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實在看不過去，轉過身去對我爸低聲說了幾句，還被他罵了回來。
我離得近，聽到他說的是：「你想些什麼呢！我爸會是那樣的人嗎？你是不是存心讓我媽走得不安生？」
我媽似乎已經想到了這種結果，神情淡然，扭頭看向了別處。
我越發覺得我爸沒救了。
就在這時王麗娟和我爺爺在我奶奶棺椁前停住。
「各位，我有件事情要跟大家宣布。」
我爺爺清清嗓子，「蓮之去世了，我也是時候面對自己的內心了，其實這些年我真正愛著的人，是我身邊的人，王麗娟！」
4.
靈堂裡一片哗然。
不少人已經掏出了手機開始記錄。
我爸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痕。
我爺爺還在繼續說：「許多人可能不知道，其實我和阿娟很早就認識了，那年我七歲，她六歲。我們甚至在二十歲那年私訂了終身，隻是後來我上了大學，她的父母等不了我，就把她嫁了人……」
我爸終於緩過神來，叫著同姓的叔伯兄弟合伙將我爺爺「請」了下來。
幸好此時靈堂裡的都是些相熟的親戚，在我爸的請求之下，他們都同意將剛才拍的照片視頻刪掉。
我爸終於清醒了一點，讓人安撫住我爺爺和王麗娟，而他則趁此機會將我奶奶下葬。
可百密終有一疏。
就在我奶奶的骨灰盒被抱出靈堂的時候，王麗娟眼珠一轉，擠出幾滴牛眼淚，抽抽搭搭對我爺爺說：
「季大哥，劉姐要下葬了，我們去送送她吧。」
「好，
正好也在她下葬之前告訴她我們的關系。」我爺爺深情地牽起王麗娟的手，「不能讓你這麼多年的委屈白受。」
「怎麼，這是迫不及待要將老小三扶為正宮？」
我攔在了他們面前。
「季迎，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爺爺！我和你王奶奶是真心相愛的，你無權阻止我們！」
我爺爺宣示主權般牽起了王麗娟的手，隨後伸手將我狠狠推開。
他倒想得瀟灑，覺得這是推開我就是打破了世俗的桎梏是吧？
可是他已經七十多歲了，怎麼可能推得開我。
正如他們的所謂「愛情」，其實就是美化過的老年偷情，怎麼可能不漏人口舌？
所以平素總是自詡孝順的我爸此刻也慌了陣腳，低聲下氣地求眾人刪除視頻。
見推不開我，我爺爺轉換計策，後退一步，
對著眾人說道：「我和阿娟已經遲到了五十年，我們真的不能再分開了。」
「我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大家，我們要結婚了！」
面對他的真情告白，眾人紛紛移開視線。
我爸終於「不孝」了一次，沒有理會我爺爺的作妖，將我喊了出去，徑直去了奶奶的墓地。
將奶奶安葬之後，回去的車上，我爸忍不住問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跟你說過的，但是你聽都沒聽我說完就說我不孝。」
我把手機裡的照片遞到我爸眼前：「親眼目睹。」
我爸隻看了一眼便重重地扭過頭去：「我爸真是太不像話了！」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
這些行為，用一句不像話就解釋過去了？
我爺爺和王麗娟已經離開了靈堂，見我爸保持沉默，
我和我媽也就默契地沒有提起此事。
但我們都知道重頭戲還在後頭。
果然，三天後我爺爺帶著王麗娟的手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一陣不痛不痒的關心寒暄後，他終於露出了此行的目的。
「你們家王姨就這樣沒名沒分地跟著我始終是不像話，我想要和她領個證，以後就是正式的一家人了。」
「我不同意！」
這次還沒輪到我叫反對，我爸就已經開始了自己的抗議。
「我媽屍骨未寒，你就帶著這個小三登門入室，著像什麼話！」
「什麼叫小三？」我爺爺滿臉漲紅，「你王姨和我情投意合，五十年前我們就是彼此的初戀！」
王麗娟則打起感情牌：「小季，我們已經錯過了半輩子了，難不成你還要我們錯過這剩下的半輩子嗎？」
「噗嗤——」
我沒忍住笑出聲來。
「有沒有可能，你們已經不剩半輩子了？」
難不成他們還覺得自己能再活五十年？
「季迎，你咒我S？」我爺爺氣不打一處來，提起地上的塑料板凳就朝我扔來。
我挨了個結實的，但仍不嘴軟：「不是啊，我是在咒你們S。」
