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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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正好瞧瞧我這幅畫如何。”喬百廉擱下筆,將畫拿起來給她看。


“先生妙筆,這百鳥爭鳴之景栩栩如生。”陸書瑾揖禮而應。


喬百廉受用,笑起來道:“練手罷了,你來尋我是為何事?”


陸書瑾頷首,恭敬道:“學生想回甲字堂,望先生準許。”


喬百廉聽聞,露出些許驚訝來,“哦?為何?難不成是無法識清廬山的真面目而生了退縮之心?”


陸書瑾搖頭,“學生已經看清楚廬山的真面目,隻不過那是一座無法攀越的大山,學生現在還沒有能力攀上去,沒有選擇隻得退縮。”


上一次喬百廉喊她單獨談話,想將她調回甲字堂,但當時的陸書瑾仍不願放棄,想找尋藏在蕭矜身上的真面目,於是用一句詩向喬百廉表示她想要堅持的想法。


喬百廉準許了。


而今陸書瑾主動前來請求調回去,用的是同一種比喻,隻不過選擇卻是截然不同。


喬百廉拍了拍她的肩膀,

柔聲說:“書瑾啊,你不必太過苛求自己,你尚為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必因為攀不上其中一座高山而氣餒,隻需堅持本心,做你自己就好。”


他看出了陸書瑾斂起的眼眸裡藏著的受傷,被她倔強而冷靜的外表虛虛掩著,如躲在角落裡獨自舔舐傷口的幼獸。


陸書瑾一直以來都在扮演著一個堅強的人,但實際上她的年歲和閱歷,遠遠及不上堅強的程度,充其量隻是個用盡全身力氣保護自己的小姑娘罷了。


她低著頭不說話,須臾,一顆淚珠無聲滾落。


喬百廉慈祥地摸了摸她的頭,說:“乖孩子。”


陸書瑾回了甲字堂,臨走的時候蔣宿老大不樂意,差點當場哭起來,拖著陸書瑾的胳膊不讓她走。


陸書瑾寬慰了他幾句,說都在一個學府,日後肯定還能天天見面。


蔣宿見自己勸不住陸書瑾,就趕忙回頭喊季朔廷來幫忙勸。


季朔廷一直在旁邊看著,與陸書瑾視線對了一下後他展示其身,

走到陸書瑾的邊上,說道:“你隨我出來一下。”


陸書瑾的書箱被蔣宿抱在懷中,她無奈地跟在季朔廷身後出了學堂,二人站在外面的樹下,周圍沒人。


季朔廷神色平緩,一如既往的和善,“陸書瑾,你和蕭矜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陸書瑾沒有說話,她猜到季朔廷會知道的,就算是蕭矜不說,季朔廷也能猜到。


他忽而握拳,在她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像少年之間的招呼,笑著道:“別蔫兒了氣,打起精神來。”


陸書瑾有些茫然。


“你能力如此出眾,即便是不走仕途也能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蕭矜他就是太在乎你,所以想日後與你共同為官,所以聽到你不願為伍之後太生氣,這才一連幾日在家中憋著不出門,但他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用不了幾日就好,你別在意。”季朔廷說。


她沒想到季朔廷竟然會真的出口挽留她在丁字堂,更是在安慰她。


季朔廷看起來並非輕易能夠結交的人,

他雖然面上總是帶著笑,脾氣看著也比蕭矜的溫和許多,??x?但他與人總是保持著幾分疏離,對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事,他不會瞥去半分目光。


相同的,他的溫柔和細膩心思也都藏了起來,隻在不經意之間才會稍稍流露出來。


若說蕭矜是一把張揚而喧囂的利劍,季朔廷則是合鞘之刃,他那瑰麗的寒刃都藏在鞘下。


他更清楚自己的目的和該做什麼,所以他敢於跟整個季家,跟自己的父爺對抗。


陸書瑾有些動容,她眸光平和,回道:“我回甲字堂一事已向喬先生請示過,他也同意,無法再反悔。”


見她要走的決定已經定下,季朔廷也不再勸,隻道:“切記,你在任何時間遇到了麻煩都能找蕭家和季家,不可硬抗,不可隻身涉險。”


陸書瑾點頭,鄭重道:“多謝季少爺。”


季朔廷回到學堂,將蔣宿抱著的書箱搶了過來,遞給陸書瑾。


陸書瑾站在門口,衝蔣宿笑了笑,

而後轉頭離開了丁字堂,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回去之後,吳成運已經不在,梁春堰倒是主動與她坐在一桌。這對陸書瑾來說並沒太大的區別,不管同桌的人是誰,隻要不是蕭矜,她的注意力就會一直放在書本上。


但是與蕭矜同桌不行,她會忍不住輕晃目光,去看他桌邊擺著的水果,去看他紙上寫得潦草字體,去看他低著頭微微皺著眉鑽研《俏寡婦二三事》的模樣。


陸書瑾此刻才明白,她不是好奇那些新的東西,而是好奇關於蕭矜的一切。


隻是現在的她,沒有了往蕭矜身上探索的機會。


她與蕭矜之間有著看不見的,無法跨越的鴻溝。隻要蕭矜想,那麼她就永遠無法跨越這鴻溝一步,踏足不了他那屬於高門望族,世家子弟的領地。


陸書瑾留在這頭,或許還會頻頻朝對面張望,但她不會再嘗試跨過鴻溝。


第58章


但她就是想見蕭矜。


蕭雲業已有差不多一年未回雲城,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懲戒留在蕭府的幺子。


祠堂大門敞著,蕭雲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疾聲厲色。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京城當職,就管不了你?原想著你留在這裡能知道悔改,慢慢磨去那些惡習,卻不曾想你竟變本加厲,在城中胡作非為!除了喝花酒逛窯子你還會做什麼?!我蕭家的臉面全被你一人敗光!今夜就好好跪在祠堂,對著蕭家列祖列宗反省自己的過錯!”


