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到這裡我驀然頓住，無權無勢的我，拿什麼報答他的大恩呢？
門外表哥背對的身影轉了過來，像是正在等著我說的報答。
我低頭思慮片刻，小心翼翼卻真心地保證道：
「表哥，以後若有機會，我必定當牛做馬銜草結環報答你。」
表哥明顯愣怔了一下，「為什麼要等以後？況且就算是我家的丫鬟，也用不著當牛做馬的。」
門裡門外都沉默了許久。
我摳著門框上的木刺，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先和表哥通個氣。
「表哥，今晚上來的人，是為了我阿爹的一幅畫。可……阿娘去後家裡一場大火，什麼都燒沒了。我不知道一幅畫有什麼稀奇的，他們卻不肯罷休。
」
「連累病著的姨母和帶傷的你我愧疚至極，我不想再因為我，讓你們受傷害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等天亮就和姨母辭行。」
「那你離開打算去哪兒？怎麼生活？」
「我也不知道，但天下之大總有我容身之處的。」
我故作輕快，「三年前我進京時就喬裝成了小乞丐，這次我就有經驗了，保準那些人都認不出我。」
「而且我自小跟著我阿娘打理家事、烹煮飯食，待我找到地方落腳，就開個小飯館，餓不到自己的。」
說著說著，我自己也越發覺得可行。
可表哥在門外卻一言不發，我小心翼翼地喊了聲「表哥？」
一聲嗤笑穿過門，笑得我心一抖。
「好……好得很！
」
「你向來主意大，何須我擔心？」
「不過你既想著走，還喊我表哥做什麼！」
話音一落，門窗上他的影子也隨之消失了。
我在原地愣了許久，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臉上一片冰涼。
沒關系，自阿娘去後，我本就是一個人的。
12.
包裹我早已收拾好放在房裡，掩下心緒如常和姨母用完了早飯。
這才跪伏於地給姨母磕了個頭，輕聲說了我要離開的決定。
表哥坐在一旁紋風不動，姨母和沈嬤嬤驚訝過後，急著問我為何。
我把昨晚和表哥說的又細細說了一遍。
姨母卻流著淚揪過我，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蠻蠻，我傾心教養你三年，還沒把你養出點脾氣嗎？」
「果真是你娘的好女兒，
懂事要強得很！有什麼事都自己扛！」
「你娘但凡沒那麼要強，何至於磋磨半生？卻教我……教我以為她有錢有鋪子，該能安穩一生。」
「教我自知曉後，沒有一日不是悔恨交加！」
年幼失怙，是我的不幸。
阿娘有姨母這般摯友，是她的幸運。
可她選擇把這份幸運留給我，終結我的不幸。
我再忍不住，撲到姨母懷裡痛哭起來。
「蠻蠻，別怕連累虧欠，真正的家人和朋友，隻會心疼你，隻怕幫不上你。」
「這兩天發生的事，都不是你的過錯。是上位者無德、是逐鹿者無恥。」
「我們一家人到劍南，離這些汙糟事兒遠遠的。一輩子還長，我們且看以後！」
我還在抽噎，姨母起身一路拉著我去房裡取了包裹，
就催著表哥起程。
「阿辭！阿辭！」
有人從京城方向騎馬奔過來，像是在喊我。
晨光微微刺眼，待來人到了眼前我才看清，竟是謝家阿兄。
阿爹在時，與謝世伯往來頻繁，算是通家之好。
但阿爹去後，大約是為避嫌，謝世伯便不再常常上門，隻逢年過節差人送重禮來。
但阿娘臨終時，沒有提過阿爹的故交好友一句，隻讓我進京投奔姨母。
所以我與謝家阿兄斷聯已久，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
表哥涼涼瞟我一眼，擋我身前不太客氣地揚聲問道：
「你是何人？」
謝家阿兄下馬行禮，雖滿身風塵，但掩不住風儀教養。
「老夫人安好！晚輩謝庸。」
「霍兄，久仰！」
他看向表哥身後的我，
「阿辭，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聽到靜園大火的消息，我和阿爹趕到吳郡卻隻剩廢墟，所有人都說你S了。」
「那日阿爹在京城城門口看到馬車裡一個姑娘像你，我到處打聽懷著萬一是你的心情出京沿官道一路尋你，幸好……幸好真的是你！」
我被謝阿兄話裡明顯的情誼驚到錯愕，但下一刻就試圖委婉拒絕。
因為我瞟到表哥的拳頭越來越緊，他現在脾氣不比之前，再說下去耽誤行程又要冷臉了。
可謝阿兄並未給我機會，直接向姨母正身行禮。
「老夫人，晚輩父親乃琅琊謝氏謝遠棠，與李世叔是通家之好。」
「之前不知阿辭還活著，現在知道了，父親囑咐晚輩帶阿辭一道回琅琊。」
「畢竟阿辭之前……受太多苦了！
」
姨母看我，我搖搖頭，剛要開口謝絕，就聽表哥輕飄飄地說；
「阿辭既到了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人。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說帶她走？」
糟糕！表哥生氣了！
我趕緊站到前邊和謝阿兄道歉。
「抱歉，謝阿兄！跟姨母一起去劍南是我自己的決定。姨母和表哥待我很好，還請你和謝世伯說一聲，請他放心。」
謝阿兄卻仿佛聽不懂我話裡的拒絕，直接言道：
「過去三年英國公府煊赫一時你才過得好，那往後呢？」
「劍南偏遠窮困，你身嬌體弱，何必跟去受苦……你知不知道這一去，這一輩子就回不來了！」
「謝阿兄！」我肅了臉。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會自己決定要走的路！謝阿兄請回吧！
」
我扶著欲言又止的姨母上了馬車，終究還是覺得剛剛有些絕情，轉身軟了語氣勸謝阿兄回去。
「謝阿兄，和你的總角之誼我會永記心間，以後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衷心祝你覓得良緣、前程似錦。」
這次我輕快利落地上了馬車，和謝阿兄擺手再見，放下了簾子。
初升朝陽光芒萬鈞，把往劍南去的官路照得光明一片。
我漸漸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勇氣。
往日所求富貴易碎如琉璃，那就祝我
——來日生羽翼，自由上青雲！
13.
