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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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墨一合折扇,笑得風雅:「我和三弟不一樣,我舍不得斷送美人。」


 


織荷被暗衛牢牢縛住,卻不掙扎,眼角流下清淚:「殿下從前對我的喜歡和偏愛,原來都是假裝嗎?」


 


多好笑,她是個動了心的S手,也是個不純粹的戀人。


 


兩個角色她都沒扮演好,因此失落,因此哀傷,也因此罪無可赦。


 


白山墨隻笑一笑,抬手為她拭淚,動作還是溫柔的,神情早已疏離:「假裝?你投以虛偽,我也報之假意,這明明就很公平。」


 


織荷咬牙盯著他,由愛生恨隻需一秒——


 


「殿下,機關算盡,會誤了性命。」


 


太陽完全被吞沒,天地陷入昏暗。


 


劇烈的火光突然躍起,照亮半片天空。


 


織荷就在這滔天的火焰和灰燼裡悽厲大笑:「殿下,

既然不能同日生,不如和我同日S,也不負高山流水知音一場,你覺得呢?」


 


周遭都是混亂,救火的救火,奔逃的奔逃,一片嘈雜中,白山墨靜靜看她,笑笑:「這種伎倆就能置我於S地?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織荷被摁在地上,費勁仰頭看他,眼裡卻帶著瘋狂的恨意:「倘若院子裡早已灑上桐油呢?」


 


白山墨終於變了臉色。


 


?


 


10


 


大火熊熊燃燒,房梁從半空中轟然砸下,呼救聲連成一片。


 


不遠處忽然有白衣鴻影從天而降。


 


是阿黎。


 


她將白山墨驚訝的神情盡收眼底,眨眨眼,笑得真好看:「四百年前你的心頭血灑在了琵琶上,從此我有了形體,有了靈魂。四百年過去了,該讓我來報恩了。」


 


她衣袖輕拂,是要解開孟婆湯的咒術。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白山墨依舊震驚地看著她,就像一個凡人看向神仙,疑惑她為何能飛,為何能施以法術。


 


不該是這樣。


 


解開了記憶封禁的他,應該對前世今生了若指掌,知道她再怎麼神兵天降,也不過是昔日被他抱在懷裡的一面琵琶。


 


阿黎困惑了片刻,然而火勢危急,容不得她多想。


 


她本體是桐木琵琶,成精之後性屬木,因此輕易就能連木搭橋,在整個兒燃起的庭院中平地拔起一道鬱鬱蔥蔥的橋梁。


 


她停在空中,衣袂無風而動,腳下是狼狽逃生的眾人,唯她欠身相邀,為他在絕境裡捧出生存的可能。


 


白山墨匆匆登上木橋,火舌試圖卷上木橋,卻被驟然叢生的枝蔓狠狠擋在外面。


 


阿黎輕巧落地,像從前那個不諳世事的樂姬一樣,挽住他手臂,

依戀地望著他。


 


白山墨正要說什麼,變故就此發生。


 


織荷掙脫了護衛,從古箏裡抽出劍來,一劍斬斷藤蔓,凌厲地刺進白山墨的後心。


 


阿黎一把接住白山墨,怒火大盛,意隨心動,柔軟的藤蔓登時變得尖利,像兇狠爪牙,將織荷捅了個對穿。


 


可是來不及了,白山墨的胸口湧出鮮血,神氣迅速衰敗下去,織荷痛極還要大笑:「殿下,我們果然要同日S了呢。」


 


阿黎一掌打在織荷胸口,她被打出老遠,身子淹沒在滔天的火勢中,再也發不出聲音。


 


白山墨尚餘一口氣,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最後時刻了,還笑得風雅:「其實,你彈琵琶很好聽,比所有人都更好聽。」


 


這是對她初見時提問的回答。


 


那時她憋著一口氣,要跟織荷比個高下。白山墨在布一盤大棋,

就哄騙她說你們倆都很好。而現在他快S了,終於願意說出真心話。


 


真心話是你最好,比所有人都好。


 


阿黎顫抖著抱住他,眼淚一滴又一滴,砸在他臉頰,她又倉皇擦掉,混亂得都不像她自己。


 


四百年前她從琵琶中脫胎,看見他臨終時驚喜的笑容。那時她懵懂不知,隻覺得這笑容太過好看。多年之後她再回憶起那笑容,心口卻漫起無窮無盡的哀傷。?


