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堆滿水泥袋子的門口，部分沒裝修的牆面，破敗的前臺，一如既往地爛。
大約十點，他們出現了。
隻有馮奉和馮會雯。
馮會雯肯定打發走了馮耀祖，楊珍麗肯定在家裡做法。
我就像隨意溜達一樣出現在他們眼前。
馮奉眼前一亮，忙上前招呼我一起進去。
“代亦啊，你昨晚住在哪呢，怎麼不在我們自家住啊？”
“你們都不住著，還讓我住這？”
我無情地戳破他的父愛。馮會雯臉上沒有一絲喜色。
也是，如此差的環境，不用進去就知道裡面是什麼德性。
“爸，這是我們家的酒店嗎...？”
她不確定地問道，
迫切地想得到否定答案。
“會雯，這不是咱家的還能是誰家的，走，你不是一直想看嗎，我帶你去看看。代亦，你也跟著啊？”
“姐還有事，爸，你別煩著姐了。”
不論好壞，馮會雯都不想讓我瓜分她的酒店。
我在她緊張的眼神中不緊不慢地同意了。
馮奉說話都激動到結巴，他以為這是和好的標志。
酒店房間鋪滿了一層灰，一進去馮會雯便咳嗽不止。
有些房間門口還有老鼠探頭探腦，從未見過這些的馮會雯自然被嚇得哇哇大叫。
“會雯，你還是要多適應，大城市來的，果然不一樣哈。”
馮奉不輕不重地陰陽了兩句，他唯唯諾諾地瞟了我一眼，埋怨我不把他們也接到城裡享福。
馮會雯為了在馮奉面前博個好印象，她硬著頭皮推開了最近的一間房。
映入眼簾的是土氣十足的大紅色牆紙，正中間是一張意味不明的愛心大床，一開燈，昏暗的燈光下，空氣中飛舞的灰塵看得一清二楚。
“喲，還開著情趣酒店，商機挺足啊。”
我手指敲擊著自己的手臂，透露出漫不經心的嘲弄姿態。
馮會雯卻像發現了什麼商機似的，把剛剛的痛苦面具拋在一邊，興奮地宣布她的決策。
“對，姐說的沒錯，這是個商機。”
她扭頭看向馮奉。
“爸，我們可以主打情趣酒店，還可以...”
她以為我看不到，給馮奉使了個眼神。
馮奉丈二摸不著頭腦，
但既然是要瞞著我的，那肯定是賺錢的好事。
“好！好！好！”他甚是欣慰，“就聽會雯你的，那咱就出去吧？”
我一言不發，大搖大擺地走出門，裝作繼續溜達的樣子走遠了。
馮會雯想搞什麼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通過這幾天我已經明白，她好高騖遠，看不上所有人，以為她想要什麼其他人就會雙手奉上。
連學習都學不好，她能成事我名字倒著寫。
07
十月四日，馮會雯向我發來一條可憐，不得已的消息。
「姐，你也看到了，家裡靠馮耀祖根本靠不住，媽一天到晚沉迷神婆做法，說到底還是要靠女兒。之前不是說可以在這邊讀書嗎？我就先不回去了，先幫爸把酒店做起來。」
我回了一個好。
並告訴她，以後也不用回來了。
「姐，你放心，我隻是暫時的，我肯定還是最愛我姐啦。」
是愛著我的錢吧。
貪婪不知足，想把周圍人的好處全部榨幹才罷休。
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豪華大酒店的幻想中，隻要我戳穿她，她一定不會跟著我。
「不用，希望你一輩子都買不到去我家的票，我的蠢豬妹妹，你就在這安心經營酒店吧。」
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好久。
最終，我收到的還是她一條又一條語音。
「呵呵，你都看到了。我還以為你這種傻B一輩子都看不到，你當年和爸媽鬧翻拿不到錢，也不想我過上好日子是吧。你以為你可以過得很好嗎？一輩子的窮酸打工仔。」
