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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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墨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我看清了,那是一把用人骨打造的琵琶。


 


我忽然就覺得,今天的一切真是特別、特別的有意思。


 


「國師,這是什麼?」白山墨問,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都在抖。


 


我的父親十分得意,驕傲道:「陛下,這是十四年前,臣用那妖孽筋骨打造的琵琶。」


 


白山墨的手指已經握成了拳,用力到指甲都泛白。


 


父親渾然不知,滔滔不絕道:「那日妖孽生機斷絕,臣恐她會轉世害人,於是將她抽筋拔骨,造了這麼一把琵琶,讓她再不可能為禍人間。臣將她的血放了一整夜,確保筋骨沾不上一絲血跡……」


 


「放肆!」白山墨猛然站起,渾身都在戰慄。


 


父親停住了,猶疑道:「陛下?」


 


白山墨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復又坐下,淡淡道:「忽然有些頭暈,罷了。你把骨琵琶收好,莫要再弄丟了。」


 


父親躬身道:「陛下,臣收藏這骨琵琶,將它安放在祭壇法陣中,至今已有十四年。這十四年來,骨琵琶吸收天地靈氣,漸漸多了處妙用,可使人千秋萬代,不老不S。」


 


他說著,揮起了拂塵,骨琵琶懸在空中,白骨被陽光照出晶瑩剔透的光澤。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父親鶴發童顏,原來是沾了妖孽的光。」


 


他動作有片刻的凝滯,瞪著我,「這叫替天行道,物盡其用。」


 


我贊同道:「父親果然光風霽月,正直高尚。」


 


餘光看見白山墨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


 


你為什麼難受呢?


 


為我S後還要遭到羞辱,還是為從前隨波逐流地害了我?


 


我垂下眼睫,

將手覆在他的手背,寬慰道:「陛下如果不想看,我們就不看了。」


 


父親聽見了,連忙說:「陛下且慢,再過一炷香的時間,這琵琶的功力便可盡數落在您身上,讓您青春永駐,歲歲如今。」


 


自從和我在一起後,白山墨身上多出的精魄就回到了我這裡,他失去了維持容貌的支柱,因而逐漸衰老,越發像一個普通的三十歲男人。


 


我就笑,低聲嘆氣:「陛下,有人嫌你老了。」


 


白山墨望向我,「那你呢,你也覺得我老了嗎?」


 


我伸手撫摸他眼尾的紋路,輕聲說:「歲月的痕跡是勳章,隻有弱者才會為之恐懼。陛下,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一炷香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原本晴空萬裡的天氣,突然聚滿了濃雲。


 


天空中忽然有驚雷聲,閃電鋪亮了大半天空。一道雷就這麼砸下,

閃電打在骨琵琶上,圍著祭臺的道士們紛紛後退。


 


祭臺正中,骨琵琶應聲而碎。


 


我清晰地看見,豆大的汗珠從父親的額頭上滑了下來。


 


「國師,」白山墨牽出一個冷笑,「骨琵琶究竟是法寶還是妖物,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噼裡啪啦的雨珠打下,父親跪在雨裡,倉皇道:「十天,請陛下給臣十天,臣一定查清原委,給陛下一個交代。」


 


?


 


8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一直沒停過。


 


期間,清明臺傳來消息,說我母親診出了身孕,我父親為胎兒推演命格。不知推出了什麼,他把自己鎖在房門裡一天一夜,出來後整個人形銷骨立,十分可怖。


 


我認真擦拭著琵琶,半晌,才抬起頭說:「一五,今晚給你放個假,你去哪兒都行,不必守在我身邊。


 


一五從梁上倒掛下來,與我四目相對:「我哪裡也不去,我要跟在你身邊。」


 


我伸手掐一掐他臉頰,「今晚我要做一件大事,你在我身邊我會不好意思露出真面目的。」


 


一五沉默了許久,說:「你總是這樣,總在這些時候把我推開。鳴玉,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我當成自己人?」


 


少年眼神有些受傷,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五許久沒等到我的回答,咬了咬唇,說:「你那天和十三殿下,我,我都看見了。你看他的眼神都和平時不同,你喜歡他,對不對?」


 


我低頭,躲開他執拗的目光。


 


他從梁上跳下來,臉頰漲得通紅,呼吸有些急促:「你既然喜歡他,當初為什麼又要戲弄我。你抱我,親我,跟我說的那些話,難道都是我會錯意,用錯心?」


 


我忽然心軟,

想拉他的手。


 


一五卻避開了,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好半天,手指悄悄攀過來,勾住了我的。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語氣裡有一絲哀求:「你有沒有真正喜歡過我呢,就一點點也行?」


 


