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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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凌晨,我披衣起身,見外面雲山霧罩。


 


就是這樣一個稀松平常的景象,讓我突然想到以前。


 


想到以前,劉覺每次上山來。


 


他來此都是著私服,花紋不重樣,但款式都是鶴氅白衫。


 


銀玉冠,芙蓉面,步伐颯沓,拾級而上。


 


不似人間帝王,倒像個謫仙。


 


可就是這麼一個神仙似的人物,倒在了我面前。


 


也是在這一刻,我才恍然意識到,劉覺可能要S了。


 


生平第一次,我如此迫不及待又惶恐地,想要立刻見到他。


 


21


 


僅僅隔了幾日,長樂宮裡再見。


 


劉覺已經被積年反噬的毒摧成殘軀一副。


 


臉頰深陷,玉色肌骨已成頹白,眼睛蒙著一層灰霧,整個人像個剛被拼起又馬上就要碎掉的瓷瓶。


 


他目力已然不清,神思也混亂一片。


 


目送我來至榻前,張口便是一句:「禮禮。」


 


我聽著這聲纏綿又不舍的輕喚,生平第一次心無波瀾地應下。


 


也沒有開口問,他喚的人到底是誰。


 


我隻是握住他伸過來的手,順從又溫柔地喚他:「阿覺。」


 


這聲回應讓他滾燙的淚水頃刻湧出。


 


「別怨我了,都是我的錯,可是我沒有辦法……」


 


我坐上榻沿,輕輕道:「禮禮明白的,阿覺累了,閉上眼睡一覺吧。」


 


「我醒來,你還在嗎?」


 


我撩開他鬢邊微霜的發,輕撫他枯槁的面頰。


 


「我在,我不走,會一直陪著阿覺。」


 


許是情緒波動太大,隻是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就已經耗盡了他殘存的精力。


 


病榻上的人很快睡了過去。


 


我偏過頭,正對上簾帳外一雙蒼老的眼睛。


 


這雙眼睛的主人是一個遍身綾羅、鬢發花白的老妪。


 


我怔怔站起身,來人先行撩簾而入。


 


她下颌顫動不已,喉嚨險些哽不出聲音。


 


「禮禮,是你嗎?」


 


此話一出,我想我已經猜到來人是誰。


 


「給皇祖母請安。」


 


太皇太後快步將我攙起,握著我的手頃刻被汗湿。


 


「禮禮,你竟真的還活著?!」


 


說來慚愧,夫妻十幾年,我竟是第一次見到劉覺的祖母。


 


當年阿姊驟然離世,太皇太後悲痛欲絕,一病不起。


 


我因容貌之故,若是貿然出現在她面前,除了惹她傷情思人,對她的病體毫無助益。


 


是以那三年我也隻是遠遠地隔著紗幔,

給她請過數次安。


 


身體稍有好轉,太皇太後便提出離開京中,由昭陽派人陪著各處雲遊。


 


時至今日,方才第一次正式面對面。


 


她應當是得知劉覺病重的消息,急忙趕回來。


 


我不忍在她傷情的苦楚上撒鹽,隻落淚頷首,相擁以慰。


 


「祖母去看看阿覺吧,禮禮去盯著灶上的藥。」


 


十數年不見,該留給他們祖孫二人一些敘舊的時間。


 


自膳房回來,劉覺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太皇太後正坐在榻沿。


 


未聞話語,先落泣聲。


 


「你騙誰都騙不了本宮,那可是本宮親手養大的孩子啊……」


 


我自嘲笑笑,想來,是我方才拙劣的偽飾沒能騙過她。


 


這等私密的話,該在沒有第三人的時候說。


 


正當我端著手裡的託盤猶豫要不要回避,裡頭傳來了劉覺有氣無力的回應。


 


「祖母,就當是孫兒求您……什麼都不要說,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這麼多年,我孫兒苦矣……我孫兒苦矣!」


 


一簾之隔,我看著苦淚相擁的祖孫二人,剎住步子,轉身離開。


 


22


 


那之後,我與昭陽輪侍長樂宮。


 


太皇太後也住回了宮裡,時不時叫我去用膳。


 


卻再也不開口喚我「禮禮」。


 


她總是盯著我許久,一雙渾濁的眼睛被淚洗得通紅。


 


