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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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昭低頭一笑,苦澀自嘲:


 


「分別這些年,隻怕她早已怨透我了。」


 


語氣中的悔意深重。


 


看來謝老太太說得不錯。


 


謝雁昭,是真的很喜歡林粟。


 


想到這,我不由得胸口酸澀,悶得發堵。


 


於是用力拍打翅膀,試圖打斷他的話。


 


謝雁昭低低笑了,伸手溫柔地將我按住。


 


「對了,還沒給你起名字。」


 


他很認真地思忖了一番。


 


「就叫你……煙兒,可好?」


 


我怔住了。


 


鷺鳥常棲煙波之上。


 


含煙,分明是我的小字。


 


「不好了!」


 


馬車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伴隨著一聲慌亂的呼喊。


 


謝雁昭掀開車簾,眉頭微蹙:


 


「不是讓你先回府稟告夫人嗎?怎麼回來了?」


 


那人翻身下馬,神色驚惶,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


 


最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將軍,夫人……夫人歿了!」


 


9


 


謝府門前,謝老太太哭天喊地撲上前:


 


「兒啊!你終於回來了!」


 


身後,林粟一襲素衣,痴痴望著他,仿佛眼中再無旁人。


 


謝雁昭微微頷首。


 


沒有多說一個字,抬腳走進謝府。


 


自從聽了報信人的話,他便始終沉默,未發一言。


 


我悄無聲息地蜷在謝雁昭的衣襟內。


 


穿過長廊。


 


庭院內,我親手栽下的兩株梧桐樹已被砍去。


 


取而代之的,滿院盛開的合歡花,妖冶得刺目。


 


梧桐是忠貞之木。


 


清河崔氏出嫁的女兒,皆會帶著兩株梧桐樹作為嫁妝。


 


新婚之日,與夫婿共植。


 


寓意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我從小便聽著這樣的家訓,也暗暗期待過,未來與夫君琴瑟和鳴的光景。


 


因此,即便新婚之夜沒有等來謝雁昭。


 


我還是獨自挽起袖子,親手在庭院裡種下了兩株梧桐。


 


林粟上前一步,福身行禮。


 


「聽聞表哥得勝歸來,妹妹特地請人種下合歡,以祝表哥歲歲合歡。」


 


一雙杏眸裡透著期盼與幾分羞怯。


 


謝雁昭卻連一個眼神都未施舍給她。


 


他徑直往謝家祠堂走去。


 


謝老太太臉色微變,

似乎想要攔住他。


 


但已來不及了。


 


祠堂內,燭光搖曳。


 


供桌上多了一塊嶄新的牌位——


 


「謝崔氏。」


 


10


 


「戰場刀槍無眼,怕你分神,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


 


「她深夜失足落水,旁邊又無人跟著,發現的時候已經……」


 


謝老太太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


 


從前天不亮便喚我過去站規矩的氣勢,半點也不見了。


 


林粟挽著謝老太太的胳膊,溫聲安慰:


 


「老太太,您因為姐姐的事傷心太久,千萬保重身體啊。」


 


我一陣惡寒,恨不得衝出去啄瞎她們的眼睛。


 


謝雁昭眉目冷峻,一言不發。


 


隻是定定注視著那塊牌位。


 


我心中泛起酸楚。


 


於他而言,我不過是個隻在大婚之日見過一面的妻子。


 


怕是連面容都模糊了。


 


於是我將頭往衣襟深處埋了埋,不願再看。


 


「如今你歸京,身邊不能沒有人照顧。」


 


謝老太太眼珠一轉,開口道:「粟兒溫柔體貼,便讓她照顧你吧。」


 


林粟聞言臉頰一紅,帶著幾分隱秘的羞澀和歡喜。


 


她怯怯抬眼,期盼這個多年不見的表哥能像從前一樣,對她展露笑顏。


 


卻聽見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


 


「母親真是會開玩笑。」


 


空氣一瞬間凝固。


 


連針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清。


 


謝雁昭緩緩開口,低沉沙啞。


 


「我謝雁昭,此生隻有一個妻子。」


 


11


 


烏泱泱的士兵湧入庭院。


 


手起刀落,滿院妖冶的合歡花瞬間被盡數砍去。


 


謝雁昭抽刀出鞘。


 


鋒利刀刃直直抵在林粟白皙的脖頸邊。


 


他的目光如深淵般冷冽,透著陰寒的S意。


 


「夫人新喪,你竟敢在院子裡種這樣豔麗的花。」


 


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粟被嚇得連連後退,臉色蒼白如紙。


 


她的聲音顫抖:「表、表哥……我隻是……」


 


她不明白。


 


謝老太太分明告訴過她。


 


表哥對這位夫人毫無感情,娶她不過是為了門當戶對。


 


怎會發如此大的脾氣?


