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系有一個畢業兩年的學長裴寧，創業成功，聽說光融資就融了好幾個億。
他這次剛好和我們學校合作研發一個項目，一時興起就說要從本系挑兩個學生資助。
這兩個名額，一個給了隔壁班，還有一個，落在了江晨身上。
當然，依然是我讓給他的。
9.
不同於學校的獎學金，裴寧給的獎學金，直接包含了大學四年全部的學費和生活費，而這筆錢，後來也成為了江晨大學畢業的創業啟動資金。
我吐掉嘴裏的雞爪，風風火火地朝輔導員辦公室跑去。
上輩子我主動和輔導員說了退出競選，這輩子的機會，我絕不能錯過。
我一口氣跑到了輔導員辦公室，正趴在門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辦公室裏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逆著光看不真切，聲音卻是熟悉的清冷：
「老師，這個名額顧喬已經放棄了，就讓給我吧。」
「等……」我喘著粗氣恨不能將眼神化作刀子射死江晨，
「等一下老師，這個名額我還想再爭取一下！」輔導員看到我眼前一亮：「哎呀，顧喬，你總算想通了，這就對了嘛！天天打工多影響學習啊，你的天賦這麼好，就應該多放點心思在學業上！」
江晨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顯然我的行為有點超出了他的認知。
「顧喬，你不是向來不要獎學金的嗎？」
看到近在咫尺的江晨，我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猛烈收縮了一下。
「顧喬，我真的很需要這筆錢，你能不能把機會讓給我？」
江晨低下頭認真地凝神著我，漂亮的眼眸低垂，神情帶著一絲哀求。
我最受不了這樣的江晨，以往隻要他露出這個表情，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會想辦法摘給他。
10.
「顧喬，你幫幫我，好不好？」
這句話好熟悉，在我們漫長又短暫的一生中，他說過好多遍。
「顧喬，我弟大了，要娶媳婦，你是嫂子，不忍心見他打一輩子光棍吧？」
「顧喬，我妹要嫁人了，
她對象條件不好，給她買套房子，以後她在婆家也能硬氣一點。」「顧喬，我爸媽年紀大了，我想讓他們搬來一起住，這樣我們也能更好地照顧他們。」
在一聲聲「顧喬，你最好了！」中，我不停地讓步，不停地妥協，所以我成了顧家身體最差的那一個。
因為工作太辛苦太拼命，我落下了胃病、腰椎間盤突出、頸椎病、肩周炎……
「江晨同學，話可不能這麼說，這兩年的獎學金名額全是顧喬讓給你的。」
「她的成績和綜合評分都比你高不少，家裏條件也不好，她父母不願意讓她上學，隻想讓她嫁人，每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顧喬自己打工掙來的。」
「身為同學，不能隻想著自己，這個獎學金，顧喬同學從各方面來說都比你更合適。」
輔導員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試圖用兇狠的眼神阻止我說話。
上輩子和江晨的婚禮辦在他們農村老家，
輔導員坐了一天的火車，特意趕來給我送了一個大紅包。結婚那天她牽著我的手，眼眶通紅：「顧喬，你要學會愛自己。」
兩世為人，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上輩子，江晨是我昏暗世界中最亮的一抹光，是我的救贖，也是我的希望。
而這輩子，我要做自己的那道光。
11.
各懷心事地從辦公室出來，江晨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他皺著眉仔細打量著我，眼神有些探究，看起來非常沒有禮貌。
我忍無可忍地轉過身：「看什麼？」
「你怎麼突然改主意了？」江晨試探性地問道。
我覺得有點好笑，既然你對上輩子這麼不屑一顧，決定要重新開始，那我自然也不可能再事事讓著你、幫著你了。
「因為窮。」
江晨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
我在他面前從來不會哭訴自己的艱難，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都會笑著說我沒事、我很好。
顯然，我的行為和重生之前判若兩人。
「小寶，你來了！」
「小寶在哪兒呢？」
我環顧四周，對上了江晨果然如此的視線。
「顧喬，你也重生了。」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深深地看了江晨一眼，然後大步朝前走去。
「哎，不是，顧喬，你生什麼氣啊！」
「既然如此，咱們就索性把話都說開了吧！」
我的態度激怒了江晨，畢竟之前我寵了他一輩子，極少有對他這麼冷淡的時刻。
12.