我心如鈍刀割磨,卻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隻能伏在她膝上,學著阿姊的樣子,拈帕為她拭淚。


 


久而久之,

我選擇住回寺裡。


 


不隻是為了避開太皇太後,更是為了休養身體。


 


說起來,我與劉覺雖然走到如此境地,但到底夫妻多年,竟也開始有了些心有靈犀。


 


得知劉覺中毒之後,我的身體不知怎的也每況愈下。


 


時常恍惚不已,記憶也開始出現偏差。


 


少時在寺廟裡的那些過往,留在腦海裡的隻有幢幢經幡、陣陣佛音。


 


細枝末節全都模糊不清。


 


偶爾常庭陪昭陽來寺中看我,我總想不起他的名姓,隻覺得這人陌生不已。


 


反倒是太皇太後的一顰一笑刻在腦子裡,愈發清晰。


 


冬季來臨,夜越來越長,我的睡意也越來越深。


 


到最後,每日竟得不了兩個時辰的清醒。


 


我直覺這樣下去不行,便去尋了方丈,求問解病良方。


 


方丈聽完我的話,道了聲阿彌陀佛。


 


「施主,我這裡確實有一味藥,可治施主的病症。但這藥藥性極烈,恐怕施主消受不起。」


 


「方丈,我不想永遠睡在夢裡。求方丈賜藥,至於這藥用下後,是新生還是解脫,皆是我自己的造化,我不會遷怒於您。」


 


方丈應下,卻沒有給我藥丸,隻是在我枕畔燃起了一爐香。


 


一縷清幽純冽的氣息,裹挾著我重入夢境。


 


無邊混沌裡,我看見一方深潭。


 


天然鑿成,依山而落。


 


潭中水至清,錦鯉嬉戲。


 


我終於想起來,這是阿姊贈我小字時的隨禮。


 


就建在我寄居寺廟時的禪房前。


 


可是……


 


可是,我推開禪房的門。


 


庭院一角是竹林。


 


沒有深潭,更沒有什麼錦鯉。


 


清幽竹聲蕩來,恍若水聲灌入耳中。


 


這一瞬間,漫長得好似千年。


 


記憶深處,時光洪流漫湧,徹底淹沒我心頭。


 


23


 


無盡的窒息與黑暗中,有一雙溫暖的手,SS拉住了不斷下墜的我。


 


「禮禮!」


 


我被推出了水面。


 


眼前千佛燈搖曳,蓮香四散。


 


我蹭著腿,靠近跪在我身旁蒲團上的劉覺。


 


「廟裡師父管得緊,今夜好不容易碰上沒有佛事,西市新開了燈會。阿妹甚少出門,殿下就通融一回嘛!就當圓了我的生辰願……」


 


劉覺挑眉,顯然有些不情不願。


 


「我幫你圓了生辰願望,有什麼好處?」


 


我拍拍胸脯:「殿下今年生辰的願望,

包在我身上!」


 


「成交。」


 


「這麼痛快?」


 


一聲輕嘆和一隻溫暖的手一道落在我的耳畔。


 


「雖然你今年的生辰願與我無關,但是我的生辰願,年年都與你有關。」


 


「隻是今年例外……」


 


「那我也例外一次,答應你,帶你阿妹去逛西市。」


 


我雀躍又開懷,當下同阿妹交換了衣服。


 


目送阿妹同劉覺一道上了行往西市的馬車。


 


我坐在阿妹的禪房中,假扮她抄了一夜經書。


 


那是我此生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夜。


 


房門再次打開,我看見的隻有滿身是血的劉覺。


 


阿妹沒能回來。


 


她代替我,S在了她隻看過一次的萬家燈海。


 


阿妹的禪房傍山棲水,

院角處拓了一方深潭。


 


潭中自在冶遊的錦鯉,是十歲那年,我送阿妹的生辰禮。


 


如今錦鯉還在,我的鯉鯉在哪裡?