 


庭院另一側,謝老太太被幾名士兵牢牢按在椅子上。


 


她又慌又怒,

破口大罵:「逆子!打了幾場勝仗就不敬長輩了嗎?」


 


「你父親泉下有知,豈能容你!」


 


謝雁昭目不斜視,對她的叫罵置若罔聞。


 


很快,謝府的家丁和奴婢都被士兵聚集到庭院中。


 


一個個跪倒在地,神色惶恐。


 


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謝雁昭緩緩掃視眾人,聲音低沉而凌厲:


 


「老太太說,夫人是落水而亡。你們可認?」


 


庭院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出聲,更沒有人願意成為出頭鳥。


 


但很快,他們面前多了一把長椅。


 


兩名士兵手持軍棍,肅然站到了謝雁昭的身後。


 


「若夫人落水,而你們無人察覺,當屬瀆職。」


 


「按軍規處置,杖責二十。」


 


此言一出,

人群頓時一片哗然。


 


紛紛哭喊:「主子饒命!我們真的不知情啊!」


 


無人能在二十軍棍下活命。


 


這幾乎是定下了S刑。


 


謝雁昭靜靜地看著他們哭喊,神色冷漠。


 


待哭聲漸漸平息,他語氣沉如寒潭:


 


「除非有人能說出,夫人意外那晚有何蹊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為鋒利:「那麼,我便認為你們盡忠職守。」


 


此話一出。


 


一旁的林粟臉色瞬間煞白。


 


她握著裙角的手不住顫抖,幾乎要站不住。


 


謝雁昭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我再問一遍,你們可認?」


 


12


 


很快有人頂不住壓力。


 


一名家丁顫顫巍巍地指向林粟。


 


他說他曾見到林姑娘深夜在池塘附近徘徊。


 


謝雁昭一個眼神。


 


那兩名手持軍棍的士兵便將抖如篩糠的林粟拖到長椅上。


 


兩杖下去。


 


這位嬌滴滴的表姑娘便哭天喊地,什麼都交代了。


 


「是我……是我一時豬油蒙了心!」


 


林粟連滾帶爬地摔在地上。


 


「我嫉恨崔夫人出身名門,而我……隻是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


 


「那晚我看著她獨自坐在池塘邊,就……就推了她一把……」


 


她哭得渾身發抖:「等回過神來,人已經……」


 


庭院中寂靜得可怕,

連一絲風聲都聽不見。


 


林粟又哭道:「我害怕極了,本想去找老太太告罪……可老太太說願意幫我瞞下……」


 


「小蹄子!你血口噴人!」


 


謝老太太怒聲大喝。


 


語氣卻是掩不住的慌亂。


 


林粟卻已經顧不得這些了,隻是一味磕頭求饒:


 


「表哥,求求你饒粟兒一命!從今以後,粟兒再也不會出現在表哥面前了!」


 


額頭很快滲出血跡。


 


謝雁昭冷冷注視著她,目光如冰。


 


「S了你,太便宜。」


 


林粟怔住。


 


連哭聲都噎在了喉嚨裡。


 


「我會將你關在鄉下的莊子,一生不得踏出半步。」


 


謝雁昭緩緩開口,語氣中透著深沉的寒意:


 


「每一天,

我都會命人將你扔進湖中,待你奄奄一息時再將你救起。」


 


「餘生的每一日,我都會讓你親身體會她的痛苦。」


 


林粟癱倒在地,雙目渙散,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謝雁昭收回視線,冷聲道:「帶下去。」


 


士兵上前,將破口大罵的謝老太太與已經崩潰的林粟帶走。


 


這一切,都被謝雁昭的懷中的我親眼目睹。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13


 


崔府,白幡飄動。


 


數月不見,母親鬢邊竟添了斑駁白發。


 


她一見到謝雁昭,便是狠狠的一耳光。


 


謝雁昭站在原地,未曾躲避,隻垂下頭,默默承受著責打。


 


父親將母親攬入懷中,滿眼悲慟與悔恨:


 


「早知今日,我們夫妻絕不會同意讓女兒嫁入你謝家!


