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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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果斷裝傻:“官人在說什麼?未婚女出門自然是與家人一起,丫鬟婆子都在,我怎會迷路?”


衛成璧不S心,微笑改口:“是為夫說錯了。丫鬟,雅娘身邊的丫鬟。”


 


我笑眯眯給他推回去:“官人這話真叫我一頭霧水。蕭家治家嚴謹,怎會有那般大膽的丫鬟?你怕不是讓人給忽悠了吧?”


 


衛成璧定定瞧著我,艱難扯出了一抹笑,渾身都繚繞著失落。


 


小樣兒,想拿我把柄,美得你!


 


4.


 


衛成璧永遠不會知道,上元節那夜不是我倆的初遇。


 


我S過人。


 


為了他。


 


三年前,衛成璧15,蕭舒雅12,我剛剛學會化形。


 


我那時候還不是蕭舒雅的模樣,

容貌乃隨機生成的,看上去是一個胖乎乎的豆蔻少女。


 


那一年城裡來了盜賊,他們到處打家劫舍,許多富戶都遭了難。


 


蕭家也不例外。


 


有盜賊闖進蕭家內院,拽住了蕭舒雅,丫鬟婆子亂作一團,她們拼命反抗卻無濟於事。


 


我不忍這些姑娘遭殃,情急之下,化作人形大喊了一聲。


 


胖女孩渾身上下掛滿了金燦燦的飾品,像過年時擺在案頭的發財樹,陽光一照,格外喜慶。


 


盜賊登時看直了眼,美色在金錢面前不堪一擊。


 


他們丟下蕭舒雅,衝著我來了。


 


我狼狽地左衝右突,帶著他們跑出了蕭家,悶頭在巷子裡狂奔。


 


財帛動人心,這一刻我不是個人,我是行走的金錢。


 


我畢竟化形沒多久,身形又胖,跑了沒多久,就栽倒在地,

讓盜賊給追上了。


 


關鍵時刻,衛成璧帶著家丁趕到,與盜賊周旋起來。


 


衛成璧拉著我躲在我牆角處,素不相識的少年男女緊緊相擁,等待著噩夢過去。


 


可是盜賊發現了我們,有個人邪笑著衝了過去,拽住了我。


 


衛成璧打不過盜賊,急中生智將我撲在身下,任憑對方如何毆打也不肯起來。


 


少年畢竟瘦弱,根本扛不過習慣苦力的盜賊,很快,他便暈了過去。


 


我眼前一片黑暗,鼻端盡是一股奇怪的氣味,很久後我才知道,那股氣味來自蘭膏,用來點書燈的蘭膏。


 


趁著盜賊蹲身拖人的空檔,我猛不丁掀開衛成璧,化回原形高高躍起,一缸子砸中了盜賊的腦袋。


 


腦花四濺,人當時就不行了。


 


那是我第一次S人,嚇得整個缸都傻了,呆呆愣愣望著滿地狼藉,

慫唧唧不敢吭聲。


 


城裡的兵丁越來越多,盜賊們狼奔豕突,四下逃開,災難終於要過去了。


 


我不敢留下,看少年沒事,便灰溜溜趕回了蕭家,繼續裝成什麼都不懂的銅水缸。


 


亂象過去後沒多久,城中各大富戶紛紛抱團自保,衛蕭兩家也達成了聯姻約定。


 


蕭舒雅一直試圖找到我,可衛家的家丁說不清後續,且對衛成璧當天到底出沒出過門有爭議。


 


我的下落,成了兩家的懸案。


 


這可要本缸怎麼解釋?算了算了,就當我失蹤了吧!


 


不過少年衛成璧是真有擔當啊!此後三年,我時常夢到他,卻不知他是誰,直到上元節那晚。


 


是的,那晚不是初遇,而是重逢。


 


可是怎麼長大後的他就這麼靠不住呢?成親當天逃婚,他就不怕全城吐沫星子淹S蕭舒雅麼?


 


人蕭舒雅可比他懂事多啦!


 


5.