 


我的鯉鯉,可不就在池子裡。


 


我是趙長婕,是既定的太子妃,是上京無數政敵的眼中釘。


 


該S的是我,不是我可憐的阿妹。


 


阿妹,阿姊對不住你。


 


阿姊把命還給你。


 


24


 


我跳入水中,劉覺跟著我一道。


 


他將我救出了深潭。


 


而我,我拉著他墮入了另一重無盡深淵。


 


落水沒有奪去我的生命。


 


卻讓我生了一場大病,以致形容瘦弱,更似阿妹。


 


也讓我忘記自己是趙長婕,隻認自己是趙長妤。


 


為了讓我活下去,劉覺隱瞞了一切。


 


他將我就地安置在寺廟,命人填了深潭。


 


而後撐著同樣破敗的身體,以太子妃之禮處理了阿妹的喪儀。


 


就這樣,我在所有人心中活成了趙長妤,活成了鯉鯉。


 


而劉覺一個人,守著所有真相,陪著我在一場自欺欺人的夢裡,活了二十年。


 


回憶如藤似蔓,將我寸寸絞纏。


 


劉覺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境,掀了我的蓋頭,喊出那聲「趙長妤」。


 


又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我一次又一次的抗拒和疏離,捧出真心。


 


一個個惡魘纏身的夜晚,他夢裡失去我一次,醒來看向枕邊,又失去我一次。


 


偶爾一次相擁,不是在迷情時,就是借助酒。


 


這二十年,他從未從我這裡得到過絲毫慰藉,卻又將我護得極好。


 


距離危險最近的兩次,

一次是十七歲那年的生辰,一次是二十七歲那年的千秋宴。


 


一片瓦當要不了我的命,但能撬開我的記憶。


 


所以他落在我耳邊的安慰聽來後怕又憧憬。


 


後怕我憶起一切,再去尋S。


 


憧憬我想起來可以釋懷一切,陪他漫度餘生。


 


可是,當時我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我隻是冷淡地對他說:「我是鯉鯉,卻不是殿下的禮禮。」


 


或許就是從那時候起,劉覺放棄了掙扎。


 


他拼命克制住洶湧的愛意,配合了我一輩子。


 


唯一一次露出馬腳是二十七歲,時隔十一年,我終於同意辦生辰宴。


 


他替我擋下了那足以要他性命的一刀。


 


也受了我一巴掌。


 


我用一句「你辜負了阿姊,也辜負了當年的太子殿下」犀利地刺他的心。


 


將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捅得鮮血淋漓。


 


他卻隻是緩緩擦去唇角的鮮血,咽下喉間不斷上湧的熱流,低聲同我道歉,放我離開。


 


可最該道歉的,分明是我啊……


 


是我,弄丟了我的阿妹,還弄丟了我心上人的摯愛。


 


25


 


從山寺奪門而出,我騎著馬一路狂奔至宮裡。


 


太皇太後正從長樂宮走出,迎面對上我一身褻衣,體統全無。


 


「皇娘娘!」


 


我找回了幼時的稱呼,破喉喚她,跌跪在她腳下。


 


太皇太後一瞬明白了所有,隻顫抖著將我揉進懷裡,從頭頂一寸一寸摩挲安撫。


 


「好孩子……我的好婕兒,這些年,你們都過得很苦,不怨你,不怨你的啊……」


 


當日我聽見太皇太後說出那些話,

還覺得不忿。


 


劉覺是很苦。


 


難道我不苦嗎?


 


時至今日才知自己大錯特錯。


 


劉覺這一生,確實太苦了。


 


被我害得太苦。


 


我光著腳跑到寢殿。


 


殿裡烏泱泱跪了一群人,可是我一個都看不清。


 


劉覺俯下身來,解開我裡衣束帶。


 


「-「」走向他的這條路,從來不曾這麼長。


 


腦中什麼都想不起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隻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他要離開我了。


 


我踉跄著走到他身旁,張口用氣音喚了他一聲。


 


劉覺沒有睜開眼,但是他的手動了動,口一張一合,似在說些什麼。


 


我緊貼過去,像少時無數次做的那樣,摟住他的脖頸,終於聽清。


 


他說:「趙長妤,下輩子莫再見了。」


 


一句話仿若打通了我全身經脈。


 


我S命點頭,在他耳畔大吼,期待他看我一眼。


 


他的鴉睫努力了很久,顫動了很久,始終沒有睜開。


 


但我知道他已經聽見。


 


可萬一他聽不清楚,萬一他記不住……


 


我手足無措地抱著他的頭。


 


一點一點吻去他眼尾滑落的淚珠。


 


一遍一遍重復著方才的話:


 


「下輩子我隻是趙長婕,夫君,你一定別忘了,早些來接我回家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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