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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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情有絲小小的雀躍。


 


便溫和了眉目笑,摁下接通鍵,輕輕喊了聲:「阿伯。」


 


「小禾,阿伯跟你說件事,你有個心理準備啊。」


我說好的阿伯,你說吧。


 


此時我對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完全不知道。


 


還是笑眯眯的。


 


「大黃走了。」


 


我的笑僵在嘴角。


 


「它從你離開那天就開始不吃不喝了,我想給你打電話讓你回來看看,又怕耽誤你功課。


 


「背著它去街上的跛腳獸醫那看看,那跛腳醫生說就這兩天的事了,想著明早給你打電話。」


 


他頓了頓:「剛走,身上還熱乎著呢。」


 


手一軟,手機「啪」地滑落在地。


 


我下意識低頭去撿,卻看到胳膊壓著的書頁。


 


白紙黑字。


 


【心髒於第 21 天即出現,

到第 30 天左右心搏開始出現,從此再不停止,直至S亡。】


 


「大黃,大黃,你送我去上學吧。」


 


早上天還沒亮的日子,它搖著尾巴站在大門口等我開門。


 


我背著粉紅色書包,一人一狗在未亮的天裡相互取暖前行。


 


「大黃,不可以偷吃阿媽的丸子哦,這是我們過年要吃的。」


 


大黃委屈匍匐在地,睜著黑漆漆的眼睛巴巴看著我。


 


到底不忍心,給它扔了一塊兒。


 


於是四隻腿立刻站起來,尾巴也搖得歡快。


 


「大黃,阿爸賣豆腐回來了,你去接接阿爸。」


 


「大黃,過來陪我看電視。」


 


……


 


爸媽遺像高掛,我穿著白色的喪葬衣,無助地站在灰撲撲的廳堂。


 


「汪」——


 


大黃在我腳下忙忙碌碌打圈轉,

明亮烏黑的眼珠子裡都是焦急擔憂。


 


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緊緊抱住它,眼淚流到它溫暖厚實的毛發上。


 


「大黃,我就剩你了。」


 


又是許伯父來接我那一天,它追著車跑了十幾裡。


 


它不知道怎麼回事。


 


不明白從小去哪都要帶著它的我怎麼把它一個給落下了。


 


它黑乎乎的胡子還有三角形耳朵上的黃毛被風吹得向後飄。


 


……


 


我站在橋頭,最後回身望了一眼它的身影。


 


它安安靜靜蹲在吳伯腳下,見我看它,突然一歪頭,懵懵懂懂地看著我。


 


又被吳伯牽著走了。


 


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再沒轉身。


 


原來是在跟我告別。


 


「大黃……」


 


我慢慢蹲下來,茫然地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嗓子好疼,頭好疼,哪裡都好疼。


 


「咳咳咳咳……」


 


咳嗽,大聲地咳嗽,好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嗓子好像卡東西了。


 


漸漸地,我順不上來氣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便下意識掐住脖子。


 


直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般的抽搐疼如潮水般劈頭蓋臉向我罩來。


 


一股強烈的心悸一瞬間抽遍我的四肢百骸。


 


不行。


 


再這樣下去我會S的。


 


我的腦子裡突然出現這個可怕的念頭。


 


便扶著桌角用力起身,不管下一秒就要往地上倒的眩暈。


 


緊緊攥住衣服領口,跌跌撞撞跑下樓敲響蘇媽的屋門。


 


「蘇媽。」


 


我不知道我的音量是不是很小,面前的這扇救命之門遲遲不開。


 


「蘇媽。


 


「開門啊蘇媽。」


 


忽然,感到了絕望,奔湧而來的害怕溢滿了身體每一滴血液。


 


「蘇媽我是小禾。


 


「蘇媽你開開門。


 


「蘇媽,我心口疼。」


 


重重拍打著門,哭腔,再也抑制不住了。


 


「蘇媽你開門啊。


 


「我心口疼。


 


