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前，爺爺腦梗住院，出院後四個大姑找借口不願來接。
我爸不忍心，將爺爺帶回家。
本以為咬咬牙，再苦都能熬過去。
可爺爺卻指著我爸的鼻子罵。
罵他不孝。
罵他N待老人。
罵他不如女兒好。
爸爸累了，睡著後再也沒有醒來。
1
爸爸去世後，爺爺被大姑接走。
一周都沒有待滿，又去了二姑家。
三天後又搬去三姑家。
去三姑家的當天，打電話讓四姑去接他。
四姑夫照顧了兩天，忍不了了，逼著四姑把爺爺送走。
我看著不停閃爍的屏幕，神情麻木地劃開了接聽鍵。
“浩然啊?
姑姑們是真的沒辦法了。你大學也別讀了，回來照顧你爺爺吧。爺爺的退休金就給你當工資，明天就回來啊。”
還不等我說一句話，他們就急急忙忙地掛斷了電話。
像是生怕我會拒絕，怕什麼呢？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我要回去看看，看看爸爸這三年來口口聲聲說的“一切都好”到底是什麼樣子？
臨近寒假，學校已沒有什麼大事，我提前請假回了老家。
我沒有回到鎮上的房子，直接去了爺爺在農村的老房子。
這三年來，爸爸每天都生活在這裡。
這裡冬冷夏熱，離鎮上還遠，買東西什麼的都不方便。
可爺爺堅持要住在這裡，因為家裡還有幾畝地，他讓爸爸抽出時間來種菜給四個姑姑送去。
他說城裡買的菜打藥水不健康，說四個姑姑喜歡吃家裡的菜。
我路過菜地時愣了神，仿佛還能看見爸爸瘦削的背影忙碌在田埂間。
爺爺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大姑夫不情願地在屋子裡忙碌。
見我來了，他立馬丟了手裡的衣服，向我跑來。
“浩然啊?哎喲，你可終於來了。不是讓你早點回來嗎？怎麼拖了那麼久，你是不知道我這幾天過得什麼日子哦。”
爺爺就坐在不遠處，大姑夫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可他絲毫不生氣，隻用餘光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四個大姑一模一樣。
都說女兒像爸，我看不光外貌像，連那自私自利的性子都像了個十成十。
大姑夫往我懷裡塞了把鑰匙，是老房子大門的鑰匙。
“浩然，大姑夫有事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顧爺爺啊。”
大姑夫逃也似的跑了，我拖著行李箱從爺爺身邊掠過，沒有打招呼直接進了屋。
爺爺眯著眼享受著太陽光帶給他的溫暖，也沒主動搭理我。
一進屋我就瞧見了一地的衣服和床褥。
上面都是發黃的尿漬，還有一些黃色的不明物。
我看了一眼，上了二樓。
樓上是幾個姑姑的房間，一共三層樓，二樓和三樓各有兩間房。
一樓除了爺爺的房間就是廚房和衛生間。
這麼大個家，連爸爸一間房都沒有。
爸爸卻無怨無悔地在這裡伺候了他三年。
我推開二姑住的房門，這是唯一一間裝了空調的房間。
也是唯一被上了鎖的房間。
我回來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住這間房，姑姑們自然是沒二話地答應了。
我不是爸爸，沒那麼好欺負，也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想起爸爸，心裡那股酸楚和怨氣壓也壓不住。
我住校三年，爸爸讓我別回去，說他要照顧爺爺沒空再來照顧我。
他說他過得很好，讓我認真讀書，錢不夠了問他要。
我趁著寒暑假打零工，想著自己賺生活費不給爸爸增加負擔。
可和我視頻時的爸爸越來越瘦，越來越憔悴。