蕭雲業年過五十,卻依舊身子硬朗,烏黑的發之中沒有白絲,劍眉星目。他在沙場徵戰多年,渾身都帶著濃鬱的殺戮之氣,非尋常人的氣場能夠比擬,發怒之時如雷霆降世,令人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蕭矜就跪在擺列整齊的牌位前,腰背無比板正,頭微微垂著,視線落在地上。


蕭雲業回來就發了好大的脾氣,蕭府下人皆跪在地上不敢吱聲,膽小一些的更是嚇得渾身發抖。


蕭矜一言不發,沉默地挨著罵。


許久之後,蕭雲業罵累了,

轉頭出了祠堂,令人從外面將門鎖上,不到明日天亮不準蕭矜從裡頭出來。


門口還站著兩個婦人,模樣看上去已是年歲不小,身穿著素色的錦衣,一臉急色地等待。


蕭雲業氣衝衝從祠堂出來之後,兩個婦人便齊齊迎上去,福身行禮後哀哀道:“將軍,矜哥兒已經一整日都未進米水,再擱祠堂跪上一夜,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另一夫人也道:“是啊,將軍不在的時候,矜哥兒也將蕭府打理得井井有條,雖平日裡行事混賬了些,但到底年歲尚輕,訓斥幾句他皆能懂,何必將他在祠堂鎖一夜?”


這兩個婦人還是蕭雲業二十出頭時納的妾。當時他接了聖旨趕赴邊疆平亂伐蠻,邊境戰亂不斷,蕭家人不得違抗聖旨,萬般無奈之下,要蕭雲業納妾留種,若他當真在邊疆遭遇不測,蕭家嫡系也不至於在這一代斷掉。


後來他在戰場九死一生,挨了一身傷卻又活了下來,自此蕭家穩坐高位,

站在雲端之上。


臨近三十,蕭雲業娶妻,生下幺子蕭矜,也是唯一嫡子,幾年後妻子病入膏肓離世,那之後蕭雲業再未續弦,蕭府的後院隻有兩個未抬上身份的妾。


兩個婦人老實本分,並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內宅鬥爭,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蕭雲業的妻去世之後,兩個婦人對蕭矜卻疼愛至極,每回蕭雲業在府中教訓他,二人便聞風而來,一頓央求。


多年過去,蕭矜長成十七八的少年郎,二人還是如此。


蕭雲業看見兩人,頓時又一個頭兩個大,說道:“趕緊回房去,此事與你們無關。”


“將軍啊,你常年不歸家,留矜哥兒自己在家中,即便是受了欺負也無人撐腰,如今剛回來便重重責罰矜哥兒,這讓他心裡是如何滋味啊!”萱娘說著便拿起手絹開始哭,雖一把年紀了,但尚存的幾分風韻還能窺見當年弱柳扶風之態。


另一個名喚春娘的妾也跟著哭。


二人伴蕭雲業多年,

雖一直沒抬身份,但也孕育了蕭矜上頭的三個哥姐,俱已是一家人。


大半年未歸家,剛回來也不忍心訓斥二人,便道:“他能受誰的欺負?也就你們二人還成天把他當孩童,現如今都快及弱冠還到處惹是生非,我不訓斥難不成你們來?”


“將軍好生絕情。”萱娘埋怨。


“我又怎麼了?不過是罰跪,又沒動家法。”蕭雲業頗為自己鳴不平。


“何以矜哥兒就是惹是生非,換做旁的男孩就是性子率真不拘小節?”春娘也道。


“我何時說過那種話?”蕭雲業擰眉反問。


兩人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左右都是勸蕭雲業將蕭矜放出來,他被煩得不行,板著臉兇道:“回房去,別在此處添亂!”


春娘與萱娘用幽怨的目光看他,哭哭啼啼地離開。


蕭矜被鎖在了祠堂,門一關上,裡面的光線就變得昏暗,光從窗子斜斜照進來。


臨近日暮的夕陽,光是一種絢爛璀璨的金色,落在了蕭矜身上,

給他的脊背和長發都披上金衣。


斜陽從脖子處往眉下勾勒,蕭矜跪得筆直,垂著雙眸,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影子映在地上,久久未動,直到斜陽消失,祠堂亮起燭燈;直到雲城的報時鍾敲過了三更的響,薄霧遮了月,他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第二日一大早,天還未亮,門外的鎖就被打開,下人站在門口往裡道:“少爺,時辰到了。”


祠堂幽靜無比,一聲響便能在其中回蕩,天色灰蒙,那下人隻往裡瞥了一眼,就瞧見燭光幽幽之處蕭矜跪在諸多蕭家牌位之前,恍若聽不見任何聲音。


蕭矜從小到大都愛惹事,而蕭雲業雖表面訓斥得厲害,但實際上從未嚴厲懲罰過這個幺子,大多數時間都是關在祠堂中一夜反省,這是蕭府下人皆知的事。


加上兩個妾室常來求情,或是趁守備寬松時悄悄將蕭矜放走,蕭雲業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時候犯的錯誤嚴重了,則會在門上掛一把鎖,

等到第二日早晨才能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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