天地倒懸。
我被他抱了起來,再反應過來時。
明梵躺在我身下。
我跨坐在他腰腹上。
12
這個姿勢,
明梵大師是不小心的嗎?
我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了。
明梵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問我。
「你自己會嗎?」
這是要開始指點我了?
我忙拋棄雜念,趕緊搖頭。
「我不會。
「就是不會,所以才想找你,想讓你教我。」
明梵嘴角彎了彎。
黑潤的眼眸墨色沉沉,仿佛要把人吸進去。
「為什麼是我?」
「隻能是你,我別無選擇啊。」
爹說不能告訴任何人的,我總不能找方丈吧,他肯定又讓我自己悟。
悟個頭,我一聽他說話就煩。
我感覺我很平常的一個回答。
明梵眼裡卻流露出極歡喜熾熱的神情。
「姜笙——」
他柔聲喚我名字。
「我也是。
「遇見你之前,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
我有點害羞了。
爹說得不錯,明梵大師眼高於頂的人,對所有人不假辭色,隻有我,看見我,就想指點我。
肯定是說明,我有慧根。
我也不像爹說得那麼笨嘛。
我正沾沾自喜,卻聽見明梵羞赧道:
「這件事,其實我也不太會。
「我隻在書上看見過,若是一會兒——我怕讓你失望。」
我忙安慰他。
「不要緊的,這個也看我自己的悟性。
「不管結果怎麼樣,大師肯指點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明梵直勾勾盯著我,握住我的手,抓在身側。
「叫我蕭璟。」
我從善如流。
「好的,蕭大師。」
明梵搖頭,強調。
「蕭璟。」
一邊說,一邊坐直身體。
我自然而然,從他腰腹,滑到大腿的位置。
他的臉離我好近。
眼裡燃燒著跳動的火星。
車內空間逼仄,我感覺自己有些中暑了。
頭暈目眩,口幹舌燥,大腦一片空白。
他說什麼,我就順從地跟著做。
「蕭璟——」
「嗯。」
明梵小聲應和,一邊低頭,湊向我的臉。
雙唇正要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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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馬車重重一晃。
我撞進明梵懷裡。
有明晃晃的火光透過布簾照進來。
「我就知道!
抓住他們!」
還有個粗獷的嗓音厲聲喊道:
「師兄,你糊塗啊!
「師父要提拔你當首座,你卻動了凡心,一而再,再而三同那姜家的周娘子勾搭。
「如今更是破了色戒,你——」
馬車的車門被撞開。
明梵抱緊我,將我的頭壓進懷中,寬大的衣袖罩住我的身體。
他沉下臉,寒氣凜然:
「滾!」
馬車外,舉著火把的眾僧愣住,一個個瞠目結舌。
「明梵師叔,怎麼是你?」
「這——這——」
「慧淨呢?這分明是姜家的馬車啊。」
還有個小和尚急切地解釋。
「師父,
我沒騙你,我白日裡,聽見慧淨師伯跟那周娘子約好的。」
我聽明白了。
寺裡的慧淨大師,竟然和周管家娘子有染!
兩人約好今夜私會。
這些和尚把我和明梵當成他們,前來捉奸。
我尷尬至極,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來聽明梵大師指點的,可不是他們想的那麼一回事啊。
可這種情況,我還坐在明梵腿上,好像有些說不清楚。
該咋辦。
我急得冒汗。
明梵卻很從容。
「你們回去吧。
「今夜的事,我自會跟方丈說明。」
14
明梵在寺裡的地位超然,這些和尚並不敢管他的闲事。
眾人面面相覷一陣,果真持著火把退走。
還有人不甘心地議論。
「周娘子究竟有何特別的,竟勾得明梵師叔都動了凡心。」
「她都三十多了吧?」
「別說了別說了,辣眼睛啊,先去稟告方丈。」
林子裡漸漸安靜下來,我松口氣,從明梵懷中,小心翼翼抬起頭。
「明——蕭璟,還繼續嗎?」
明梵搖頭,苦笑。
「之前是我沒有思慮周全,差點壞了你的名聲。
「我送你回家吧。」
「啊——」
我感到十分遺憾,但也知道,明梵說得對,這種時候,我們要是還混一起,確實說不清楚。
還是趁眾僧沒有發現我的身份,趕緊開溜才是上策。
我依依不舍,拽住他的衣袖。
「那改天,
咱們約在外頭吧。」
「好。」
明梵定定地看著我,伸手輕撫我的臉頰。
「等我把事情都處理完,我來找你。」
怎麼摸我的臉,怪怪的。
男女有別,但明梵大師不算男人吧,他可是和尚,六根清淨的得道高僧啊。
他隻是對我以示親昵吧,別多想了。
我晃了晃腦袋。
看著明梵鑽出車廂,抖動韁繩。
馬車晃晃悠悠,不緊不慢駛出林子。
從雲隱寺門口經過的時候,一群和尚手持火把,列隊站在道路兩側。
最前頭,站著精神矍鑠的方丈。
「明梵!」
方丈眼睛大亮。
走過來,伸手要掀車簾。
「這裡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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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梵伸手,
擋住他的手腕,冷淡道:
「不關你事。」
方丈眯起眼睛。
「真的嗎,那我可就要——」
「行了行了。」
明梵無奈。
「我房裡有兩斤剛到的御前龍井,自己去拿。」
方丈:「嘻嘻,我先去把茶泡好,等你回來,咱們細細分說。」說著揮揮手,讓眾僧都讓開。
還叮囑他們,今晚的事,誰都不能往外說一個字。
隻可惜,人多口雜。
第二天,周娘子和雲隱寺高僧的風流韻事,一陣風一般,傳遍了整個南州。
我感到十分內疚。
都是我不好,連累了明梵大師的清名,昨天晚上,他送我到家之後,並沒有責怪我半分。
反而還說是自己的錯,把一枚玉佩送給我當賠禮。
我舉著那枚龍紋佩,對準太陽光,感嘆道:「這玉質真好啊,該值不少銀子吧。」
丫鬟翡翠搖我的手臂。
「姑娘,快去看,周管家回來了,正要打他娘子呢!」
什麼?
我趕緊收起玉佩,趕去看熱鬧。
府裡的下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周娘子面紅耳赤,兩手叉腰,怒不可遏喊道:「哪個說的,我跟雲隱寺的和尚有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