「這婚我是一定要結的，不管你們答不答應！」
王麗娟打開門，我爺爺順勢就出了門，在樓道裡大聲嚷嚷起來。
「我為這個家庭付出了大半輩子了，如今我隻不過是想要追求自己的真愛，你們怎麼就不讓我如意呢？」
他的聲音足夠擾民，有鄰居已經打開房門向外張望，神色中俱是不滿。
我爸將他拉了回來。
「爸，有什麼事情在家裡商量，不要嚷嚷得大家都知道……」
我爺爺一把拂開我爸的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你們就是想趕走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然後氣S我繼承我的家產！」
笑話，他年輕時呈一時意氣，從分配的學校辭職，此後再也沒有了固定的工作，前半生靠我奶奶，後半生靠我爸媽，哪裡有什麼家產？
「當然沒有！」
「那你們為什麼不能接受我和阿娟？」
我爸見不能解釋，急得跺腳。
直到我爺爺心滿意足地帶著王麗娟離開，我媽才問我爸：「不能接受的理由不是很容易說嗎，媽才剛剛下葬，爸就急著另娶新歡，讓媽在九泉之下怎麼安息？」
沒想到我爸卻反應強烈，猛地抬起頭來，雙眼緊盯著我媽：
「什麼叫另娶新歡？你把我爸想成什麼人了？這麼些年忍著我媽那副強勢的性子，他也不容易。」
「那你說他這算什麼？」
「頂多隻能算是找個寄託。
」
我媽和我都面露驚愕。
我媽拿過我的手機，將那張照片扔到我爸面前。
「這也隻是在找寄託？」
「這照片哪裡來的？」我爸望向我，表情陰鸷，「你這個小雜種，竟然對你爺爺這麼不敬？」
他雙拳握得「咯咯咯」響，看樣子好像是要打人。
我媽早有預防，抱著我躲開。
「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你還是維護你爸是吧？」
我媽帶著我離開了家。
因為嫌看著我爺爺和他身邊的老小三煩，我媽打算帶著我去隔壁市玩幾天。
但第二天我們的行程就取消了。
我和我媽看了一則新聞。
「本市一對古稀老人於昨日在江門區民政局登記結婚，成為我市歷史上登記結婚年齡最大的夫婦。」
畫面上，
我爺爺和王麗娟相互依偎著，笑得滿足。
但我們不是因為這則新聞才留下來的，是因為我爸。
他要求我們去參加我爺爺和王麗娟的新婚喜宴。
5.
「到時候大家都在，你們身為我爸的兒媳和孫女還缺席，豈不是讓人看了笑話？」
「你確定是看我們的笑話，而不是看那兩個「新人」的笑話？」
見我爸臉色又沉了下來，我媽轉移了話題。
「你是怎麼同意他們結婚的？」
「我爸畢竟是長輩，我們這些做小輩的，肯定還是得尊敬他了。」
見狀我媽也沒說什麼了。
但她背地裡告訴我，她打算和我爸離婚了。
原本打算不去參加這個婚宴，但很快我們又改變了主意。
因為聽見了一個人的話。
「老子才不缺你那兩百塊，等半年後老城區那邊拆遷了，老子有的是錢。」
這是王麗娟的兒子，李科。
李科算是我媽的前同事，因為好賭成性被單位開除，現在成了個無所事事的賭徒。
他並不住在老城區，老城區是我爺爺在住。
可見王麗娟為什麼會在五十年後和我爺爺再續情緣了。
作為我爺爺的親孫女，在他婚禮這天我自然是要鄭重記錄的。
我爺爺在上面深情致辭，我就在下面直播錄像。
見致辭完我爺爺好像還是對他們的愛情故事描述得不太滿意，我便善解人意提問道：
「爺爺，既然你們已經情定了五十年，相信這些年也一直在想著彼此吧？」
「那是當然，在得知阿娟已經嫁人的那一刻，我便暗暗發誓，我會在餘生用最熱切的情意去懷念她。
」
「那王奶奶呢，時隔多年和曾經的愛人相遇，你會感到情難自禁嗎？」
王麗娟臂彎貼著我爺爺，笑得真情實感：「當然了，我同季大哥一樣，在過去的五十年餒，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
「真浪漫啊。」我感慨了一句，「我奶奶在天之靈知道了，也會很欣慰吧，在她活著的時候爺爺不能和深愛的人相遇，在她S後卻有這樣一個人替她照顧爺爺。」
眾人沒有意識到什麼，一場黃昏之戀的唯美婚禮就在漫天的彩帶金粉中落下帷幕。
我爺爺甚至還提醒我錄像時要特別注意，把他們背後那副結婚照拍進去。
他們或許以為這跨越半生的愛戀會感動世人，卻沒想到迎來了一場謾罵。
「什麼人啊，也就是和妻子結婚的這五十年間還一直對舊情人戀戀不忘？甚至已經愛到了七老八十了還是要為她舉辦一場婚禮的程度。
」