「蘇媽,你開開門,我心口疼。」


 


身子突然被人用力掰過去。


 


我一看,是本應在京的許格。


 


他的眼睛裡映著我毫無血色的臉。


 


我大口大口喘著氣,

努力抬著下巴看他。


 


他奇怪地皺皺眉,好像在想我怎麼了。


 


突然,他注意到我發白的嘴唇,眉頭驟然擰緊,面色劇變。


 


把我抱在懷裡站起來,轉頭大吼道:「張叔,把陳醫生叫來,打 120,阮禾突發心悸了。」


 


19


 


我醒來那天,大家都在。


 


是許伯父先發現我醒的,給我塞了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有些錢,給自己買點好的,你伯母剛做完手術趕不回來,她記掛著你,這是她的一點心意。」


 


念念和紀雲白也在。


 


念念愧疚地上來拉住我的手:「對不起,阮禾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決絕地從她手中一點點伸出手,衝她輕輕微笑:「沒關系。」


 


不知被誰打得鼻青臉腫的吳哥,雙手捂面痛哭流涕:「對不起妹妹,

我那天喝醉了,說的胡話,你別放在心上。


 


「其實你可好可好了,你是我見過的最乖的妹妹。」


 


我說沒事兒吳哥,你走吧,我不討厭你,就……就是看見你就感覺那聲兒過不去了,你走吧,啊,我沒事兒,就是你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吳哥拉住我的手:「妹妹你不能這樣絕情,不能這樣殘忍,你知道嗎,許格為了你都跟我絕交了,你倆不能這樣。」


 


我拉出我的手,不說話了,靜靜笑。


 


紀雲白走上來,眼圈驀然紅了。


 


「阮禾,我,你,你怪我嗎?」


 


我奇怪地看著她。


 


為什麼會問我這個問題?


 


我為什麼要怪你?


 


原生家庭不好,被排斥被孤立,被強制轉學,被大家喜歡,這又不是你的錯。


 


我搖搖頭:「我從來沒怪過你。」


 


我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雨發呆時,許格提著桂圓粥和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起進來了。


 


「一時受的刺激太大,心律跳動失常,沒啥,以後多注意點就行。」


 


等醫生關門出去了,病房就剩我和許格兩個人。


 


他把粥提到我床頭小桌上:「吃點吧,蘇媽熬了一早上。」


 


我沒什麼胃口,吃了兩口就吃不進去了。


 


索性煩躁地把勺子一放,開門見山問他。


 


有點賭氣的意思。


 


「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我低下頭,有點別扭:「我知道吳哥說得有道理,我在你家白吃白住,但……」


 


我眨眨眼,有些失落地說:「但我現在還在上高中,等我以後工作了會回報給你們的,

我不會吃白食的。」


 


「沒有。」


 


我一點點抬眼。


 


隻見他坐在床尾,正靜靜將我看著。


 


「我、我爸媽,還有蘇媽張叔他們,沒一個人有這種想法。


 


「回報也好,不回報也行,我爸當初把你帶到家裡來,就隻想著對你好,就隻對我說要來一個比我小一歲的女生,要我把她當妹妹看,沒存過別的什麼想法。


 


「現在也是。」


 


他的身後,是被推拉窗戶框起來的高空雨景。


 


湿蒙蒙的、陰霾霾的,醫院病房裡冰冷的白熾燈光。


 


然而我的心情卻在這一刻一點點轉好。


 


低頭,拿起了勺子繼續喝粥。


 


想起大黃,又不自覺紅了眼。「大黃S了。」


 


「我知道。」


 


你怎麼又知道了?


