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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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當天傍晚,劉珂就整幺蛾子了。


 


原本臥床不起的他,忽然,有如神助,能搖搖擺擺地下床走動了。


 


還在阿爹切藥材的時候,執意相幫。然後,又一不小心剁到了左手手臂上。


 


剛好削掉了一塊皮肉。


 


我記得沒錯的話,正是那塊標志著他身份的胎記。


 


好算計,也夠狠。


 


很明顯,他想借機讓我爹拿出下午談話中那可以肉白骨的藥。


 


他一聲「哎喲……」,劉香掐點在院子裡大喊:「哥哥,你怎麼受傷了!」


 


引來了阿娘的關注,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左臂,阿娘心疼得不得了。


 


阿爹也嚇了一大跳,懊惱自己不該讓他幹活。


 


阿娘找出幹爽的布料,阿爹翻出他珍藏的藥材,準備碾碎,給他敷上。


 


我冷眼旁觀,自然沒有錯過他兄妹倆眼神交會瞬間的算計。


 


「阿爹,你糊塗,這藥用上,會先讓周邊皮膚都腐爛掉,到時候,不說藥敷上那兩個時辰會痛如刮骨,還會給他手上留一個兩個傷口那麼大的疤。


 


「劉家哥哥一看也是讀書人,根據我朝法令,身上若碗口大的疤,是不能參加科舉考試的。


 


「阿爹,你這是病急亂下藥。可萬萬不能毀了他的前程呀!」


 


我說得急切。


 


阿爹猛一拍頭。


 


「我真是急糊塗了!


 


「孩子她娘,拿生石灰和大黃來!」


 


這是家中常備的,村民們上山砍柴什麼的,容易傷雙手。


 


劉珂急了,他可不在乎科舉不科舉,運氣好,他也能成為頒布法令的人。


 


「孟伯伯,我不怕疼的,

隻求好得快一些。好不給你們添麻煩。」


 


好好一個五大三粗的男的,說起話來,總有一股女人的哀怨之氣。


 


好在,他這一套對一向行醫謹慎的阿爹無效。


 


「你這孩子,這不是痛不痛的事,就你這小傷口,一會兒你大娘給你敷點生石灰,兩三天就愈合了,留不了什麼疤,不耽誤你考前程。還不痛。」


 


劉珂的臉,糾結變化,煞是好看。


 


留不留疤,得我說了算。


 


一計不成,他們又開始整幺蛾子了。


 


當晚,月色如水,庭院靜寂,往常這個時候,全家早就安歇,隻有兄長還會在書房秉燭讀書。


 


劉香穿著清涼,端著一碗茶,婷婷嫋嫋地往書房而來。


 


「塵哥哥,我可以進來嗎?」


 


還沒等屋裡回應,門「吱呀」一聲開了。


 


「塵哥哥,

夜深了,我來……」


 


她的話頓住了,那甜甜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瞬間刷白。


 


當然不是害羞。


 


因為,燭光下,除了兄長,還有我和爹媽圍坐在炕上,看兄長算賬。


 


縱然爹媽心地再善良古樸,也看得出劉香深夜到訪的目的。


 


阿娘瞬間變了臉色。


 


「劉香姑娘這是迷症發作了吧!


 


「蕪兒,和我扶她到房裡睡去。」


 


我麻溜下炕,拖著劉香往外走。劉香知道這是我娘在給她留顏面,也裝作迷症模樣,一聲不吭任由我拖著走。


 


把她拖到炕上,左右開弓,兩個巴掌:「劉姑娘,醒醒,別是夢魘了!」


 


打得她一聲不吭,到底是姑娘家,終究是要臉的嘛。


 


6


 


昨天的小插曲,

並沒有影響爹媽今日的安排。


 


他們大清早就背著簍子出門去了,兄長照舊去學堂。


 


我嘛,當然是負責照顧病人咯。


 


傷藥敷上,順手添了點別的。


 


自作孽,好不好,看老天吧。


 


劉香的臉還是腫的,看我那怨毒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剛好隔壁大娘喊我幫她穿個針,我便出去了。


 


我心裡記掛著家裡的兩個人。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往家裡趕。


 


好巧不巧,那兄妹倆正趁著沒人商量著什麼:「哥哥,你確定那種藥有價值嗎?」


 


「你沒看到,前幾天有個老頭子腿上被刀進去寸許深,我親眼看著孟伯伯給他敷的那種藥,三天就長出新肉來了。


 


「我要是知道這是一種什麼藥草,他日起復,何愁大業不成!」


 


「可是,

他們今天已經把藥拿出去賣了呀!」


 


……


 