我閉了閉眼睛,聲音有點沙啞:「我喜歡十三殿下,是因為他是我恩人的轉世。我和他有著四百年的羈絆,守護他已經是我的生命本能。」


 


一五的神色變得黯淡,他垂著腦袋,慢慢、慢慢走遠了。


 


我平靜地目送他遠去,衣袖底下,指甲把掌心掐出一道又一道紅痕。


 


走吧,離我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今夜會發生怎麼。


 


那些血腥與惡毒,最好不要沾染他半分。


 


大殿裡又安靜下來,窗外劇烈的雨聲從四面八方漫了進來。


 


我身後轉出來一個人影。


 


白山瀾。


 


小小少年郎一臉嚴肅地看我:「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微笑望他:「是啊,四百年呢,我等你太久了。」


 


他沉思片刻,玉菩薩般的臉龐透出篤定:「可我不覺得你喜歡我。」


 


我歪頭笑:「這個嘛,殿下,你要知道,語言有時隻是手段。至於我究竟喜歡誰,也並不是今天的重頭戲。」


 


白山瀾問:「今天的重頭戲是什麼?」


 


殿外有破空聲傳來,潑天的雨聲也藏不住那呼嘯的聲響。


 


他受到驚嚇的樣子太過可愛,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真細嫩,跟想象中的觸感一模一樣。


 


小小少年瞪圓了眼睛,還沉浸在被我吃了豆腐的震驚中,而我已經將他推到帷幕後藏好。


 


「小殿下,」我輕聲說,「好戲就要上演了,

你且看好。」


 


門就在這時被撞開,氣勢洶洶的、頭發凌亂的,是我的父親。


 


他憤怒得像一頭鬣狗,渾身的毛都炸開,開口第一句是:「妖孽!你這個妖孽!你竟然奪我女兒的魂魄,欺我瞞我這麼久!如果不是阿瑤有了身孕我推斷命格,竟要被你騙這麼久!」


 


我慢悠悠笑,輕輕揮衣袖——


 


宮殿四面的窗都打開,窗外陰沉的天色照進來,凌厲的雷和閃電清晰地暴露在視野之中。


 


「這一幕,你眼熟嗎?」


 


十四年之前,風雨大作,電閃雷鳴,他踩著我的屍骨坐上了國師之位,向天下人宣告妖孽已伏誅。


 


我站起身,朝他走過去。


 


他渾身戰慄,步步往後退去。


 


「你靠著我的法力坐到了今天的位置,怎麼,這麼快就忘記自己這一身道行是怎麼來的了?


 


他額頭上沁出汗珠,退到了柱子邊上,終於退無可退,揮拂塵,衝我打來一束雪白的光,怒吼:「你是妖孽,妄圖加害陛下,我降服你,那是我的職責!」


 


我毫不在意地化解了這招數,驟然靠近他,伸手掐住他脖頸。


 


他的臉皮因為充血而發紅,眼珠漸漸浮出紅血絲,而他費勁掰我的手指,隻是徒勞。


 


我滿意地看著他眼中巨大的恐懼,輕慢地笑了。


 


「你不會以為,從我這裡偷走的法力真的就會永遠屬於你吧?」


 


他臉皮紫紅,喉嚨嗬嗬有聲,費力掙扎著吐出幾字:「S了我。」


 


我松開手,像丟垃圾一樣將他丟在一邊,慢悠悠回到主座,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就這麼讓你S了,豈不是太容易?」


 


他倉皇要逃,我手握琵琶,倒彈綠腰,

每一音,都是S人的音。


 


虛幻的音符像一張細密的網,從天而降,擠佔了他每一條奔逃的路。


 


漁夫要收網,魚兒就隻能等S。


 


看不見的樂調懸在虛空,卻比刀劍更凌厲,每一聲鏗然,都將他劃得皮開肉綻。


 


凌遲酷刑,不過如此。


 


「妖孽!不,鳴玉!」他喊得破音,卻又跪下求饒,「你給我個痛快吧!」


 


大殿中央,他渾身浴血,氣息奄奄。


 


帷幕動了一動,玉菩薩般的小少年衝到了我面前,眼圈微紅:「他是你的父親,你不能這樣對他。」


 


我停下了撥弦的手指,溫溫柔柔地瞅著他:「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對嗎?」


 


他猶豫片刻,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門外跌跌撞撞闖進了一個人,身懷六甲的,是我的母親,或者說,

是我的姐姐。


 


她跪倒在國師身邊,顫抖著扶他起來,臉上滿是淚痕。


 


「鳴玉……不,阿黎,你放過他,當年背叛你的人是我,你心裡有氣,衝著我來。」


 


我沒搭理她,看向白山瀾,說:「你聽清楚了嗎,背叛。」


 


他沉默地看向大殿中央的兩個人,困惑:「她為什麼叫你阿黎?當年是什麼?背叛又是什麼?」


 


我拉著他在我身邊坐下,手指挽訣,虛空中浮現出聲色俱在的畫面。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


 


「我不明白。」白山瀾又說。


 


我按住他嘴唇,微笑:「往下看,你就明白了。」


 


?