「連張車票都弄不到，每次出門都住幾百塊錢的酒店，
窮鬼，窮鬼，窮鬼去S。」
我不知道我三十五歲還能不能過好，但我知道，有一個背著50w貸款的賭狗父親一定會過得不好。
但我不會說。
我又不是傻子，特意給她一棒，讓她跳出這個泥坑。
我果斷拉黑她的所有聯系方式，以便她日後出問題聯系我。
這一天，我沒有出門。
我躺在酒店內，嘲笑我還在渴望親情，以為馮會雯是個女孩，她當年還小，不會變成這樣。
我當初費了好大的勁，給了十幾萬才和這群吸血鬼斷清關系，她要自己跳進去，我沒有阻攔的理由。
明天去看看外婆吧。
她是曾經對我最好的親人，但卻被愚昧的楊珍麗用活力霜害S的癌症老人。
08
但我沒想到，害S了外婆的楊珍麗還好意思帶著馮耀祖出現在外婆的墓前。
外婆的墓碑上掛著PDD包郵的彩帶，楊珍麗手上掛著一串佛珠，嘴中念念有詞。
馮耀祖站在一旁，忿忿不平自己的神經病媽要把他帶到這個S老太婆的墓前。
馮會雯對我的背叛沒讓我憤怒。
還得是楊珍麗，瞬間點爆了我的怒火。
我提著一袋紙錢，從她的背後快步移動，一腳踹在她的腿上，趁馮耀祖呆住的時間，再給這頭肥頭大耳的好大兒一巴掌。
“你還好意思到這來？”
我猛烈地喘了兩口氣，試圖平復自己的心情，不打擾外婆的清靜。
楊珍麗揉著腿，眼珠子一轉，左右翻滾，竟直接開始撒潑哭喪起來。
“我怎麼生了你個不孝女啊！我作為女兒，來看看自己的媽，想讓她保佑耀祖，有什麼不對嗎？
要不是你，當時執意要把我媽送到醫院，她怎麼會S！”
提起這事我心中更氣。
外婆當年查出癌症，我把她送進醫院。
楊珍麗倒好，趁著我不注意辦了退院手續，把外婆安置在家中，用她不知哪來的活力霜為外婆擦身體，等我得知消息時，外婆已經沒救了。
她反咬我一口，說要不是讓庸醫耽誤了外婆的療程，外婆怎麼會S。
我露出一個不對稱的笑，眼神空洞，掏出包裡的藥品，陰沉著臉按倒馮耀祖。
大有同歸於盡之勢。
馮耀祖隻是長了一身肉，實際上沒任何本事，見自己的媽被我踹倒，他甚至打算丟下他媽逃走。
“行啊。活力霜有用是吧，比醫院還有用，那你兒子也多吃點活力丸，越吃越有勁，啊？！”
“媽！
媽！”
見那黑色藥丸即將塞入他的口中，馮耀祖哭天喊地，求楊珍麗把我掀過去。
剛剛還在撒潑賣傻的楊珍麗再也顧不上自己，她忙不迭地爬起來，按住我的後背，長長的指甲滑過我裸露在外的皮膚，嘴裡瘋狂辱罵我是個賤人，耀祖有事她一定讓我不得好S。
我不動，依舊掰開馮耀祖的嘴，往裡灌藥丸。
馮耀祖呢，眼睛一翻，竟被嚇暈了過去。
我站起身，看楊珍麗抱著馮耀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叫聲難聽，像家裡無故S了一頭兩百斤的豬。
我抹了一把臉，把藥瓶放回包，嗤笑著提醒她。
“再不送去醫院，你的兒子就要S了，楊珍麗。”
趴在馮耀祖身上的楊珍麗怒目切齒地讓我等著，她一定要讓我付出代價。
當天晚上，警察就讓我去警局一趟。
我無辜地掏出藥瓶，倒出兩顆黑色藥丸，一口吃下。
“這是麥麗素，我想讓我侄子吃點，誰知道他怎麼回事，直接暈倒了。”
警察見狀隻好不痛不痒地批評我兩句就讓我回去了。
楊珍麗當場大鬧警局，說是警察不是和我串通好了，想害S馮耀祖。
自然，她喜提警察教育禮包一份。
09
我重新買了紙錢回到外婆的墳墓前。
一張一張的燒掉，希望她在另一個世界過上好日子。
“我很努力哦，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你保護的馮代亦了。”