我和江晨坐在學校湖邊的長椅上，陽光照在湖面上，像在上頭撒了一層細細的金箔。
風景很好，我卻無心欣賞。
因為江晨說，上輩子的幸福，本就是我偷來的。
「我已經忍讓了你一輩子，也為自己的錯誤買單了，這輩子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人有什麼錯？」
江晨顯然有點激動，他梗著脖子怒視著我，仿佛我才是他所有不幸的罪魁禍首。
「呵呵，」我都被氣笑了，「江晨，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一開始不說呢？」
「大學時不說，
要結婚了不說，幾十年裏，你從來都不提這事情。」「我沒有拿槍逼著你和我結婚吧？」
江晨更生氣了：「還不是怪你，表白完你馬上就和室友說了，戴娜那個大嘴巴直接在班級群裏公佈這個消息，說要讓我請客，我要是馬上分手，同學們會怎麼議論我？」
「在一起以後，所有人都說你對我有多好有多好，好像隻要我一和你分手，就會成為千夫所指的負心漢。顧喬，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你把我架在道德的高臺上，用良心和道德脅迫了我一輩子！」
在我印象中，江晨是俊美的，白皙的皮膚、英挺的五官讓他整個人都閃閃發光。
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少年人、中年人、老年人。
我瞇著眼一寸一寸掃過江晨的臉，第一次發現，他皮膚雖然白，但是卻有些暗沉，下巴上還長了兩個痘痘。
鼻子雖然高，卻有點寬厚，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一絲秀氣。
閃閃發光的江晨，原來也不過是個略微清秀些的普通學生罷了。
他身上的光芒來自我的愛，而非他本身。
「既然這樣，這輩子咱們就當沒認識過吧，以後，就別再聯系了，告辭。」
我站起來轉身就走，心裏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地，落成一地廢墟。
13.
我來自農村一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父母覺得生女兒是個特別大的虧本買賣，想盡一切辦法要從我身上把這錢給賺回來。
念初中時，爸媽就不止一次說過，等我初中一畢業就馬上去打工。
為了擺脫進廠的命運，我拼命學習，最終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了一中。
學校給我免除了所有學雜費，還允諾給我發獎學金。
村委會主任和鄉裡的領導也幾次上門，要求我父母讓我念書。
念完高中，我父母說上大學可以，但是得每個月給家裏寄 2000 塊錢。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然後找了個藉口把戶口遷到了學校。
等遷完戶口以後，我就拉黑了我爸媽所有的聯系方式。
他們倆這輩子都沒出過遠門，
因為對我毫不關心，也不知道我具體的專業和班級。再加上村委會主任的幫助，我終於在大學時徹底擺脫了我的父母。我成了沒有家的人，所以我迫切渴望一個家，渴望被愛。
上輩子我死死抓著江晨不放，猶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太想要一個家了，哪怕有時候江晨對我並不好，但總歸強過我父母百倍。
在我農村那個家，我連一個自己的房間都沒有，床就放在客廳的墻角，毫無隱私和尊嚴。
我視江晨為救贖，他對我有一分好，我都恨不得捨命報答。
到現在我才明白，我不應該向外去尋找愛。
我應該學會愛自己。
除了自己，沒人能當你的救世主。
我大步朝前跑去，將所有過往和黑暗都扔在了背後。
14.
我最終還是得到了獎學金，輔導員說，發獎學金的裴寧學長想見我一面。
是他？
居然是他！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熟悉的男人，他是我們公司的投資人之一，
在公司破產倒閉之後，是他注入資金拯救了我們。後來，我和江晨結婚以後，他就從我們世界中消失了。
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他，我不由得有些激動：
「裴學長好！謝謝裴學長！」
我一臉認真鞠躬的樣子把他逗笑了：「快坐吧。」
和裴寧的見面很愉快，我們還交換了聯系方式，他說有任何生活上的困難都可以找他。
我美滋滋地往宿舍走，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裴寧上輩子幫了我大忙，這輩子依然是我的貴人。
我做了一輩子電商，而現在剛好是電商的萌芽階段，裴寧的公司還沒開始組建電商團隊，我可以幫他這個忙，就當是還人情了。
因為心情好，我大方地買了一兜水果和零食拿回寢室打算請室友吃。
一回到寢室，發現周小希桌子上放著兩大袋肯德基。
見到我，周小希大方地塞過來一個漢堡兩個蛋撻：「給，沒吃中飯吧？快趁熱吃。」
15.
