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手又快又狠,秦昭的臉被打得偏到了一邊。
「秦昭,我給你補課合法獲取勞動報酬,我聯系鄭益陽也是老師要求的。我從來沒有別的想法。」
「如果你覺得我是為了錢接近你,今後我不會給你補課了!」
秦昭聲音染上了一絲慌張。
「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
「衣服應該烘幹好了,我幫你拿。」
走出秦昭的家,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很酸。
從小到大許多人將我對他們的善意曲解為我是貪圖什麼。
我以為我早就強大到對這些話免疫了。
但今天不知為什麼這話從秦昭的嘴裡說出,我竟然如此痛苦。
眼淚不停地落在手背上、襯衫上。
哭聲被壓抑在胸口,
傳來雷鳴般的悶痛。
秦昭從背後拉住我,看到我腮邊的淚,他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對不起,沈莯,你知道的……我隻是關心你。」
「當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否定的是我過去的努力,秦昭,我雖然窮,但我掙的錢,做的事情全都問心無愧。」
「算了,不重要了,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這段時間謝謝你照顧我。」
我甩開秦昭的手。
他愣在了原地,沒有繼續跟上來。
沒錯,原本我們就是兩顆本不該相遇的行星,現在應該回到各自的軌道了。
10.
第二天,我課後去競賽培訓時,眼睛腫得像是核桃。
鄭益陽驚訝了一瞬,轉而變成了然。
「跟你的校霸男友吵架了?
」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平時因為競賽比較緊張,我們除了討論題和戰略戰術之外,很少說不相關的話。
這好像還是鄭益陽第一次說生活相關的話題。
「我沒有男友。」
鄭益陽笑起來,眼睛彎彎。
「不是就好。」
「昨晚發給你的微信你看到了嗎?」
我這才想起來昨晚的那條微信,隻感覺頭疼。
「別開我玩笑了。」
「我很認真,沈莯。你不用急著給我答復,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看他有點誓不罷休的意思,我隻好尷尬地點頭。
幸好鄭益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打開競賽的題冊。
「昨天最後的大題,我想到了另一種解法,或許可以節約不少時間。
」
我聽到後立刻將頭湊了過去,仔細聽他的思路和想法。
結果一把椅子橫插進了我們兩個人中間。
秦昭黑著臉坐了下來。
「我也想聽聽新思路。」
鄭益陽嘲弄地看向秦昭。
「這套競賽題的難度是普通數學試卷的四倍,我和沈莯研究了一天才想出來。」
「秦昭同學,數學競賽對你來說還是太難了,你還是回去把基礎知識搞懂,應付一下高考吧,到時連大學都考不上可是很丟人的。」
面對鄭益陽的挑釁,秦昭十分從容。
「是嗎?我倒要看看是什麼邪門歪道、三教九流的解法。」
我疑惑地看著他們。
一個拳頭緊攥,指甲快把掌心戳破。
一個後槽牙緊咬,差點把牙齒咬碎。
這是在幹什麼?
「哦,是嗎?看來我搞錯了,昨晚把沈莯弄哭的人不是你呀。」
秦昭神色暗了下來,沒有反駁。
鄭益陽收拾好課本站起身來。
「沈莯,看來你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今天就算了,改天我們再一起討論。」
鄭益陽的腳步在走廊裡面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教室裡又隻剩下了我和秦昭,氣氛變得詭異了起來。
秦昭掏出清涼貼遞給我。
「敷一下吧,消腫。」
我頭都沒有抬,收拾好課本準備離開。
秦昭在旁邊小聲問我。
「沈莯,你還在生氣嗎?這周……還來給我補課嗎?」
我提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11.
今天出校門時間還早,
天都還亮著。
我重新掏出了那個許久沒有帶的大口袋,又一次在路邊拾起的瓶子。
之前給秦昭補課仿佛隻是做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夢,現在夢醒了。
我將瓶子踩扁裝進袋子裡。
再次走到那個小巷口時,我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伐。
這些日子都是秦昭送我回家,我已經很久沒有擔心過安全問題了。
此刻那個巷口又聚集了一群小混混,看到我有些蠢蠢欲動。
這時一個瓶子丟進了我的袋子裡。
秦昭從後面趕來,手裡還拿了好幾個瓶子。
那群混混看到秦昭,瞬間化作鳥獸散了。
秦昭也不說話,就跟在我的身後,他撿來的瓶子我不要,他就偷偷放在我家窗前。
甚至有很多次,在我下了競賽課之後,秦昭熱汗淋漓地在球場打球。
走的時候把球場的空水瓶收得一幹二淨。
他的人緣不錯,許多男生在球場上高聲喊他。
「最近怎麼了,做起環保事業了?」
秦昭不語,隻是一味撿瓶子。
競賽的時間越來越近,我的時間也越來越緊張。
秦昭有時什麼話都不說,就在身後默默陪著我。
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就來到了競賽那天。
我和鄭益陽合作,達到了一個滿意的成績。
競賽結束之後,我和他並肩走出了考場。
我腦海裡還殘留著這最後一道大題解出來暢快淋漓的回想,在心裡盤算著另外一種解法。
「沈莯,上次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回過神來,有些愣住了。
「什麼事?」
「沈莯,
做我女朋友吧。」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有點喜歡你,後來聽說你家境坎坷,我就更想幫助你。我可以供你讀書直到大學畢業。」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硬插了進來。
「沈莯不圖錢。」
秦昭背著書包吊兒郎當跟在我們身後。
鄭益陽臉色不善。
「秦昭同學,偷聽別人說話,可是很沒有教養的行為。」
秦昭無所謂地聳聳肩。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打斷了你的表白,不過我想沈莯應該不會同意的。你還是別給她增加心理負擔了。」
「我是天中的第一名,你呢?」
鄭益陽站在我身邊,眼神裡全是對秦昭的不屑。
「你隻是會拖累他的差生罷了。」
秦昭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了。
我實在聽不下去,
頭也沒回地回了家。
12.