「看不出一點浪漫，我隻覺得這樣的事情好惡心。」
「同情奶奶了，遇到了這麼一個大渣男。」
「這個老女人也是，都一把年紀了還「季大哥」「季大哥」的叫著，我看也是個老綠茶。」
我爺爺見網上的輿論即將轉變為對王麗娟的人身攻擊，氣不打一處來，勒令我必須要上網替他們解釋。
「我和你王奶奶是真心相愛的，你都跟網上的人說了些什麼，他們怎麼會這樣罵我們！」
「沒說什麼啊。」我聳聳肩，「網友們的想法又不是我可以主宰的。」
「再說這麼多人都這樣罵，說明爺爺你們確實也是有錯的啊。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學別人秀恩愛幹什麼啊。」
「你！」我爺爺指著我的鼻子，「大逆不道！」
我嗤之以鼻：「我說錯了什麼嗎？
本來就是嘛，相愛五十年的話說說就好了，還真當別人會信啊，你們怎麼證明？」
王麗娟的眼珠轉了轉，假意攔下了我爺爺要打我的手：「好了好了，季大哥，孩子還小不懂事。」
說著她示意我快走，不要再惹我爺爺生氣。
我假裝不甘離去，卻在離開後去而復返，附在門上聽裡頭的對話。
王麗娟話音精明：「季大哥，不要生氣，既然他們都不相信我們之間的感情，那我們就證明給他們看。」
「我們也可以弄一場直播，講一下我們相愛的那些事情。」
「這個辦法好，到時候就把錯都推到季迎那個不肖子孫的身上，誰叫她錄這麼一段視頻的……阿娟，你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我就在同城直播刷到了我爺爺。
他面對鏡頭正襟危坐，
緩緩道來：「許多人可能都是從那一場婚禮直播認識我們的，但對我們來說，距我們認識彼此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
我爺爺年輕時怎麼也是讀過大學的，他引經據典、文辭優美，不到半小時，就已經描述出了他和王麗娟的愛情小故事。
「那天我的孫女錄像時言語有些偏頗，不過我都能理解，畢竟她和她奶奶感情很深，她奶奶去世後，她一直感到很難受。」
果然，從彈幕來看，直播間的觀眾對我爺爺和王麗娟觀感都有所好轉。
甚至在他的煽動下隱隱有了網爆我的趨勢。
「這種孫女太可惡了，故意引網友網爆自己打的爺爺，我是她的話現在都應該羞愧S了。」
「這種人就是被寵壞了，不然以季爺爺這種家風是教不出這種人的。」
「我之前就想說了，
季爺爺和王奶奶的這段感情的確挺浪漫的啊。」
我爺爺將那些彈幕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嘴角泛起微笑，勸解大家不要怪我。
隻不過起反作用就是了。
他那場直播過後，他和王麗娟的愛情感動全網。
與此同時，我的身份信息和家庭住址都被人扒了出來，甚至有無聊的人上我家外面扔臭雞蛋。
我媽想要出去和他們理論，卻被我爸攔下。
「別去，去了也是理虧，這事本來就是她做錯了。誰叫她這麼不尊重長輩的？」
我媽當即要和我爸離婚：「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對你爸是又敬又愛，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就不當人看是吧？」
我爸冷笑：「憑什麼離婚，離婚了我還能管住我女兒嗎，我就是要看住她，防止她做出傷害她爺爺的事情來！」
6.
我爸耍無賴，這婚遲遲離不掉。
除此之外，我媽還要擔心我會被網上的事情影響到正常生活。
而我便開導憂心忡忡的我媽。
「沒事的媽，網友都是明辨是非的人，他們之前隻是被我爺爺蒙蔽了雙眼。」
我把我爺爺在我奶奶葬禮上宣布真愛的那段視頻發上了網。
畢竟當時我爸隻顧著讓親友不要拍照，卻忘了，我佔據一個最好的機位。
白色缟素、黑色肅穆的靈堂裡，唯有他和王麗娟喜氣洋洋，穿著一身正紅色衣服，在靈堂裡走來走去，最後更是當眾宣布，要和王麗娟結婚。
這樣的視頻諷刺性拉滿，網上的聲音瞬間又轉了一個風向。
「不是，這樣的愛情有點太賤了吧，原配還沒下葬呢。怪不得連自己的孫女也接受不了。」
「怎麼有臉說他們的愛情跨越半個世紀的，
這狗屁愛情就是以惡心原配為代價的吧。」
「我奶奶會招魂，我這就回家讓她把那個奶奶的婚招回來，教訓一下這對狗男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