戴娜在一邊擠眉弄眼：「快吃吧，
這是喜堡。」我迷茫地眨了眨眼：「什麼堡？」
「哎呀，小希和江晨在一起啦！」
周小希嬌嗔地朝戴娜翻了個白眼：「快吃吧，雞腿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詫異地看向周小希，她和江晨在一起了？
周小稀有點尷尬地看了我一眼。
大家住同一個寢室，幾乎二十四小時待在一起，我暗戀江晨的心思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睡在我對面的周小希。
這世界上最難隱瞞的兩件事，就是咳嗽和愛情。
周小希理了理頭發，尷尬一笑：「顧喬，你不會介意吧？」
我露出一個極為真誠的笑容：「說什麼呢，當然不介意，我們是朋友，其他的不重要。」
往日之事暗沉不可追，來日之路光明燦爛。
江晨隻是個過去式了，我現在隻想努力學習，努力賺錢。
16.
晚飯是和過去式一起吃的。
江晨要請我們全宿舍的人吃火鍋。
飯桌上，他對周小希殷勤備至，拉椅子、倒水、剝蝦……
周小稀有點感動，
又有點尷尬。她頻頻將眼神投向我，生怕我不高興。
但我隻是將頭埋在飯碗裏，不停地炫肥牛毛肚鴨掌。
我和江晨在一起時兩人都是窮學生，我捨不得花他的錢，每次約會都是麻辣燙、速食，而且吃完我們兩人還會 AA，能讓江晨請客的時候並不多。
我一定得多吃點，最好把上輩子的本也吃回來。
之前總覺得真心可以換來真心，現在我知道了，人心是換不來狗心的。
晚飯結賬時，江晨付了五百多塊錢。這錢，正常來說應該是他大半個月的生活費。
我們晚年時生活富裕，他大手大腳花錢慣了，一下子估計收不回來。
也不知道，等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沒那麼容易賺錢時，會怎麼樣。
都覺得重生就是掌握了財富密碼，可我們現在是大二學生，翻遍兩人兜裏都掏不出一千塊錢。
炒股，幾隻績優股倒是記得翻了幾十倍，但是短期內其實也沒多大變化。
買房子就更遙遠了，
吃飯錢都不夠，哪來的錢買房？江晨家條件其實和我家差不多，隻不過他是男孩，又是長子，他爸媽把家裏的錢都花在他身上了，因此他境況比我好一些。
17.
我開始每天泡在圖書館認真地做策劃，裴寧名下有一家小的智能家電公司，目前隻在各大商場銷售。
作為資深電商人，我深知時間就是機會。
越早進入這個市場，就能吃到更大的那塊蛋糕。
上輩子和江晨開的公司，我負責運營和銷售，他負責售後和工廠對接。
所以我做起策劃輕車熟路，沒幾天，一本厚厚的計劃書就做好了。
「這是你做的？」
裴寧放鬆地坐在椅子上，正一頁一頁認真地翻著我的計劃書。
我盯著他英俊的臉，不由得有些緊張。
上輩子我雖然奮鬥一生，小有所成，但充其量隻是比普通人過得好一些。
而裴寧，才是真正的大鱷。
要是能得到裴寧的認可，搭上他這艘巨艦，那我這輩子的成就，
絕對可以更上幾層樓。「做得還行，我們團隊已經在著手準備電商部門了，你沒課時就來我公司實習吧。」
「真的嗎？」
「謝謝學長！」
我捏著拳頭雙眼發光地看著裴寧。
太好了！這段時間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
「你好，這是你們點的芝士蛋糕、香草牛奶、草莓華夫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