那日見過謝阿兄後，申時初表哥就找客棧安頓下來。
我心情焦躁，想找表哥說一下要不要改道去劍南。
他卻出了門，直到晚膳過後才露面。
「不用，我們還是走官道。」
表哥放下正在擦的劍，「那晚來的黑衣人應該是哪位王爺的人，隻是我也不知他們要李先生的畫有何用。」
「但我們既被人盯上，躲躲藏藏反而心虛，也更容易被下手。」
他頓了一頓，「表妹放心，我們會平安到劍南。」
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閃發光，我似是著了魔，再感受不到焦慮恐慌，隻剩心安。
我們會平安到劍南，我們會開始新的生活。
油燈「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打破了屋裡的靜謐。
「燈花爆，平安到。我信表哥。」
14.
路遙千裡，出京時春日正遲遲，到劍南時蟬鳴已幽幽。
劍南道雲水縣，是表哥被貶黜之地。
此後本是京城金吾衛中郎將的表哥，
便是這座縣城的縣尉了。
但因要為父守孝三年，表哥去縣衙交接了文書，便被告知在家安心守孝便好。
「這也是按規矩辦事……可見到了縣令？縣令可好說話？」
姨母心有憂慮。
現在我們初到雲水，萬事陌生，表哥一個被貶黜成縣尉的空頭世子，還要在家守孝不得領職。
若縣令有意為難，那真是要早做打算了。
「阿娘放心，朱縣令……曾替蜀王打理王府產業，但數考不中，是蜀王提拔的。」
姨母這才放松下來。
「那看來是有真本事的。初來雲水縣這幾日，看街上人流如織店鋪林立，南詔行商往來絡繹不絕。一邊陲小縣如此繁榮，必是父母官有心胸有手段！」
雲水縣雖偏遠，
但屬實不像貶黜之地。
「現在，我越來越覺得表妹之前的猜測是真的了。」
表哥目光幽幽地看著我。
我不知他是何意，竟有些戰戰兢兢。
「過幾個月且看京中動靜吧！」
姨母沒有多說。
京裡的事暫且與我們無關，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雲水縣落下腳來。
我和表哥跟著牙人跑了幾天，多方比對選定了幾處宅子。
和姨母一起看過後，選了離縣衙近些的一處交了租金。
雖然隻有一進，但也算安頓下來了。
搬進宅子當晚，我和沈嬤嬤下廚簡單做了一桌菜，就當暖居了。
剛進國公府時，我本想下廚做點吃食聊表心意，但一到廚房就被姨母房裡的瑞嘉勸了回去。
「蠻蠻不必做這些，
你小小年紀有更重要的事。」
姨母帶我在身邊，讓我繼續讀書習字，和我一起畫畫遊樂，教我管家交際，一眨眼就是三年。
「看蠻蠻下廚利落熟練，就知道這菜一定好吃。」
沈嬤嬤笑著誇我。
姨母和表哥嘗了，也都不吝誇獎。
我有些飄飄然。
「那當然了，我阿爹飲食上很是挑剔，對我的手藝從來隻有誇贊的。」
「但其實我做的最好的是點心甜湯，改日我給姨母嬤嬤一一做來嘗嘗。」
姨母嘆了口氣，滿是歉意。
「連累蠻蠻了。本想留下你過好日子，如今卻還要你親自下廚勞累。」
「姨母說的什麼話呀！」我暗自怪自己說話不小心，「蠻蠻這手廚藝不用來孝敬姨母長輩，也可惜了。」
表哥和沈嬤嬤也及時打圓場，
這才繼續開開心心吃起來。
待到宴散，已是月上中天。
姨母和沈嬤嬤特地交代我今晚先不必收拾，等明日起床大家一起動手。
可兩位長輩年紀已大，我還是起了個大早去了廚下。
夏天太陽升得早，晨光金燦燦地鋪了一地，讓人心情大好。
我哼著小曲把昨晚用過的餐具泡進盆裡，剛洗了兩個碗，眼前的亮光突然暗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