競賽的成績很快公布,我因為獨特的競賽題解法被 A 大特招錄取。
我下意識就想跟秦昭分享這個好消息。
轉身時隻看見他空蕩的課桌。
秦昭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上學了。
班主任找到我時。
「沈莯,秦昭生病了,班裡別的同學都要準備高考,你代表班裡去看望一下。」
再次站到秦家的門口,仿佛隔世。
我輕輕敲響了門。
門從裡面打開,秦昭的臉幾乎沒什麼血色,卻在見到我時眼睛迸發出熠熠生輝的光彩。
我有點尷尬。
「聽說你生病了,老師讓我代表班級來探望一下。」
他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打開門讓我進去。
秦昭要去給我倒水,
但身體卻像秋日的落葉般搖搖欲墜,我急忙攙住他。
「生病就別逞強亂跑了。」
「聽說你已經被 A 大提前錄取了,恭喜!」
我沒回話,隻是將這段時間他沒來整理的筆記整齊地放在茶幾上,便提起書包。
「你要走了嗎?」
秦昭的眼睛充滿祈求,像是一隻可憐的小狗。
看到他還穿著薄薄的居家服,我不禁皺眉。
「家裡沒有人照顧你嗎?」
秦昭面露苦澀。
「阿姨休假了。」
廚房的灶還是冷的,我猜到他還沒有吃早飯。
我去廚房用食材簡單地做了個蔬菜粥。
秦昭虛弱地趴在沙發上,目光深邃地望向我。
我被他的視線看得很不自在,於是主動開口。
「你平時身體一向很好,
怎麼突然病了?」
秦昭淡淡地說。
「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病幾天。」
「這幾天是我母親的祭日。」
我正在煮飯的手停了下來。
目光撇向屋中間最顯眼處掛的那張婚紗照。
「那是我後媽。」
「我媽媽是個很厲害的鋼琴家。她在懷我弟弟的時候患上了抑鬱症,父親對她不管不問,還砸壞了她最喜歡的鋼琴。」
「那時我還小,放學回來之後就看到她坐在琴凳上,血流了一地。她割腕自S了,在她最喜歡的鋼琴上。」
說到這裡,秦昭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急忙拿起旁邊的毛毯將他裹住。
「我媽屍骨未寒的時候,我爸又娶了後媽。」
我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秦昭,我原本以為他是一個生活幸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爺。
此刻他脆弱、破碎,像是還被困在母親S前的那個下午。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秦昭。
隻能將溫熱的粥端到他的面前。
秦昭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粥,睫毛湿漉漉的。
那一刻,秦昭像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孤獨、無助但總是裝作無所謂。
「秦昭,你想過以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嗎?」
秦昭抬眼緩緩看向落地窗前的那架鋼琴。
已經升起的晨光散發著暖意,從落地窗的一角灑進客廳,照亮了精致的琴凳。
「不知道。也許這一輩子,我也不可能成為像她一樣站在舞臺上彈鋼琴。」
我想起之前意氣風發的少年,下意識地打斷了秦昭的話。
「不會的,你一定會像母親一樣成為一個優秀的鋼琴家。
」
「我相信你,秦昭。」
秦昭不眨一瞬地望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他隔著毯子小心地抱緊我。
「對不起,沈莯,這些日子我跟在你身後,才看到你真正的生活,過去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這一刻,我和秦昭從世界的兩端跑來,再次相遇。
這次我們懷抱的都是真誠。
13.
我承擔起照顧秦昭的重任。
買菜燒飯,監督吃藥。
更重要的是幫秦昭補習功課。
不久後,秦昭恢復了健康,重新回到學校。
讓老師意外的是,休息了這麼久,秦昭的成績反而上升了許多。
幾次模擬考的成績都過了重本線。
這期間,鄭益陽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詢問我是否同意保送。
我想到能取得這麼好的競賽成績,也多虧了鄭益陽。
於是我想著用秦昭開給我的補習工資給鄭益陽挑一件禮物。
氣得秦昭磨牙霍霍。
「沈莯!你用我的錢給別的男人挑禮物?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得到我否認的回答之後,他像隻大貓一樣窩回了自己的位置。
「料你也不敢。」
挑禮物時,秦昭也一直跟在我身邊。
最後我挑中了一隻鋼筆,既不很昂貴,又顯得有新意。
一轉頭,看秦昭在一旁一臉幽怨地看著我。
我主動提議。
「不如給你也挑一件禮物?」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我又去拿了一支鋼筆後,眼睛就暗了下來。
「你給他挑禮物這麼用心,給我買就順帶是嗎?