我偷偷摸摸地回去，用攢了三年的錢給爸爸買了個新手機。
本想給他一個驚喜，見到的卻是爸爸冰涼的屍體。
他孤零零地躺在紅色腳盆邊，盆裡是爺爺弄髒的衣褲。
冬天的農村特別冷，盆裡的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爸爸就躺在邊上。
他雙眼緊閉，我怎麼喊都喊不醒。
都說人老了，再硬的心也會變軟。
但爺爺不是，他就是個惡魔。
一個披著親爸外殼的惡魔。
一句“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
逼著爸爸任勞任怨、當牛作馬。
2
我放好了行李，爺爺在樓下喊我。
“我餓了，給我弄飯。”
好巧，我也餓了。
我下樓進了廚房，灶臺還是燒柴火的土灶。
沒用過，不會用。
邊上有用來燒水的電水壺，我燒了一壺熱水。
給自己泡了碗泡面，貼心的我，給爺爺也泡了一碗。
專家說了泡面並非垃圾食品，
吃不S人。
我把爺爺的那碗端到客廳的餐桌上，喊爺爺來吃。
“飯好了，在桌上。”
爺爺一愣，“這麼快？到底是年紀輕，手腳麻利。不像你爸爸，幹點事情慢慢吞吞的總要我催。”
他等著我過去攙扶他，殊不知我已經端著泡面上了樓。
房門一關，空調一開。
暖風吹在我的臉上，冰涼的手終於暖了一些。
要是爸爸也住在這樣的屋子裡，是不是就不會在那個冰涼的夜裡悄無聲息地S去。
爺爺等不到我，回頭去看，哪裡還有我的影子。
他被伺候慣了，心裡氣急，開始大喊：“過來扶我過去啊。看不見我腿腳不方便嗎？你爸供你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關著門，
權當聽不見。
他見我不搭理他，肚子又實在是餓，自己顫顫巍巍地走到了桌前。
看見那一碗冒著熱氣的泡面時，再次愣住了。
“你就給我吃這個？你比你爸心眼子還要壞哦！這種垃圾東西，誰要吃哦。我不吃，我餓S都不吃。”
我吃完就躺下睡覺，聽著爺爺在樓下哀嚎。
“哎喲?我真是命苦哦。生了個沒用的兒子，還有個沒用的孫子哦。”
“他不給我飯吃啊。他要餓S我這個老頭子啊。”
“素軍你好狠的心啊。生了這麼個畜生玩意來欺負我一個老頭子哦。”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絲毫沒有一點病弱的感覺。
周圍鄰居聽見了，
三兩個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我爸在的這段日子，他們怎麼會不知道我爸過得有多慘。
可這又與他們何幹，大家裝聾作啞隻當聽不見也看不見。
天快黑了，我下樓去丟垃圾。
爺爺坐在客廳，一言不發SS盯著我。
那眼神惡毒至極，像是要扒了我一層皮。
“你給我過來。上哪裡去？去給我做飯吃。炒蛋炒飯，我要吃蛋炒飯，放點臘肉進去。”
我兩手一攤，“我不會。”
爺爺“砰砰砰”地拍桌子，“什麼不會！你爸怎麼會，你怎麼不會！”
我把手裡的垃圾放在一邊，“我爸疼我，從不讓我下廚，我自然不會。可我爸的爸不疼他，
什麼髒活累活都給他幹，他必須什麼都會。”
爺爺被我氣到，一直拍桌子大喊：“你給我走，給我走。打電話讓你大姑過來。我不要你伺候，你滾。”
我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撥通大姑的電話，“爺爺，你的四個閨女要是願意管你，我會出現在這裡嗎？她們不要你了，以前隻有我爸管你，現在我爸被你折磨S了，你隻有我。想活著就乖乖聽話。”
電話“嘟嘟嘟”地響了幾聲後被掛斷，我又接著給另外三個姑姑打去電話，無一例外，都被掛斷。
爺爺的臉因為生氣，看著紅潤了不少，我開口問他：“泡面吃嗎？我隻會這個。”
