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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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足挖了一人深,眼前依舊隻有湿潤的泥土。


 


——不見棺椁,不見白骨。


 


謝雁昭的動作終於停了。


 


他怔怔地看著空洞的泥坑,像是魂魄也被雨水衝散。


 


「是誰……帶走了她?」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15


 


「阿彌陀佛。」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佛號:


 


謝雁昭回身望去。


 


隻見傾盆大雨中,有僧人正撐著油紙傘。


 


住持低眉垂目,語氣溫和:


 


「請施主隨我來。」


 


16


 


鎮國寺。


 


榻上之人面容秀麗,雙目緊閉。


 


仿佛隻是沉沉睡去。


 


我怔怔地望著那張不能再熟悉的臉,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是S了嗎?


 


謝雁昭呼吸一滯,快步上前探【我】的鼻息。


 


感受到我仍有微弱的呼吸後,如釋重負。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住持雙手合十,神色平和。


 


說兩個月前,他忽有所感,在山間攔下一輛載著棺椁的牛車。


 


車夫隻說,是有人吩咐他,隨處找個地界埋了。


 


住持將棺椁帶回寺廟。


 


棺內女子渾身湿透,狀似溺亡。


 


可細細觀察之下,才能發覺仍有微弱的生息。


 


謝雁昭急聲打斷:「她要如何才能醒過來?」


 


住持搖搖頭:


 


「女施主魂魄遊離,

隻能等魂魄自主歸位。」


 


「若強行招魂,隻怕於神魂有損。」


 


謝雁昭怔怔了半晌。


 


他牽起我放在身側的手,似乎一時難以消化這怪力亂神的信息。


 


已經逝世的妻子,忽然出現在眼前。


 


誰都無法立刻接受。


 


我躍下謝雁昭的肩頭。


 


謝雁昭注意到我,終於回神。


 


我輕快地跳了幾步,站在在自己的胸口。


 


仰起頭,朝謝雁昭歡快地啾了兩聲。


 


可我不一樣。


 


就連附身在鳥雀身上的這種事,我都經歷過了。


 


如今原身氣息尚存,隻能說是喜上加喜。


 


我在這呢!


 


傻夫君,別難過啦。


 


17


 


謝雁昭順理成章地在鎮國寺住下。


 


住持吩咐僧人將兩間相鄰的廂房收拾出來。


 


一間供我安臥,另一間留給他起居。


 


謝雁昭並非白住。


 


每日都會隨著僧人上山,砍柴挑水。


 


更多的時候,他都守在房中陪我。


 


房內燭火幽微,他靜靜坐在榻邊,手執帕子,輕輕擦拭我的額頭與手心。


 


那些粗糙的繭子觸到我的肌膚時,總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時常自言自語。


 


「寺中的齋飯簡單清淡,但有一道春筍羹做得極好。」


 


「若你醒了,真想叫你也嘗嘗。」


 


他嘆了口氣,又低聲自嘲:


 


「若是你當真醒了,怕是連我也不願多看一眼了。」


 


我聽得分明,心裡好氣又好笑。


 


卻隻能撲稜著翅膀,

在他頭頂盤旋。


 


謝雁昭抬起頭,眼神柔和:


 


「煙兒,還好有你陪著我。」


 


他忽然像意識到了什麼,連忙對榻上的人解釋。


 


「取這個名字,隻是覺得她機靈的模樣很像你,沒有別的意思。」


 


夜深時,他會搬來竹椅靠在窗邊。


 


手中抱著一卷舊書,卻久久沒有翻開。


 


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從不離開他太久,總愛落在他肩上,或者跳到他的書上啄兩下。


 


他時而無奈地輕嘆:


 


「傷剛好沒多久,便這樣調皮。」


 


又時而失神:


 


「若她醒來,見你這樣靈動,必定喜歡得很。」


 


日子過得悠長平靜。


 


但這片刻的溫存,已是人間最大的恩賜。


 


18


 


這夜,

小院來了不速之客。


 


是闊別數日的副將。


 


他神情無奈,親自來請謝雁昭回京。


 


「大戰告捷,陛下舉辦慶功宴。」


 


「若主將不在,難免被言官指責居功自傲。」


 


他說得在理。


 


聖心難測,為了底下的將士們,謝雁昭也必須回京領賞。


 


臨行前,謝雁昭坐在我床前。


 


他抬頭望向窗外。


 


朗朗夜空,月明星稀。


 


「三年前,我奉旨離京,也是這樣的夜晚。」


 


我坐在枕邊,專心梳理羽翼,聽到這話幾乎要白他一眼。


 


你還好意思說。


 


洞房花燭,扔下新娘子苦等一整晚。


 


哪有你這樣做夫君的。


 