 


蕭舒雅終於給我回信了。


 


她說她到了邊關,用“蕭叔亞”的名字從了軍,因為作戰勇猛,箭法高超,目前已升至百戶。


 


她還說她遇到了一個能理解她的知交摯友,那是一個走方郎中,醫術一般般,不過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血。


 


經她邀請,郎中願意去做軍醫。


 


能做自己願意做的事,身邊有能理解自己的人,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我真心實意為她開心,而我也在與衛成璧相互試探中意識到蕭舒雅曾經為何苦悶。


 


每天睜開眼就隻是這一方小天地,醒來就要打起精神遵守規矩禮儀。


 


無論是蕭家還是衛家,長輩永遠掛在嘴邊的都是“什麼時候生個孩子”。


 


我理解了蕭舒雅。


 


至於衛成璧,他一直在賊心不S地試探我。


 


昨天他甚至穿了一身花裡胡哨的舊衣,梳起了奇形怪狀的發式,跑來問我好不好看。


 


我望著那身奇裝異服,不由懷念起我那自由穿衣的歲月。


 


不過半年,卻像隔了半輩子,太遙遠了。


 


我滴水不漏地道:“官人穿什麼都是極好看的,不過想來公爹還是滿意你如今規矩的樣子。”


 


他SS盯著我,眼中的光亮一點點湮滅,一聲不吭轉身離去。


 


我厭倦了與他相互試探,我逐漸想通了。


 


我喜歡的是那個救我於危難中的熱血少年,是那個青袍玉簪為我照亮道路的清雅公子,獨獨不是這個渾身上下二百個心眼子的回頭浪子。


 


我為了“喜歡”二字,

嫁入衛家,可如今的憋悶磨掉了“喜歡”。


 


我決定放他離開。


 


放過他,也放過我。


 


公爹想開分店,我鼓勵衛成璧帶人前去,告訴他不用擔心家裡;


 


有人想給衛成璧塞妾室,我賢惠地表示他可以挑個自己喜歡的。


 


衛成璧終於忍不住與我吵了一架。


 


“蕭舒雅,你難道沒有心麼?”衛成璧眸中帶著憤怒與絕望,


 


“我喜歡你,你感覺不出來麼?你為什麼非得講那些規矩禮儀?你把我推給別人,心裡就沒有一點點不舒服麼?哪怕是一點點!”


 


貌合神離的姻緣至此走到歧路,要麼散,要麼和。


 


我定定瞧著他,輕聲問:“那你大婚當日為何逃婚呢?

又為何打地鋪呢?


 


衛成璧,你說我為何講規矩禮儀?


 


有勇氣有能力反抗世俗的,那都是背後有人有家族撐著的,是你把我所有退路都堵S了。


 


我指望不上你,隻能乖乖待在藩籬裡,免得撞傷自己。”


 


衛成璧的質問戛然而止,他怔怔望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隻言片語。


 


他抿了抿唇,在我轉身離去的瞬間,忽而攥住了我的袖子,他聲音惶恐而哀戚。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荒唐,是我輕率,雅娘再給我次機會,好不好?好不好?!”


 


我背對著他,仰起頭,將眼淚倔強地憋回眼眶。


 


我聽見他卑微央求:“你說,你喜歡什麼樣的,你若喜歡我鮮衣怒馬,奇裝異服,我可以……”


 


剛剛軟下來的心,

登時被冰凍成了渣。


 


原來他與蕭舒雅那麼早就認識了,在他恣肆妄為的歲月就認識了。


 


可他那時沒有動心,他如今動心了,想挽回的不過是我扮演出來的,端莊大方,規矩雅致的蕭舒雅。


 


那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偽裝成一個人好累啊,真的好累。


 


我本來就不是那種講規矩的,我從來不理解凡人的想法,我們妖精向來自由自在,敢愛敢恨,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像妖了。


 


我後悔了,我後悔做蕭舒雅的替身了,我已經快忘記曾經快快樂樂的小水缸是什麼性子了。


 


衛成璧得不到回答,踉踉跄跄走了,僅留下一股淡淡的蘭膏香氣。


 


蕭舒雅,明明我和他認識的比你早,卻隻能憑借替身得到他的愛,這實在太扭曲了。


 


我既不聰明,也缺乏當斷則斷的勇氣,

我糾結著想要不要問問蕭舒雅,再努力一把,以水缸精的真實身份與衛成璧相處。


 