 


我迷茫地抬頭將他看著。


 


「知道你沒生命危險後,我回了 W 鎮一趟,和吳伯一起把它埋在你家的桂花樹下了。」


 


他站起來,把一顆白裡透黃的、拇指長的犬牙放在桌面上。「我看了,它走得挺安詳的,犬牙掉了,我給你帶回來,算給你留個念想。」


 


我睫毛緊緊繃著,看著這顆牙齒,又險些落淚。


 


「你想哭就哭吧。」


 


那個少年走到門口,偏著頭,聲音清淺溫和:「我不聽,站門口等你。」


 


20


 


八市聯考,我考得前所未有地差。


 


年段 21 名。


 


許格也沒考好,向來霸佔第一寶座的他這次罕見地考了三十名開外。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考試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讓我們都分神了。


 


我不敢再把心思放在學習以外的事情上了。


 


隻一心好好學習。


 


好在我的新同桌孟恬是個安靜的女孩子。


 


平常我不找她聊天,她也不跟我說話。


 


偶爾她會來問我幾道數學題。


 


一次早上跑操,她低血糖犯了。


 


自己一個人蹲在角落裡,連個上前關心的人都沒。


 


我四下看了看,從口袋裡翻出早上出門時許格隨手遞給我的巧克力,跑出隊伍。在她面前蹲下,撕開包裝遞到她嘴邊。


 


「張嘴。」


 


她從膝蓋中抬起頭,眼神裡都是防備。


 


排斥心挺強的。


 


我試圖讓自己笑得很燦爛以免嚇到她:「很好吃的,蘇媽專門給我買的。」


 


她略顯為難地張開嘴,咬住巧克力一角。


 


「謝謝。」


 


她聲音很小很小地說。


 


我跑回隊伍,卻與跑在我身後的念念視線撞了個正著。


 


我當作沒看到,漠然移開目光。


 


轉眼暑假來臨。


 


今年許格的房間比去年安靜許多。


 


自從上次醫院一別後,吳哥再也沒來過。


 


張戈和李揚帆他倆沒有吳哥那麼大的聲音。


 


傍晚,他們從許格的屋子裡離開。


 


外頭的天熱氣騰騰的,僅僅是去門口送他倆離開,我就蒸了一身汗。


 


轉身鑽進浴室洗了個澡,換上許阿姨新給我買的粉色睡衣睡褲,湿漉漉的長發隨意地拿皮筋扎了個丸子頭,拿著物理卷子敲開了許格的屋門。


 


「進——」


 


懶洋洋的聲音,尾音拉得長長的。


 


我進去時,他剛準備放英語聽力試聽。


 


我知道,

他這一聽沒個倆小時下不來。


 


便背了手,在他眼前歪頭笑。


 


「先給我講道物理題唄。」


 


他準備往頭上戴耳機的手瞬間頓住。


 


以前不覺得,現在細看,隻覺得許格的五官似乎長開了一點。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越發深邃,雙眼皮褶皺很深,鼻梁也比我去年來時高了些。


 


那顆痣在金燦燦的夕陽下熠熠生輝。


 


他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嘴唇上,看了會兒,忽然低了眼。


 


「哪道?」


 


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不自覺摸了摸嘴唇:「我嘴上有東西?剛沒忍住偷吃了一口蘇媽釀的甜米酒,留下罪證了?」


 


話沒說完,一支黑筆往我額頭上輕敲了下。


 


「這麼簡單的題你都會錯?」


 


我吃痛,

衝他皺鼻:「你最好祈禱你數學下次滿分,不然我也要揪著你卷子說這麼簡單的題你都會錯?」


 


許格莫名笑了聲。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仰頭一飲而盡,嘴角滑下來的水珠順著他下巴流到他脖頸上,最後滑到他衣領裡,性感圓潤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再往下看,是精致清晰的鎖骨線條。


 


我看得有些口幹舌燥,連忙收回視線。


 


許格有習慣性轉筆的動作,不一會兒,我的目光就從試卷被他吸引到他那修長的食指上。


 


窗外的夕陽漸漸落了,絢爛的晚霞像是打翻的顏料盤在天空中肆意流淌。


 


有風從窗戶縫隙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左翻右翻哗啦啦響。


 


蟬叫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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