」
我尷尬地重新放了回去。
「那你說你想要什麼?」
他是先掃視了一周,最後指了指一對小狗的鑰匙扣。
那小狗一白一黃,毛茸茸的,可以分開,但靠近的時候會因為裡面的吸鐵石粘在一起。
難以想象秦昭這一米八的大高個,會喜歡這麼可愛的東西。
我皺眉,「你確定要這個?」
「別廢話了,掏錢。」
我老老實實地付賬走人。
出了商店的門,秦昭把黃色的那隻小狗掛在了自己的鑰匙上,掛好後又自然地伸手攤在我面前。
「你的鑰匙。」
我乖乖遞上我的鑰匙,他又將白色的小狗掛在了我的出租屋鑰匙上。
秦昭用纖長的手撥弄著兩個鑰匙扣。
當兩隻小狗因為靠近黏在一起,
拼出一個大大的愛心時,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我帶著疑惑抬頭,隻見答案明明白白地寫在了秦昭充滿笑意的眼底。
他很自由放松,好像極為享受這一刻與我相處的時光。
而恰好,我也是。
14.
我將選好的禮物遞給鄭益陽的時候,他看起來不太高興。
「沈莯,以你的成績,參加高考肯定能上更好的學校。」
「我們一起參加高考,去首都上學不好嗎?」
我回頭看著遠處站在樹蔭下的秦昭。
「我很喜歡 A 大的文學系,就算要參加高考,也會報 A 大的。」
「更何況,我在乎的人將來也會到這個學校。」
鄭益陽抬眼看了看樹下站著的秦昭。
「你說秦昭嗎?」
「就算 A 大比不上首都的大學,
在重本裡也算是一流的,就憑他?」
放學之後我沉默地跟在秦昭身後走。
秦昭主動放慢了腳步,我們兩個人第一次在街上並排。
周圍穿著同樣校服的同學都向我們看來,我的臉有些微紅,但卻沒有退開。
「你們剛剛到底在說什麼?還不讓我聽。」
我感覺這一刻秦昭像極了一個小孩。
「他說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學。」
秦昭一腳踢開路中間的易拉罐兒。
「憑什麼跟他考同一個大學?你答應了?」
我莫名其妙地抬起頭看他。
「我幹嘛答應他?我又不喜歡他。」
「那你喜歡誰?」
秦昭的眼睛落在我微紅的臉頰上。
我還沒有開口,他就打斷說。
「算了,
我不想知道,你還是別說了。」
「秦昭,你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嗎?」
秦昭沒有回答。
「反正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他還說什麼了?」
我看著秦昭別扭的臉,笑著說。
「他說你考不上 A 大。」
「但我說你有我當老師,肯定能行。」
15.
高考成績出來,秦昭發揮超常,超過重本線幾十分。
可以選擇比 A 大更好的大學,但是他還是選擇了 A 大。
把他親爸氣得要S。
秦昭暑假時找我玩時,對此津津樂道。
「而且我選的還是他最討厭的音樂專業。」
「雖然我不是為了氣他,但是能意外達到這個效果,我還是挺開心的。」
上大學後的第一個元旦,
秦昭就被選做音樂系的代表上臺演奏。
他穿著得體的燕尾服,引起臺下女生一陣陣的驚呼。
一曲終了,博得滿堂喝彩。
我由衷地為秦昭感到開心。這是他第一次公開在眾人面前演出,以後還會有更多場。
我捧著花在後臺等待秦昭,有一個小女生卻搶先一步攔住了秦昭。
「同學,你鋼琴彈得真好,我想加個微信,可以嗎?」
秦昭看到我站在一旁,指著我在女生耳邊說了些什麼。
女生隨著他的視線向我看來,隨後點點頭走開了。
秦昭這才踱著步來到我面前,我內心十分不爽。
秦昭看著我手裡的鮮花問道。
「不是送給我的嗎?」
「剛剛是,現在不是了。」
我把花緊緊地捧在自己懷裡。
秦昭眼角充滿笑意。
我終於忍不住。
「你們到底說了什麼?湊那麼近。」
「原來你這麼在意?吃醋了嗎?」
秦昭招招手示意我附耳過去。
他微微輕聲在我耳邊說道。
他們當中被叫老大的人靠近我。
「我我」我一下子羞紅了臉。
「我什麼時候成你的未婚妻了?」
秦昭輕啟薄唇,在我耳邊呵氣如蘭。
「剛剛。」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爆竹升空的轟鳴,我抬起頭看,天空中竟炸開了一個絢爛的煙花。
秦昭從懷中取出一枚戒指。
「沈莯,你願意跟我有個家嗎?」
周圍一些同學看到了,許多人都圍上來拍照起哄。
旁邊人在歡呼什麼,我聽不清。
我隻能聽清自己心底的聲音。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