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的偽裝能騙過別人,騙過季朔廷,卻騙不了他自己。
那一顆明明白白的心告訴他,他就是心動了。
他就是惦記上一個男子扮成姑娘的模樣,惦記上了陸書瑾。
縱使他再不願意承認,那瘋狂敲擊胸腔的心跳聲也能將他心中的答案用別的方法表達出來。從他燒了那封給父親寫的信開始,其實就藏有私心,隻是他不願承認罷了。
他後來也再沒提過要將陸書瑾收作義弟的事。
陸書瑾仍在看他,那雙烏黑的眼眸映了微弱的光,明亮又澄澈,卻也帶著致命的引誘。
蕭矜終於無法嘴硬,他緩緩低頭,又道歉說:“對不住,是我的錯,對你有了非分之想。”
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相撞,熾熱直白,蕭矜的眼睛裡再裝不下別的東西,他也不用再偽裝掩飾,眸中那熱烈的喜歡盡數落在陸書瑾的臉上,落進她的眼睛裡。
蕭矜的喉結滾了滾,他慢慢地湊近,一點點地朝著陸書瑾的唇壓過去,
心跳聲仿佛在他耳邊擂鼓般,響得他聽不見別的聲音,隻剩下滿心的喜歡。陸書瑾眸光輕動,眼看著蕭矜的靠近,卻也沒有任何的抗拒,面上是蕭矜灼熱的呼吸,攥緊了她的心,須臾間,陸書瑾閉上了雙眸。
是無聲的邀請。
蕭矜繃緊的弦頃刻斷裂,低頭將唇壓了上去。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柔軟。陸書瑾的唇比想象之中的更加柔軟,是日夜肖想的滋味,唇瓣是甜的,探進去之後便有一股桃花的清香,伴著淡淡的酒氣。
蕭矜像快要渴死的人,在陸書瑾的口中汲取生命源泉。他一再地靠近,一再地索取,不知滿足。
陸書瑾的舌也是軟的,主動仰起頭,與他的唇嚴絲合縫貼在一起,像舔舐糖果似的,勾得他呼吸粗重,幾乎失控。
心中一半大喊著不對,這是錯的,一半又高舉欲望大旗,耀武揚威地揮舞。
蕭矜的心被毫不留情地撕扯成兩半,變得猙獰可怖,往深淵墜去。
但落在陸書瑾口中的力道卻是溫和繾綣的,
帶著深深的眷戀與難以言說的絕望。他閉著眼,一滴淚從眼中滑落,滴在陸書瑾的鼻尖上。
第57章
陸書瑾留在這頭,或許還會頻頻朝對面張望,但她不會再嘗試跨過鴻溝。
陸書瑾做了一個春色無邊的夢,夢中她被蕭矜的氣息層層包圍,幾乎要溺死在其中。
待她醒來,大夢散去。
陸書瑾睜開眼時,那從夢中帶出來的心悸和情動讓她呼吸都變得不平穩。她眨了眨眼睛,動身想要坐起來,腦袋卻傳來一陣鈍鈍的痛,她頓時又有氣無力地躺下。
她生來第一次喝醉,這才明白宿醉醒來的滋味並不好受,渾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但她也無暇去照顧身上的不舒服,隻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盯著床頂的紗簾。
昨夜有些混亂,發生的事陸書瑾其實記得不大清楚,但她仍記得蕭矜與她發生了爭執,他說的話如尖利的刀子,狠狠戳到她的心口上。
陸書瑾也知道蕭矜因為她而失落傷心,
但她無從辯解,更無法讓蕭矜來理解她。想起昨晚那場讓她疼痛的爭吵,她心腔裡空落落的,好似心髒走失了。
陸書瑾後知後覺,她對蕭矜的信任和依賴已經超出尋常範圍,在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去想蕭矜,猜測他在幹什麼,面對什麼人,今夜會不會回舍房睡覺。
一切轉變都是悄無聲息的,絲絲縷縷滲入她的心口,等她反應過來時,??x?那些無形的東西已經編織成堅固的牢籠,將她的心困在其中。
或許很早之前她心裡就清楚,隻不過她不願直面罷了。
她嘆一口氣,慢悠悠地從床上爬坐起來,隻覺腦袋沉重無比,意識昏沉。
醉酒的滋味當真不好受,且她已經忘記昨日是如何回到舍房的了,醉酒之後唯一記得清楚的,就隻剩下蕭矜那一句“陸書瑾,你既然不入仕途,那對我而言就是無用之人”。
每多回想一次,都會讓她心尖泛起疼痛。
可是再多的疼痛最終也隻能化作一聲低低的,
無奈的嘆息。她起身,緩慢地給自己燒上一壺水喝,身體好受些後,便拿了衣物進了浴房,將渾身上下遺留的酒氣都洗了個幹淨,換好衣裳出門時,卻發現陳岸等人正在搬蕭矜的東西。
她捏著手裡的布巾,當場愣在浴房門口,眼看著隨從將蕭矜平日裡常用的東西一點點搬出去。
陸書瑾過了很久才回神,快步跑到陳岸身邊,問道:“這是怎麼了?為何突然把蕭少爺的東西搬走?”