我擦幹眼淚，為她上了三炷香。
“我過得很好，
以後不用擔心我了。那家人，就讓他們互相折磨去吧，您就安安心心地在天上看著吧。”
十月六日，我獨自一人駕車離開了這座城市。
走之前特意去酒店巡視了一圈。
馮會雯幹得熱火朝天，偶然瞥見我，朝我豎了個中指，惡狠狠地讓我後悔去吧。
她沒刪除小某書的博文，反倒越發頻繁地分享她的生活。
「我是女兒又咋了。男的靠不住還不是隻能仰仗我？」
配圖是全面裝修的酒店。
下面清一色的「姐姐，你才是大女主。」
也不知道她怎麼說動馮奉的，是畫了多大的餅才讓賭狗相信她。
又或許根本不用畫餅，馮奉和馮會雯一樣，好高騖遠，貪婪無度。
國慶結束後，我的工作堆成了山。
繁忙的工作讓我沒心思查看她的近況。
隻是每晚回家，家裡不是亂糟糟一團，我才體會到獨居的好處。
再次查看馮會雯的主頁，已經是十二月了。
她的酒店好像還真賺了不少錢，但全被馮奉拿走填貸款的窟窿了。
我為啥知道這錢進了馮奉手裡呢。
還得靠大數據推薦。
她知道我會看她的小某書賬號，怕我在心裡暗爽，她特意開了小號詢問，「我賺的錢全被我爸拿去賭博，家裡還有個耀祖，我該怎麼辦。」
下面有出主意的，也有讓她把爸趕出去的，還有勸她報警的。
但是。
實際情況肯定比她說的還要差。
我託曾經的同學幫我打聽。
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整晚都樂得睡不著。
我走後不久，她的酒店就開業了。
名字叫靜謐花園酒店，
主要做情侶生意。
“你不知道，裝修的還挺有一套，生意好著呢。”
我打開我的騷擾攔截，裡面有好幾個她的電話，估計是想向我耀武揚威。
“但是，你也知道馮奉那個德性。”同學的話語中，止不住的幸災樂禍。
“他偷偷轉讓了酒店的營收，全拿去賭博了，全輸了。債沒還上，還反欠了一屁股。”
這在我意料之中。
馮奉在馮會雯面前裝的很好，為了多拿錢，從來沒表現出賭狗情緒不穩定的一面。
楊珍麗忙著祈福和照顧馮耀祖，更不會管馮奉。
而馮會雯，她沒接觸過財務方面，自視甚高，以為自己把錢握在手裡就是最安穩的，沒想到，有天查賬，發現所有的錢都不翼而飛了。
她張牙舞爪，火速去報了警，查了半天，查到自己爹身上去了。
“可惜那天沒拍照，要不高低得讓你看看你那白眼狼妹妹的臉色。”
“可惜了。”我附和道，“看了肯定能乳腺通暢一整年。”
10
我以為接下來就是常規的爭吵，還貸。
但馮會雯不愧是完美結合了楊珍麗和馮奉基因的人。
她能允許自己有個眼紅錢財的賭狗父親嗎。
她能允許自己有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媽和弟弟嗎？
我再次收到消息，不是通過同學，而是警察向我通知。
“馮代亦女士是嗎？馮會雯是您的妹妹是嗎？她涉嫌故意S人，請盡快來一趟。”
啊？
消息太勁爆，我當場一個啊？！
我連忙追問，受害者是誰。
“是您的父親母親還有您的弟弟。馮會雯也一直要求見你一面。”
啊？！！
一SS三？
我內心一陣後怕。
還好刷到了馮會雯的社交媒體，要不然，這會躺著的說不定就是我！
這事太震撼。
我不顧工作，向上司請了假，乘上高鐵就往回趕。
我直奔警察局，交代自己身份後，被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馮女士您好，據馮會雯所述，您的父親和母親一直打壓她，她不得已才這麼做。”