謝雁昭渾然不覺,自顧自道:「其實那夜,我在婚房前站了很久,

猶豫要不要進去見你。」


 


「我怕此去不回,耽誤你一輩子。」


 


「更怕見了鳳冠霞帔的你,便再也無法離開,去那苦寒的北地。」


 


「若我們無夫妻之實,你也好和離、從此改嫁。」


 


謝雁昭伸出手,溫柔執起一縷垂在枕邊的青絲。


 


放在唇邊一吻。


 


「但其實,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希望你念著我,即便是恨,也比記不得好。」


 


我心中暗罵他膽小鬼,又在他的手背上啄了幾口泄憤。


 


謝雁昭勉強勾唇,笑意中帶著幾分落寞:


 


「可我還是誤了你。」


 


我狐疑地抬頭。


 


見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懷中掏出什麼。


 


那是一紙按好手印的和離書。


 


19


 


謝雁昭小心翼翼地將我的指尖按入印泥,

神情痛苦。


 


原來這些日子他總是發呆,竟是在盤算如何與我斷絕關系。


 


剛剛還深情款款的人,怎麼轉眼便如此絕情?


 


我氣得七竅生煙。


 


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與和離書越來越近。


 


一陣從未有過的憤怒在心中炸裂,直衝四肢百骸。


 


忽然間,天地似被強行拉扯,感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眩暈如潮湧來。


 


再睜開眼,眼前朦朧一片。


 


耳邊卻傳來風吹竹葉的輕響,還有……誰的呼吸聲。


 


我艱難地蜷縮了一下手指。


 


謝雁昭猛然抬起頭。


 


目光與我對上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滿臉不可置信。


 


「謝雁昭……」


 


許久未開口的聲音幹澀得像沙礫劃過。


 


卻讓他整個人瞬間失了鎮定。


 


謝雁昭猛地俯下身,雙手幾乎是顫抖著託住我的臉。


 


「含煙……」


 


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像是生怕驚擾了夢境。


 


我費力抬起手,觸碰上他微涼的臉頰。


 


指尖留下一個鮮紅的印記。


 


「我回來了。」


 


20


 


謝雁昭驟然將我擁入懷中。


 


力道大得讓我有些喘不過氣,卻又讓我感到久違的溫暖與真實。


 


「是你,真的是你……」


 


他聲音哽咽,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決堤而出。


 


我被他抱得動彈不得,隻能輕輕咳嗽兩聲示意他放松些。


 


謝雁昭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松開。


 


卻又SS握住我的手,像是怕一松手我便會消失不見。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再也醒不過來。」


 


謝雁昭語無倫次,哪裡還有往日運籌帷幄的模樣。


 


我回頭看去。


 


枕邊,一隻小白鴿正安穩地臥著,雙目緊閉,睡得正熟。


 


「謝雁昭……」


 


我緩緩開口,帶著幾分沙啞:「你要與我和離?」


 


他的身形猛地一僵,眼底掠過一絲慌亂。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他語氣苦澀,張了張嘴,卻像是難以啟齒。


 


「你的苦難,皆因與我成親。


 


「我想,許是我命中帶煞,連累了你……


 


「與我和離後,

你便不再受我牽連,或許……就能醒過來。」


 


聽著他自以為是的解釋,我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謝雁昭什麼事都一意孤行。


 


娶我如此,不告而別如此,如今要和離亦是如此。


 


總以為自己做的決定是對我好,從不問問我是否願意。


 


憤怒與委屈翻湧,我咬牙瞪著他,恨不得立刻給他一巴掌。


 


然而還未說出幾句話,眼前一黑。


 


竟又暈了過去。


 


耳邊傳來謝雁昭慌亂的呼喊。


 


我低頭看了一眼,看到熟悉的雪白羽毛,隻想仰天長嘆。


 


謝雁昭!你別想離了!


 


老娘就是做鬼,不對,做鳥,也要纏著你一輩子!


 


21


 


離開寺廟前,謝雁昭小心翼翼地捧著我去找住持。


 


卻隻得到一句淡淡的:「魂魄不穩,需得靜養」。


 


回京的馬車上。


 


副將掀開車簾,卻見謝雁昭對著軟墊上氣鼓鼓的小白鴿不停謝罪認錯。


 


便訕訕放下簾子,繼續駕車。


 


馬車剛到謝府後門,我便賭氣飛出車廂。


 


卻發現門口還停著另一輛馬車。


 


謝雁昭眉頭一皺:「母親為何還未出發?」


 


下人低聲答道:「老太太不信我們的話,非要等主子回來親口確認。」


 


果然,謝老太太正站在門口,拄著拐杖指著謝雁昭,破口大罵:


 


「你這個逆子!還知道回來?