可是且不說凡人能不能接受精怪,衛成璧若是那麼容易移情別戀,我大約又該瞧不起他了。


 


我約莫不該叫水缸精,更該叫矯情精。


 


然而不等我寫信跟蕭舒雅詢問,她便回來了。


 


她高了瘦了黑了,卻健壯了,雙眸燦燦生光,像是軟萌小獸長成了頭狼。


 


蕭舒雅風塵僕僕,一把拉住我:“跟我走,我帶你見一個人。”


 


我見到了躺在客棧裡的衛成璧。


 


他氣息奄奄,臉色灰敗,小聲跟我說“抱歉”。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個瘦至臉頰凹陷,嘴唇焦幹的男人,本缸渾身哆嗦著,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吟。


 


“對不住,

他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志同道合的軍醫,衛瑜。”蕭舒雅神情凝重,“我也是上個月才知道。”


 


他是衛成璧,那跟我朝夕相處的男人是誰?


 


所以的疑惑都匯成一個疑問:“他怎麼了?”


 


“邊關起了瘟疫,他為了救人,把身子骨熬垮了。他,快不行了。”蕭舒雅無力地道,“他說他想回家,我就帶他來了。”


 


可是衛家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衛成璧,不需要他了。


 


婚後青袍玉簪的男人,渾身繚繞著蘭膏氣息,屢屢拿上元節那晚之事試探我……


 


我覺得天旋地轉,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從腦子裡鑽出來。


 


“我觀察了幾日,

不管那個衛成璧是誰,至少他如今做得很好。”蕭舒雅握住我的手,


 


“衛瑜說,這樣很好,親人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他就不去打破了。隻是,你……”


 


“我知道。”我背過身去抹淚,“我會盯著他,不讓他做傷害大家的事兒。”


 


我蹲在床前,輕聲問:“我想知道,當初逃婚的是你對不對?你從未回頭過,對不對?”


 


衛瑜艱難地點了點頭。


 


淚水潸然而下,我哭著跑了出去。


 


我想去找衛成璧,我要找他問清楚,當初我喜歡的那個熱血少年,那個清雅公子,究竟是他還是衛瑜?


 


6.


 


老天再一次玩了我。


 


我沒找到衛成璧,反而是蕭舒雅先找到了我。


 


我們回到了客棧,我看見青袍玉簪的衛成璧坐在床前,他握住了衛瑜的手,光華流轉間,他的身軀在漸漸變得透明。


 


衛成璧眸中帶著傷感,他微笑著道:“抱歉,欺騙了你。我把你喜歡的那個人還給你,好不好?”


 


我直不楞登望著他。


 


他在我和蕭舒雅之間來回打量,輕笑道:“最後一個問題,五年前盜賊作亂,我救了個渾身掛滿金飾的女孩子,她與我上元節那晚遇到的,是不是同一個?”


 


我握緊了拳,胸腔裡響起了連綿不絕的震動。


 


蕭舒雅難以置信地望向我,喃喃:“原來是你救了我。我以為你……我執意從軍,就是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

再不做你的拖累啊!”


 


衛成璧明白了,他沒有等到回答,就消散了。


 


原地隻有一隻書燈,青瓷蓮花,正是上元節那晚為我照明的那盞。


 


原來,從來都是我倆,一直都是我倆。


 


五年前,將我壓在身下,救我於盜賊之手的熱血少年是他;


 


上元節那晚,青袍玉簪,捧燈送我一程的公子亦是他。


 


婚後種種,他不是試探挑刺,而是在尋找那個跟他有緣的女孩。


 


衛瑜出走,從來沒有回頭,是書燈頂了他的身份,娶我過門。


 


那日他穿得花裡胡哨,不是探究我的喜好,而是想確認我喜歡的到底是他,還是衛瑜。


 


他在我的眼裡看到了緬懷,他以為我在懷念從前的衛瑜,他終於像我一樣S心了。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可是一直都離得好遠。


 


衛瑜得了書燈的修為,慢慢緩了過來,呼吸漸漸平穩。


 


我捧著書燈,失聲痛哭。


 


錯過了,我們一直都在錯過。


 


“你,你別哭啊!”蕭舒雅手足無措,眼含歉疚,“那個,他說他還能修回來的,他……”


 


“不會了。”我緊緊抱著書燈,蹲在地上哭泣,“我剛剛看過了,除了修為,他燈裡的蘭膏也空了,那是他的血啊!