語氣委婉，直覺告訴我事情真相可能比這更惡劣。
一旁的警察補充道。
“您也別太傷心。您妹妹這會一點悔意都沒有，還在吵著鬧著自己沒錯，是您害了她。”
我嗎？
我指了指自己。
“欸，對，她說是您害了她。”
我去見了馮會雯。
她披頭散發，嘴中不斷重復不堪入目的辱罵性詞語，像極了一個精神病人。
見到我的第一面，她情緒激動，責罵我為什麼不告訴她，馮奉身上欠了五十萬。
我的臉上浮起一抹冷笑。
“首先，我說了也沒用。因為你肯定相信自己，遲早能靠酒店賺滿五十萬。不用打工，多舒服。”
“其次。”我漫不經心地補充，“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
馮會雯？我拼了命要逃出來的地方，帶著你跑出了火坑。我無數次遞給你通往未來的車票，可能苦了點，累了點。最終不是你自己扔掉了票，說我沒本事，搶不到讓你高枕無憂的票嗎？”
“那是你，沒志向，一輩子隻能這樣了！你要是提前給我說，我就不會讓馮奉毀了我的生意！你看不慣我，想害S我就直說！”
“馮會雯，注意你的態度。”
一旁的警察嚴肅地提醒她。
馮會雯閉上嘴，眼睛裡依舊透著仇視我的光。
後來我聽警察的解釋才了解到事情的全貌。
馮會雯酒店來錢快是因為她在酒店內安裝了大量的攝像頭，靠偷拍客人的隱私，在網上販賣，得到一筆不菲的收入。
...難怪當時要對著馮奉使眼色，
是怕我當場舉報啊。
而在馮會雯發現錢沒了後，馮奉索性破罐子破摔，告訴馮會雯，沒有他，馮會雯就不會出生，女兒照顧爹，天經地義。
而之後的每一筆錢，馮會雯守得很緊，沒給馮奉盜走的機會。
那怎麼辦呢。
打唄。
打到願意給錢就行了。
到了後期，眼看馮會雯越來越不好掌控，馮奉幹脆和楊珍麗商量著，把馮會雯賣給當地的有錢人，拿一筆錢去瀟灑。
警察唏噓不已，勸慰我放寬心，這事和我沒關系。
我嗯嗯點頭，隻是走出警局後，突然反應過來，馮會雯有一通電話是最近打給我的。
想來是想起我這個一直保護她的姐姐了，想向我求救。
我心中五味雜陳。
我和她，曾經也是有過姐妹情深的時刻吧。
何時走到這一步呢。
我也說不清了。
一切結束後，我反而感到悵然若失，沒有立刻離開這裡。
大概是一種冥冥感應，我多停留的那一天，又收到了警察的電話。
他們說，馮會雯想見我最後一面。
“當然，你想不想見都可以。”
但我還是去了。
11
這一次，馮會雯很平靜，和之前的潑婦判若兩人。
“我很嫉妒你。”
見到我後，她第一句就是這樣。
“我腦子不如你好使，你又經常給我灌輸隻有學習才有出路的道理。難道我一輩子就這樣了嗎？！你就不能想想我的情況，對我多關心一點嗎？我無數次想過我路過你的破出租屋，
你咬著牙承認你已經和我斷絕姐妹關系了。我為了我的未來，我有錯嗎！”
我搖搖頭。
“不是的，或許還有其他出路，但對我們，學習是最容易購買的票。你也不用詭辯。你嫉妒我，但這不是你好吃懶做，幻想一步登天，靠歪門邪道賺錢的理由。我沒能給你最好的富豪待遇，但作為一個姐姐，我做到了我應盡的責任，我問心無愧。我明天就走了。”
我挺直背，看著馮會雯突然崩潰地大哭大叫。
她語無倫次地說不是這樣的，都是我的錯，都怪我太犟，要帶著她離開。
我冷漠地看著她，而後沒有任何感情地，徹底走出了這裡。
我又去了外婆的墳前。
什麼也沒帶，撫摸著她的墓碑。
輕聲說道：“這次，我沒有任何行李了，外婆。您就在天上開開心心地看著你的孫女，祝福我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