 


門扉緩緩合上,擋不住母親的失聲痛哭。


 


謝雁昭閉上眼,濃眉緊鎖,眼角藏著掩不住的痛意。


 


孤零零的背影,在白幡下顯得格外蕭索。


 


他翻身上馬,直奔京郊。


 


鎮國寺旁,晚鍾悠長,依稀傳來誦經聲。


 


秋風蕭瑟中,一座孤墳立於荒野。


 


——那是我的墓碑。


 


我輕輕飛出,從謝雁昭衣襟處落到他肩頭。


 


他默然佇立,未發一言。


 


半晌,從袖中取出厚厚一疊信封。


 


信紙因歲月泛黃,顏色深淺不一。


 


他拆開最底下的一封。


 


信紙最為陳舊,字跡卻清晰如昨。


 


「吾妻含煙,見字如面。」


 


「初至北地,朔風凜冽,

方圓百裡無人煙……」


 


我怔然,睜大了雙眼。


 


這是一封……家書。


 


謝雁昭繼續拆開其他信件,聲音低沉,逐字念出:


 


「北地苦寒,然雪山壯麗……」


 


「蠻夷兇殘,欺凌擄掠,當地百姓苦不堪言……」


 


「副將新得了夫人織的護膝,四處炫耀,惱人不已……」


 


一字一句,瑣碎家常。


 


從未提及邊關險惡,也未提及自己身受何種傷痛。


 


唯有字裡行間的平安與牽掛。


 


每封信的結尾,都寫著:


 


「安好勿念,盼回信。」


 


我默默聽著,

胸口隱隱作痛。


 


原來,這三年並非沒有給我寫過書信。


 


而是寫的每一封家書,都被謝老太太截下,從未到過我手裡。


 


倏忽間,腦海中浮現他伏案寫信的模樣。


 


營帳外寒風呼嘯。


 


謝雁昭借著微弱的燭火,提筆寫下一封封沒有回音的家書。


 


謝雁昭打開最後一封信。


 


信紙潔白,顯然是新近所書。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念道:


 


「蠻夷之亂平定在即,不日將歸京,有些話想在見面前坦誠。」


 


「昔日,卿於馬球場上,一襲紅衣,縱馬馳騁,吾一見傾心。」


 


「歸府後,即稟父親,願娶卿為妻。」


 


「婚約既定,曾至崔府探望,與尊翁對飲闲談。」


 


「臨別之際,迷途於庭院,

遙聞卿之聲隔牆而來。」


 


「卿臥於梧桐樹上,恣意慵懶,言及不願與未曾謀面之人訂親。」


 


「吾始知,此番親事,於卿而言,是桎梏也。」


 


謝雁昭聲音低啞,指尖微微顫抖。


 


似是在自嘲,似又是在回憶。


 


秋風起,落葉簌簌。


 


謝雁昭靜靜跪坐在墓前,撫過上面潦草的字跡。


 


他輕聲道:


 


「含煙,是我誤了你。」


 


14


 


謝雁昭在墓前跪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沉,風雨驟至。


 


傾盆大雨落下,他依舊未曾動彈分毫。


 


就在我以為他打算徹夜跪守時。


 


卻見他忽然俯身,用雙手挖起湿潤的泥土。


 


這是在做什麼!


 


我心急如焚。


 


撲稜著尚未痊愈的翅膀,急得直往他身上撞。


 


謝雁昭,你瘋了不成!


 


從前沒本事管好你那喪夫失智的老母親。


 


如今人都S了,又來作這副深情模樣!


 


再說了,就算我崔鷺生得一張傾城芙蓉面,也不想親眼見到自己的屍骨!


 


我不顧形象地大聲叫罵。


 


聽起來卻隻是一陣毫無意義的急促啾鳴。


 


「煙兒……」


 


謝雁昭停下動作,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孤身一人在這,會寂寞的。」


 


我一點也不寂寞!


 


如果我還能說話,一定早已對著他吼出聲。


 


從前,我以為自己後半生隻能困於後宅的四方天地。


 


可這些日子,我成了一隻鳥兒。


 


自由翱翔,飛越巍峨雪山,還能為戰事出力。


 


——我已見過前半生從未見過的風光。


 


謝雁昭,你不欠我。


 


我們隻是……錯過了而已。


 


謝雁昭跪在泥地裡,雙手繼續徒勞地挖著泥土。


 


泥濘沒過他的手腕,指甲折裂,鮮血與雨水混在一起。


 


他卻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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