陳岸正收拾蕭矜平日裡佩戴的那些玉佩,頭也不抬道:“老爺回雲城了,少爺不能在學府留宿了,便幹脆讓我們將東西全部搬走。”
“全部搬走?”陸書瑾恍然隻聽到這四個字。
全部搬走就意味著,蕭矜不會再回來了。
她有些失神,面上的表情算不上難過,但也絕不是平日的冷靜。她捏著布巾在陳岸邊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他把蕭矜的玉佩全部都整理好搬走,這才回到了屏風的另一邊,於桌前坐下來。
桌上被她收拾得很整齊,擺放著筆墨紙砚以及各種書籍,放眼望去,那些她曾經所用的雞毛筆,劣質墨已經不見蹤影,取之而代的是精致的砚臺和雪白宣紙。
她盯著那些墨筆出神,翻開的書放在面前更像是一種掩飾。
坐了約莫半個時辰,陳岸在門口道了一聲“陸公子保重”,繼而門被關上,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陸書瑾這才站起身,走過屏風往另一邊看去。
蕭矜是在金銀窩裡長大的少爺,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好的,即便是住在舍房這裡,他也要大費周章地徹底改造一番。在地上鋪上柔軟的毛墊,當間擺放著紅木矮桌,桌上沒幾本書但筆墨紙砚全是上等的,仿佛擺起來做個樣子。拔步床是一點點搬進來組裝上的,床邊的角落放著幾個櫃子,是專門收納他玉佩和頭冠簪子等物的地方。
他還有燻香的習慣,精致的鏤空香爐置在櫃子旁,散發出清淡的香,能讓陸書瑾一夜好眠。
昔日往這邊一瞧,
這麼大點的地方,能讓蕭矜的東西佔得滿滿當當但又不顯擁擠,令人賞心悅目。但今日陸書瑾往屏風邊上一站,再看去時,哪裡已經全部被搬空了。
她心情止不住地往下墜落,視線一一掃過去,因為記憶力好,即便是眼前什麼都不剩下,她依舊能在腦中回想起擺在各個地方的東西和模樣。
拔步床被拆了帶走,整個地方空曠一片,被陳岸等人清理過,再不剩下任何東西,什麼都沒了。
蕭矜當初來得突然,一如他出現在海舟學府的門口,一個包子砸在陸書瑾的後腦勺上。
走得也突然,就好比現在。
陸書瑾將這片空地從左到右來回看了幾遍,最後轉身回到桌前,摸出書本繼續看書。
從早到晚,她未進食一口,眼睛也沒從書本上離開。
這是陸書瑾進了海舟學府之後的第一次曠學。
她也不想如此任性,更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但她今日的狀態實在不好,以前從未有這樣低迷。
陸書瑾孤獨長大,最難過的時候,不過就是在姨母家被嘲諷漠視,被姨母罰跪認錯,在孤寂的夜晚偷偷想起逝去的爹娘和祖母。但就算是難過傷心,也會很快將自己調整好,不會讓低沉的情緒影響自己太久。
今日卻成了例外,不知為何,她看了一整天的書,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那一處黑暗的死角,在裡面迷茫兜轉。
她坐了整整一日,臨近日暮才去食肆吃了飯,填飽肚子回了寢房,直至深夜才將燈熄滅。
第二日一早,陸書瑾將穿著海舟學府雪白的院服,長發用發帶高束,臉頰白皙眸色幹淨,一切恢復如常。
蔣宿來得早,支著腦袋在座位上打瞌睡,見到陸書瑾來了當即精神,趕緊抓著她問:“你昨日怎麼沒來?”
“身體有些不適。”陸書瑾的目光在後面的一排桌子上晃了一下,沒瞧見桌上有書。
這時候蔣宿說:“昨日你們三個都沒來,這裡隻有我一個人,我快無趣死了,還以為你們又結伴去了哪裡玩不叫我呢。
”陸書瑾眸光一怔,“他們也沒來嗎?”
蔣宿點頭,“是啊,蕭大將軍再過兩日就要回城了,蕭哥約莫在忙旁的事吧。”
“那季朔廷為何沒來?”陸書瑾落座,將書本一一拿出來。
“一同回來的還有季哥的祖父呢,就是尚書大人,他應當也沒時間來學府。”蔣宿嘆一口氣,幽幽道:“這幾日就剩咱倆為伴咯。”
陸書瑾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蕭矜一直沒來,季朔廷倒是來了學堂。
他情緒看起來也不高,想來是因為祖父要回來他壓力很大,來了學堂之後也少言寡語。
見不到蕭矜,也無法打探到任何消息,他不來學堂的原因究竟是因為忙,還是旁的,陸書瑾不清楚。
但季朔廷和蔣宿對她的態度並沒有什麼轉變,顯然他們還不知道她與蕭矜大吵一架的事情,更不知道她不入仕途一事。
陸書瑾思來想去,最後動身去尋喬百廉。
喬百廉在自己的房中作畫,見是陸書瑾來了,
便趕忙讓她進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