短暫的沉默後,讓我後背發涼。


 


「要是,把孟蕪……


 


「她爹肯定會再去找藥的,到時候,我們乘機把藥搶過來……」


 


「哥哥和我想到一塊去了,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劉香忍不住拍手叫好。


 


「哥哥,我還有個主意,等藥到手了,就把蒙汗藥撒水缸裡。剛好他們賣了藥材,肯定有一大筆銀子,也當是給我們備的盤纏了。」


 


我悄悄地出了院門。


 


以一敵二,我沒有把握。


 


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可不能拿自己的小命隨意冒險。


 


我信步走向裡正張叔家繡樓。


 


張叔是個非常正直的人,

在鄉鄰間威望很高,世代產業傳承,到他這一代,積累的祖產足夠他們不勞作也有富餘。


 


張叔有一妻一妾,遺憾的是子嗣單薄。大兒子多年前送到書院讀書,大約是年紀小,經不起讓人撺掇。喝花酒,爭粉頭,壞了性命。


 


從此,張叔隻一味把二兒子和小女兒當作眼珠子。


 


真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飛了。


 


我借口向張叔家小女兒張婉討教刺繡的花樣,厚著臉皮坐到了日落西山。


 


我遠遠看見,阿爹阿娘歡歡喜喜迎面而來,我攔住他們。坐在村頭,把今日聽到的,除了他們是前朝餘孽之外的信息,都說了出來。


 


阿娘回想起這些日子,這兩人的不同常態的舉措,氣得一腳把路邊的石頭,踹得老遠。


 


「狼心狗肺的東西,救他們一命,還要想著害我兒性命,端我家底。


 


「做他娘的春秋大夢去吧,我這就去剁了他們。」


 


「娘子,你莫要心急,S人償命,罪孽深重。莫要為著兩個心腸歹毒的人,壞了兒女前程吶。」


 


阿爹抱住阿娘耐心勸慰。


 


「那你說,怎麼辦?留著豺狼在家,你睡得著啊?」


 


「阿娘,兒有一個辦法,可以永除後患。」


 


「你說!」


 


……


 


聽完我的計劃,阿爹阿娘眼前一亮,拉著我的手,伴著夕陽,往家裡走去。


 


7


 


剛跨進家門,便聞到了飯香。劉家兄妹在家難得地幫忙做好了炊飯,劉香還笑盈盈地在桌前擺筷子,見我們進門,又忙不迭地接過阿爹阿娘的背簍,招呼我們吃飯。熱情得好像上午我聽到的都是一場幻覺。


 


好在阿爹阿娘是信我的。

面不改色地回應著他倆。


 


阿娘一面誇劉香好手藝,一面又從簍子裡掏出一包熟食,一隻黃澄澄的燒雞,擺上了桌。


 


「孩子,這些日子在我家養傷,也是苦了你們了。以前每次去鎮上,都會給蕪兒買一隻燒雞。今兒個蕪兒這個小饞貓可要讓著客人一些,來來來,嘗嘗……」


 


說著,掰出一個雞翅尖尖遞給劉珂,又把雞頭連帶著脖子掰下來遞給劉香。


 


「吃啥補啥,還是熱的,趁熱吃,才香哩。」


 


山裡人家,能吃飽已經很不容易,一年到頭哪得雞鴨魚肉。


 


劉家兄妹這段時間沒沾半點葷腥,早就悄悄咽了咽口水。這會子雞肉在手,也許是篤定勝券在握。並沒勸我們喝他們做的稀飯,而是客套過後,專注小心地啃著雞骨頭。


 


我和阿娘相視一笑,

劉家兄妹撲通撲通倒在了地上。


 


「好香啊!」


 


剛好,兄長回來了,作為夫子偏愛的學生,下學後,夫子總會拉著他再講一講更深奧的學問。


 


兄長看著倒在地上的劉氏兄妹,又看看正在啃雞腿的我。嘆道:


 


「終於可以清靜地吃頓飯了。」


 


這段時間,劉氏兄妹總喜歡圍著他東拉西扯,大的估摸著是讀書人有話聊,小的無非是見色起意。


 


兄長終究是讀書人,拉不下臉來。


 


一家人坐在院子,和和美美地吃完了燒雞。


 


兄長聽了我的計劃,拍手叫好。


 


前世的冤孽,面對醫者仁心的爹娘,今生不能把他們屠了以絕後患,那就換一種方式來還吧。


 


8


 


第二天清早,劉香還在昏迷中。劉珂悠悠醒來,大駭:渾身無力,

能走能跳,唯獨不能跑,稍微走快點,就汗如牛奔,氣喘籲籲。


 