爺爺沒說話，那我就當他還不餓。
他的房間裡堆著一地的禮盒，
各種餅幹牛奶，絕對餓不著他。
我沒再管他，自己吃了泡面就上樓睡覺。
不一會兒，聽見爺爺的嚎叫，我下去查看，見他拉了一身。
“上廁所為什麼不喊？拉在身上很舒服嗎？”
爺爺惡狠狠地看著我，“我想拉就拉，你過來給我換掉。”
我掉頭就走：“我不會。”
爺爺見我真的要走，扯著嗓子又開始嚎：“哎呀，我命苦啊。我辛辛苦苦養大你們，你們就這樣對我啊。”
看見他那副模樣，我真不知道爸爸是怎麼熬過來的。
3
我爸爸記性不好，從我記事開始，他就一直有記日記的習慣。
他S後，我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一個箱子，
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五本日記。
這五本日記記錄著這三年他所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夜。
在我上初中時，爸媽離婚，媽媽跟一個男人跑了。
爸爸性子軟，連媽媽一句對不住都沒有聽到就被趕了出去。
我爸帶著我一邊在廠裡工作一邊照顧我。
他是個很拼的男人。
工作時拼命，給我拼出了一個家。
他靠著自己的雙手在鎮上買了房子，寫了我的名字。
爺爺知道後，逼著我爸把房子給四姑住。
我哭喊著不同意，我爸心疼我，拒絕了，爺爺因此一直記恨我爸。
我躺在床上翻開第一本日記，那時爸爸的字跡還很工整。
2020年4月9日
爹非要吃湯圓，不給做就說我要餓S他。
家裡沒糯米粉。
我走去鎮上買糯米粉。
回來時，爹尿了一床。
我給他換衣服擦身體，換被子換床單。
爹怪我太慢。
可我已經很努力地走了。
家裡沒有自行車，走到鎮上要一個小時。
太累了。
下午我做了湯圓，爹吃了兩個說要吃甜的。
晚上泡紅豆，第二天早上起來煮紅豆沙。
晚上給爹洗衣褲，2點睡覺。
2020年4月10日
爹一早又尿床，還好昨天把換下來的床褥子都曬幹了。
爹要吃排骨，去找隔壁大叔借了自行車去買排骨。
爹咬不動，下次要記得燉爛一點。
爹讓我把房子賣了，把錢給三個姐姐和妹妹。
我不願意，
爹打我。
晚上爹拉在床上，我沒有被褥給他換。
讓爹睡我的床，我想上樓睡大姐的房，爹不讓。
我坐著睡了一夜。
洗被褥洗得手痛，應該把鎮上的洗衣機搬回來。
2020年5月1日
花了一百塊找了一個快遞員幫我把家裡洗衣機搬回了村裡。
爹看見了說心疼水，心疼電，不讓我用。
下午三姐來了，爹讓她把洗衣機拿走。
我不讓，爹說我用不到，三姑家裡人多，用洗衣機劃算。
唉。
被褥沒幹，我還是沒地方睡覺。
五一了浩然應該放假了，明天要給浩然打電話，讓他別回來。
2020年5月9日
爹出院一個月了，身體好了很多，可以自己下床活動了。
爹讓我下地種菜，說姐姐妹妹喜歡吃。
爹心疼她們在外面工作辛苦，讓我多種點給她們送去。
我哪裡有時間，爹卻說我動作太慢故意偷懶。
我好累。
2020年6月10日
爹總是亂吃東西，總是拉床上。
告訴他別吃水果，他說我N待他。
醫生說了不讓吃水果，太寒涼脾胃受不住。
他不聽，坐在門口罵我沒良心欺負他。
唉。
沒辦法，隻能多買幾床被子備著。
天暖和了，應該能熬過去。
2020年8月24日
下地幹活，回來晚了。
爹罵我打我，說我不孝順他，說我出去偷懶。
腰上挨了一棍子，又酸又脹，
直不起腰了。
真不想管他了。
給大姐打電話，大姐卻說，除非我把鎮上的房子給她，不然她就不來照顧爹。
這是什麼道理？
??
我氣得不想再看，合上爸爸的日記，閉上眼睛都是他的模樣。
樓下爺爺還在叫，叫叫停停，中氣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