 


現在這個書燈就是個空殼子,若他不能在神智消散前修回來,就再也回不來了。”


 


蕭舒雅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臉色大變,慌忙問:“怎麼才能趕緊修回來?”


 


“除非有天材地寶相助。

”我哽咽著道,“可是我上哪兒去找啊!”


 


蕭舒雅呆住了,好半晌,她才喃喃著道歉:“我不該走的,我若是不走……”


 


我搖搖頭:“你若是不走,我根本沒機會與他重逢。你該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從始至終,替你嫁人,都是我自願的。”


 


我和他,一個是蕭家的水缸,一個是衛家的書燈,若非造化弄人,或許一輩子都沒機會在一起。


 


蕭舒雅擁住我,用習慣提槍挽弓的手拍打著我的後背。


 


房間裡回蕩著我的啜泣聲以及蕭舒雅的勸慰聲,直到衛瑜醒了。


 


他醒來第一句就是:“我救過一個道長,他欠我一個人情,那人肯定有恢復書燈的法子。”


 


因著他這句話,

我帶著書燈踏遍千山萬水,找了許多疑似道長出現過的地方。


 


我跟書燈說:“從前你救過我,我也救過你,或許紅線早就把咱倆纏到一塊了,合該咱倆一對。”


 


衛瑜與蕭舒雅和離了,兩家長輩自然是強烈反對,可家長的權威在蕭千戶的壓迫下碎了個徹底。


 


是的,蕭舒雅回鄉前就升了千戶。


 


不過兩家長輩依然抱著僥幸心理,畢竟衛瑜養好身體後,又跟著蕭舒雅回了邊關。


 


可是我知道,他們不可能的。這世上除了相濡以沫的愛情,還有高山流水的友情。


 


他倆是伯牙子期,不是比翼鳥連理枝。


 


後記


 


我找到了那位道長,他給書燈添上蘊含我一半修為的特制蘭膏,穩定住了書燈的情況。


 


不過他說書燈元氣大傷,

需要帶回去好生養著,讓我不要擔心。


 


我不擔心,我想擔心也沒法反對,因為我修為丟得太多,失了人形,又變成了一隻銅水缸。


 


時光輪轉,白衣蒼狗,我的眼前出現了高樓大廈,出現了摩登女郎。


 


我遷到了專供妖精居住的小區休養,天天聽一幫妖精聊八卦。


 


隻是,我還是沒有書燈的消息。


 


小區的喜鵲精天天在我跟前秀恩愛,我忍不住編了我和書燈的甜蜜愛情故事忽悠他們。


 


隻是我們相處時間實在太短,我編來編去還是那點料,喜鵲精聽不膩,我都快說膩了。


 


這一日,我再一次潑水哄走了嘰嘰喳喳的喜鵲精們,正要獨自生悶氣,忽而聽到一聲熟悉的輕笑:“我果然還是喜歡你潑辣自在的模樣。”


 


我豁然回頭,看到了明媚陽光下,

鼻梁上架著眼鏡,一副學者模樣的“衛成璧”。


 


他走過來,微微彎腰,笑道:“託你的福,我重新化回人形了,來接你回家。”


 


我望著他,吸了吸缸裡的水,瓮聲瓮氣地問:“你,你怎麼知道,你從盜賊手裡救下的小姑娘,跟上元節的假蕭舒雅是一個呀?”


 


“我看到客棧裡的真蕭舒雅,知道了你是妖,便想起我把你壓在身下時,曾聞到過一股妖氣。你那時剛化形吧?”


 


書燈公子微笑,“所以我就大膽猜想,我兩次遇到的小姑娘,會不會是同一個呢?”


 


“是同一個。”我笑著笑著,又哭了,“兩次都是我,我喜歡的也從來都是你。

我不光看臉的,也看氣質,我覺得你氣質比衛瑜要好。


 


我喜歡的不是不著調的衛瑜,是你,一直都是你。”


 


宿命對我們不算殘忍,兜兜轉轉,我們還是再聚首了。


 


那天的太陽真明亮啊,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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