 


「說清楚!你當真要把我送回嶺南老家?」


 


謝雁昭面色不改,點了點頭:「是。」


 


謝老太太氣得臉色發白:「獨自回鄉,

叫老家的人怎麼看我!


 


「自從你娶了那個舉止自由的崔鷺後便變了個人!分明就是受了她的蠱惑!」


 


謝雁昭聞言,眼中掠過一抹寒意:


 


「正是因為兒子盲信母親會照顧好家裡和夫人,才釀成今日這般大禍。


 


「您挪用含煙的嫁妝,處處刁難於她,截下我的書信,如今還包庇害S她的人!


 


「讓您回嶺南好好反省,已是兒子孝順至極!」


 


謝老太太被戳穿,頓時氣得發抖,拄著拐杖一步步逼近,揚手便要打謝雁昭耳光。


 


「我是你娘,怎會害你!」


 


我看得心頭火起,毫不猶豫飛撲過去。


 


有力的翅膀左右開弓,給了謝老太太兩個耳光!


 


「哪來的小畜生!走開!」


 


謝老太太慘叫一聲,狼狽地跌坐在地,捂著臉喊疼不止。


 


下人連忙上前將她攙扶起,半拖半拽地送回馬車。


 


我冷哼一聲,振翅飛回謝雁昭的肩頭。


 


謝雁昭苦笑著伸手摸了摸我:


 


「我知道,這無法抵消你受的那些苦。」


 


「往後,還請夫人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沒理他,轉過頭懶得搭理他。


 


卻心裡暗想:這鳥身也有不少好處,至少打起人來不用顧著面子。


 


若謝雁昭今後再讓我受一絲委屈,遠走高飛也是分分鍾的事。


 


不過,既然他都說要彌補……


 


我崔鷺,便好整以暇地等著了。


 


22


 


京中近日傳著一件新鮮事:


 


謝大將軍謝雁昭上朝面聖時,肩上竟站著一隻神採奕奕的白鴿。


 


聖人見狀,

好奇發問:


 


「愛卿,為何攜軍鴿上殿?」


 


謝雁昭恭敬答道:「回陛下,這白鴿曾冒S送來軍情,挽救無數將士性命。


 


「舍生入S,保家衛國,乃軍人天職,亦是它的功勞。


 


「故而末將特地帶它來,同沐陛下恩澤。」


 


聖人大悅。


 


不僅封謝雁昭為驍勇大將軍,還將封賞眾將士的獎勵翻了一倍。


 


還特意為那隻白鴿賜名「忠翎」,以表彰它的卓越貢獻。


 


據聞,那隻白鴿昂首挺胸,神氣十足,模樣頗為靈性。


 


謝雁昭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雖說謝家夫人新喪不久,仍有不少權貴之家動起了心思。


 


暗地裡試探,欲將自家女兒送入謝府。


 


謝雁昭對此從不理會,隻是更加頻繁地往曾經的親家崔府走動。


 


好不容易捎來書信。


 


「—一」吃了幾回閉門羹後。


 


某天,謝府的馬車再度停在崔府門前。


 


據說那日,謝雁昭從馬車上抱下一名白衣女子,緩步走入崔府。


 


女子白紗覆面,容貌難辨。


 


等兩人離開時,崔夫人哭得雙眼紅腫,卻緊緊牽著那女子的手,依依不舍地將她送上馬車。


 


京中權貴們見謝雁昭不僅身旁有佳人作伴,還能與舊時親家保持親密關系,便徹底打消了結親的念頭。


 


幾年後,謝雁昭主動交還兵權,不再擔任軍中要職。


 


聖人聞訊,親自召見,問他緣由。


 


他隻是微微一笑:


 


「臣已心願達成,往後隻想陪夫人遊山玩水,看遍大好江河。」


 


雖未再娶,但謝雁昭始終以「夫人」稱呼身旁那名白衣女子。


 


長街酒館內,人聲鼎沸,酒客們議論紛紛。


 


「聽說那位崔夫人守家三年,結果卻成了旁人的嫁衣,豈不叫人嘆息?」


 


有人添油加醋,語氣滿是惋惜。


 


「薄幸吶!男人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


 


正說著,一輛樸素的馬車悄然駛過。


 


車廂內,一名白衣女子安靜地倚靠在一位玄衣男子肩頭,仿佛沉沉睡去。


 


那男子低頭看她,目光溫柔,像是將整個世間的繁華與喧囂盡數隔絕,隻餘她一人。


 


微風輕拂,掀起車簾的一角。


 


有隻小白鴿靈巧地躍上車窗,站定後雀躍地跳了幾步,歪著腦袋打量四周。


 


一雙黑亮眼眸中,滿是對未來的好奇與期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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