我們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劉珂極力保持冷靜,面帶得體的疑惑,沙啞著嗓子問:「叔、嬸,我這是怎麼了?」


 


「沒事沒事,就昨天晚上你們吃了幾口燒雞,就想睡,怕你們噎著,給你們喂了幾口灶上燒的熱水。


 


「大約是你傷口還沒好,身體虛弱,緩一緩肯定沒事。」


 


「你……你們!」


 


劉珂臉色大變,再也維持不了往日的從容淡定。


 


他自己在水裡下了蒙汗藥和軟筋散。


 


這玩意對文弱書生來說,無異於自斷筋骨。他又不能承認自己在水裡下毒,求我爹救他。


 


否則,他能不能活著走出去,都難說。


 


更何況,他藏著解藥。


 


不過,他慌了是因為他不隻是中了軟骨散。


 


而是他的傷口過了一夜,潰爛的肌膚越來越多,一整條手臂似乎都散發著腐肉的氣息。


 


這不應該是這樣。


 


他盯著受傷的手臂,看著雙手環抱,滿眼含笑倚在門邊的我。


 


眼神冰冷,似陰溝裡吐著信子的毒蛇。


 


恨我?


 


不,他應該謝我。


 


我不希望兩世為善的爹娘有一個陰毒的女兒。


 


我並沒有要他的命,隻是收一點點前世的利息。


 


給他下了點藥,配合軟筋散,去腐肉、見白骨,有奇效。


 


以後的陰雨天氣,他的手臂便會如刀割一般疼痛,直到手臂使不上勁,慢慢萎縮,猶如斷臂。


 


這些我不會告訴他。


 


他急急忙忙去找解藥,

呵呵,早就被我丟灶膛從粉末燒成灰了。


 


刀傷作痛,他面目猙獰,指著我。聲音裡似夾雜著破風車的嚯嚯聲:「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9


 


阿爹好心地給劉珂敷上了他心心念念要搞到手的傷藥。


 


劉珂想得太天真了,這藥愈合是有奇效,他意味著他成了一個廢人,從此以後,體力堪比花甲老人。


 


是藥,更是毒。


 


上一世,阿爹不願意交出藥方,最主要的是不忍心把這藥用在守衛將士的身上,這何嘗不是一種S人害命。


 


重活一世,就讓他如願以償吧。


 


劉珂從上藥時的狂喜,到第二天變成了垂S掙扎。


 


人盡其用。


 


遮住傷口,還是一張好皮囊。


 


爹娘告訴他們:家貧,實在沒有多餘的口糧,特意給他們找了戶殷實人家,

養活自己肯定是沒問題的。


 


當天,阿爹便殷勤地把二人送到了裡正家,感謝裡正為兄長入學,牽線搭橋。


 


說是前段時間在鎮上從人牙子手裡買的次品,誰會拒絕送上門的勞力呢。


 


裡正家小兒子的書童,前段時間不知怎麼暴斃了。劉珂正好填了這個缺。


 


至於劉香,也成了裡正小女兒身邊的小丫鬟。


 


把人放進裡正家,算是拴上了無形的鐵鏈了。


 


從那天起,我便纏著阿爹要學醫術。


 


「小姑娘家家的,學這幹什麼?我和你阿娘每天翻山越嶺的,多累呀。」


 


「蕪兒乖,等來年開春,咱就去鎮上學識字、女工。


 


「你阿娘我啊,從小沒學這些,鬥大得字不認得幾個,這還罷了。手也捉不住針,給你爺幾個縫補衣服,都是歪歪扭扭的,盡還被你們的嬸子笑話。


 


可我看到的並不是這樣,阿娘眼裡,山上每根草都是寶,每次阿爹出診,阿娘會幫忙為病人煎藥,十有八九,藥到病除。


 


叔伯嬸子們都誇阿爹阿娘是華佗轉世,慈悲心腸。


 


「阿爹,您就答應我吧!兄長進了學堂,您以後老了,總不希望您的一身醫術失傳吧?您不是說了這是祖傳?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阿爹猶豫了。


 


「我發誓,我願意終身不嫁,隻願陪伴爹娘左右……」


 


「小孩子家家的,瞎說什麼呢,也不害臊。」


 


阿娘連忙捂住我的嘴。


 


他們算是同意了。


 


從那以後,我便白天跟著他們上山採藥,晚上跟著阿爹學看病。


 


這樣清淡的日子過了三年。


 


這三年裡,我和阿爹不斷嘗試,

改善藥方。總算把那刀傷藥的毒性去除了。


 


去年兄長考中了秀才。


 


今年早早準備上京趕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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