 


這一次,她不想再看著他S去了。


 


純淨的白光從她身上漫開,一點點籠罩了白山墨。這是小琵琶精的一半生命,可以和閻王角力,把將S之人從地府拉回來。


 


白山墨睜開眼睛:「你是神,還是魔?」


 


她耐心跟他解釋:「我是琵琶精,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他費力地笑:「那為何不做神?」


 


她眨眨眼:「做神仙要守清規戒律。

雖然名聲好聽,但我不能常伴你左右,做神仙也沒什麼意思。」


 


他怔怔看她,一貫風流倜儻的太子殿下,面對這樣的真心,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說:「我何德何能。」


 


太子殿下精明,信奉時間萬物的規律不過是交易二字。他自認未嘗付出什麼,竟得到如此真愛相報,實在愧疚,也實在歡喜。


 


小琵琶精輕輕吻上他唇角,是想象中甜蜜又柔軟的觸感,她滿足地喟嘆:「你前世救過我,我今生來報答你。」


 


他便困惑。


 


小琵琶精也困惑:「你什麼都沒想起來嗎?」


 


到底是不甘心,希望他也能和她一樣,將前世的因果記個清楚明白。於是她又施一次法術,可是不行,他眼底的困惑始終未散。


 


她開始覺得奇怪。


 


白山墨身上有她熟悉的氣息,

可他又分明沒有前世的記憶。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還來不及想明白,忽然有破空聲傳來,是清明臺的道士們,手持拂塵,腳踏七星,在空中結了法陣,頃刻間就引來大雨,澆滅了肆虐的火焰。


 


噼裡啪啦的雨滴裡,白山墨閉上了眼睛,緩緩微笑。


 


忽然有人大喝一聲——「妖孽!休要蠱惑人心!」


 


她抬起頭,看見阿瑤的心上人、清明臺的國師,正立在高處,拂塵冷酷地指向她。


 


散了大半法力救下白山墨,她早已心力交瘁,十招之內,她敗給了國師。


 


國師要接走白山墨,她悽聲喚他:「殿下,我不是妖孽。」


 


他的背影顫了顫,終是沒有回頭。


 


就這樣,她被關押在丞相府的繡樓裡。


 


樓裡的盆栽全被挪到外頭去,

繡樓裡一株植物也無,符咒貼了滿屋子。


 


她生性屬木,不能與植物相近,氣息就漸漸衰敗。再加上符咒日夜消耗,她快到了S亡的邊緣。


 


她央求姐姐放她去花園,一旦回到花園,她就能重煥新生。


 


阿瑤躲開了她的目光,為難:「可是國師說了……」


 


她沒有說出「妖孽」那兩個字,可阿黎已經清楚明白了。


 


她好難受好難受,最終說:「那你把太子殿下找來,我救了他,他不會坐視不管的。」


 


阿瑤憐憫地看她:「阿黎,國師向太子殿下許諾過,你S後,太子便能長生。現在,人人都盼著你S。」


 


阿黎恍然,她想起白山墨躺在她懷裡,珍而重之地說她最好,比所有人都好。


 


說完了這番甜言蜜語的他,轉頭就能和國師聯盟,

圖謀她的修為。


 


小琵琶精遊歷人間四百年,第一次感到這樣的絕望:「那你呢?你也盼著我S麼?你一口一個國師,難道不明白他困住我許久,為的是我身上的修為。他不走正途貪慕捷徑,遲早有一天會遭到反噬!」


 


阿瑤抿唇,說:「阿黎,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小琵琶精看了她許久,悽厲大笑。


 


她終於明白,所謂人世濁臭,所謂人心險惡,大概才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跟國君一樣單純溫柔的,會S在仇敵的刀槍下;像白山墨和國師這樣善於交易精於利益的,卻能過得逍遙自在。


 


憑什麼?


 


她伏案良久,盤桓出一個魚S網破的計謀——


 


那一夜,風雨大作,雷電鋪亮了半片天空,陰風吹翻了許多圍牆。


 


丞相府的繡樓裡,

幽幽的琵琶聲輕慢地飄出,最終如哀怨嗚咽,漸漸止息。


 


清明臺的道士們開了門,看見美人伏在案前,七竅都流了血,是S透了的模樣。


 


電閃雷鳴中,國師揮一揮拂塵,向天下人宣告:妖孽已伏誅!


 


是夜,嬰兒啼哭聲起,奶娘道:「是個漂亮的小姐呢!」


 


小琵琶精睜開了眼睛,對著她親愛的父親,緩緩漾出一個笑來。


 


清明臺的國師擅長堪輿之術,卻推演不出他愛女的命格,是方才S去又復活了的,惡魔煞星。


 


?


 


11


 


行到此處,故事終於講完。


 


大殿中央,我的姐姐與姐夫抖成一團,哪有昔日聯手害我的威風模樣。


 


我託腮問白山瀾:「你現在還覺得是我太壞嗎?」


 


他不答反問:「其實我才是你四百年前的恩人嗎?