 


9


 


丞相府有對千金,姐姐叫阿瑤,妹妹叫阿黎。


 


阿瑤是大家閨秀的性格,

阿黎則活得隨心所欲。


 


姐妹倆性格迥異,感情卻很深,阿瑤會替阿黎寫夫子布置的功課,阿黎則會把溜去街市買的小玩意兒分姐姐一半。


 


她們倆本可以一直這樣姐妹情深地過下去,直到那天,阿黎遇見了一個人。


 


「我想,我喜歡上太子殿下了。」


 


阿瑤當她孩子氣,認真糾正她:「你才見過太子一次。」


 


阿黎笑了,尚且稚氣的眉眼浮現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沉靜:「有些人,你隻要見他一面,就知道你們曾經有過生生世世的緣分。」


 


太子殿下喜歡樂理,不是宮廷的雅樂,而是街巷的曼聲。


 


阿黎藏了身份與姓名,砸下重金,在他常去的樂坊,做了一名樂姬。


 


琳琅滿目的樂器堆裡,她唯獨挑中琵琶。


 


樂坊主人知道她是傾慕太子的貴女,

好意勸她:「太子喜好古箏。」


 


阿黎抱著琵琶,神色篤定:「我彈琵琶,他就一定會喜歡琵琶。」


 


然而事實是,太子並沒有因為她的出場就對琵琶另眼相看了,他仍舊最喜彈唱古箏的樂姬,並於當天稱贊她有一雙舉世無雙的妙手。


 


阿黎很難過。


 


高臺上輕紗朦朧的,是那彈古箏的妙人,名喚織荷。


 


高臺下目不轉睛的,是她心心念念了許久的太子殿下。


 


而高臺之外庭院之中,誰也看不見的角落裡,是她隱忍了許久的少女心事。


 


他怎麼能不喜歡她呢?


 


他怎麼能?


 


小琵琶精遊歷人間四百年,受到許多邪魔外道的诓騙,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傷,都不覺得痛。


 


因為她不在乎。


 


小琵琶精的邏輯裡,那些事既然不重要,

那她就不必為此傷心。


 


那麼,今天她這麼傷心,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抱著琵琶,眼圈都紅了,仰著頭固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古箏的聲音停了,庭院裡人群漸漸走完。


 


燈光熄滅,月光黯淡,蒙昧與寧靜連成一片,於是她吸鼻子的聲音就格外清晰。


 


有處影子投了下來,她抬頭看。


 


是白山墨。


 


尊貴的太子殿下微微皺眉,低頭瞧著她。


 


「你琵琶彈得不錯。」他說。


 


她擦擦眼淚,很倔的樣子:「跟織荷比,誰更好?」


 


他笑一笑,說:「你們倆都很好。」


 


太子殿下買下了春月坊的兩名樂姬,春月坊一時名聲大噪。


 


織荷和阿黎,在同一天入了太子府。


 


兩個美得平分秋色的姑娘,

自然是互不相容的。


 


今日琵琶弦莫名其妙地斷了,明日古箏就裂出了數道長紋。


 


她們之間的暗潮洶湧,或許白山墨是知道的,但他對此表現得一無所知,甚至有時,他會偏幫織荷一些。


 


阿黎委屈的時候,就望著月亮,想,四百年前抱著琵琶溫柔呵護的國君,去哪裡了呢?


 


?


 


後面的畫面一帧帧快速閃過,終於跳到了高潮部分。


 


是天狗食日的一天,黑影一點一點吞沒了太陽,當太陽隻剩一條血紅的縫隙時,刺S開始上演。


 


箭弩悄無聲息地搭在了圍牆上,黑衣刺客像貓一樣靈活地翻進庭院,而小院主人似乎毫無知覺,依舊高坐小樓,撐著額,聽座下樂姬素手撥弦。


 


?刺客潛入小樓,刀光反射寒芒,一瞬逼近白山墨的時候,被潛伏在黑暗中的暗衛擒拿個正著。


 


古箏聲突然迸出裂帛般的銳響,織荷的銀甲碎裂,鮮血沁了出來。


 


昏暗的燭光下,太子殿下漫不經心地對她笑一笑:「織荷,你的音彈錯了。」


 


她驟然抬頭,笑意慘淡:「殿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麼?」他注視著最寵愛的樂姬,吐露的卻是誅心之言,「知道你是三弟的人,一心想置我於S地?」


 


織荷像風中的紙花,搖搖欲墜:「既然如此,那就給我個痛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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