 


我笑一笑,溫柔地看他,說:「是啊。」


 


白山瀾說:「我想要看到前世的記憶。」


 


我打個響指,純淨的白光自指尖流向他眉心。白光完全沒入,想象中他再睜開眼,應該黯然若失,或是欣喜若狂。


 


然而什麼都沒有,他睜開眼,依舊是屬於白山瀾的眼神。


 


我攥緊了手指,驚疑不定。


 


國師突然哈哈大笑,指著我說:「阿黎,枉你猖狂一世,最終不還是落入圈套?實話告訴你吧,你永遠也找不到他了!」


 


他狀似瘋癲,我飛身而下,一把捏緊他脖頸:「你給我說清楚。」


 


「你的恩人是天生的紫微星,但太後怎麼能允許一個宮女的孩子做皇帝呢?她抽走了那孩子身上的龍氣,一分為二傾注在她兩個兒子的身上。你猜,失去了龍氣庇佑的孩子,要怎麼活下去呢?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善良的人得不到回報,惡毒的人享盡榮華。


 


我手指用力,絞碎了他頭顱。


 


頭顱掉在了我姐姐的懷裡,血汙濺了她一臉。她尖叫一聲,徹底暈厥了過去。


 


我滿手鮮血,沉默地盯著白山瀾。


 


他顯然聽清了國師的話,神情有些憂傷:「鳴玉,真抱歉,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笑了笑:「沒關系,我不在意。」


 


他問我:「接下來你要做什麼呢?要報復我母後嗎?」


 


我點點頭:「是啊,她罪有應得,你說是嗎?」


 


白山瀾很哀傷地看著我,仿佛玉菩薩,悲天憫人。


 


然後他從身後拿出我送給他防身的本命琵琶,很認真地看我:「你曾經說過,

這把琵琶碎了,你也會S,對不對?」


 


我已經猜出他要做什麼了,覺得這世界可真是太諷刺了。


 


我一片真心要用來保護他的東西,如今成了他傷害我的工具。


 


白山瀾繼續說:「我很喜歡你,鳴玉。但是你要S我母後,我不能答應。我要你承諾,你不會傷害她。」


 


我一步步逼近他,腳下是淋漓鮮血,然後我衝他笑:「白山瀾,我也很喜歡你。但是我最討厭別人威脅我,哪怕是你也不行。」


 


小少年一動也不動,很憐憫地看我:「那就隻好說再見了,鳴玉。」


 


他注視著我,雙手分列琵琶首尾,用力折了下去——


 


梁上翻下一個身影,快極了,一腳踢在他心口,將他踢出老遠。


 


然後那人小心珍視地撿起琵琶,將它遞還給我:「不要再把弱點展示給別人了,

知道嗎?」


 


是一五。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


 


窗外潑天的雨勢在此刻停止,雨過後的陽光照進宮殿。


 


我有了隱約的預感,顫抖著將指尖抵在他眉心,但白光沒有發出,因為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將我拉到他懷裡。


 


少年輕輕嘆氣:「不用了……看見你的回憶的時候,我就全想起來了。」


 


想起來四百年前,他是臨海城池的主人,不喜治國,唯獨喜好樂理。


 


他最驕傲的成績並非稅收或戰爭,而是譜了一曲能令百鳥朝鳳的琵琶調。


 


有了好曲,須有好器相配。


 


他親手斫樹取木,揉蠶絲以為弦,做了一把舉世無雙的琵琶。


 


他太喜歡這琵琶了,朝歌夜弦,每每與琵琶為伴。


 


然而,

這是君王最無用也最不起眼的愛好,並不能挽救危如累卵的國家。甚至這琵琶也不如盾牌刀劍,可以替君王擋去那穿心的一劍。


 


君王S了,心頭血潑在了琵琶上。


 


臨行前,他意味深長地看我:「鳴玉,你可知你是天下獨一份的鳳命。」


 


「(?」可惜,對於喜好利益的時代來說,他和琵琶都太過異類,愛好再風雅、情感再真摯,也注定要成為野心和陰謀的注腳,無人知曉。


 


他與她湮沒在浩瀚的四百年長河中,再無後人提起。


 


我又掉下了眼淚,一五輕輕吻去我眼角淚珠,嘆氣:「現在我在你身邊,再也不會離開你,你還哭什麼呢?」


 


我哽咽著說:「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就算認定了白山瀾才是恩人,可我心裡放不下的還是你。你問我有沒有喜歡過你,喜歡的,非常喜歡的。」


 


我替他委屈,

也替自己委屈。


 


都怪這層層疊疊的陰謀,我看不清真心,差點辜負他。


 


一五抱住我,明明還是少年郎的清雋模樣,卻沉穩得好像與我歷遍了四百年世事。


 


他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鳴玉,你受苦了。」


 


我在他懷裡擦幹眼淚,哽咽著搖頭:「終於找到你了,就一點也不苦了。」


 


也許這世界將我淬煉得冷硬惡毒,但他卻始終幹淨純粹。


 


我遇見他,我找到他,我再一次愛上他。


 


塵世鬥轉星移,唯真愛永恆,唯真心永恆。


 


幽幽的琵琶聲響徹四野,每一音,都在傾訴衷腸。


 


「望君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


 


此情綿延四百年,琵琶聲停長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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