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面傳來兩人低低的聲音，時不時還混合著幾聲嘆息。
我睜著眼睛睡不著，隻是緊緊抱著被窩裡的那個小玩意。
她依舊皺著眉頭，一聲也哭不出來。
我媽說她可能要撐不過去了。
但我探了探她的鼻尖，還有一絲似有似無的氣息。
屋裡燒著柴火，我給她蓋了一層又一層被子，又怕壓到她，一整晚都用手撐著被子，用臂彎給她隔出一個空間。
天明的時候，我媽輕輕地搖醒我，聲音裡帶著驚喜：「歲歲！快起來，小妹妹動了！」
我迷迷糊糊醒來，果然看到小妹妹在不安地扭動眉頭。
「她扛過來了！」
我伸手去抱她，一抬手手臂傳來一陣劇烈的酥麻感，半天抬不起來。
「瞧你這興奮樣，
先去收拾一下。」
我媽趕我下床，然後拿出早晨剛去討回來的羊奶沾在筷子上喂給小妹妹。
小孩子身體弱，我媽叫我把屋裡燒得火熱，煮了一大盆開水，才敢給小妹妹清洗一下。
結果剛扒開衣服，就看到讓我們兩人都震驚的一幕，小妹妹……啊不，這是小弟弟。
「這是個苦命的娃。」媽邊清洗著邊嘆了一口氣。
我在旁邊默不作聲，隻靜靜地往盆裡加水。
這種年代被遺棄的大多是女嬰，連男孩子都放棄，說明那個家庭實在無能為力，很有可能是窮途末路了。
我倆正忙碌間，爸爸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靜靜地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牽起了我的手。
「歲歲，你想不想讓弟弟留下來呀？」
爸爸蹲下來問我。
「想！」我又驚又奇，拼命點了點頭。
其實我知道，依照我們的家庭情況，養我都已經捉襟見肘了，更別說再來一個小孩。
而且是一個襁褓中的小孩，如果我上學了，媽媽還得留下來照顧他，家裡的勞動力會更少。
我想了想，「爸媽，要不我先不上學了，我留在家裡照顧他。」
「不行！」
爸媽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
「歲歲別擔心，你肯定是要上學的，剩下的爸爸媽媽來解決。」
爸爸媽媽在我旁邊商量了一會，然後爸爸牽著我走了出去，媽媽留在家裡照顧小弟弟。
據說村裡來了一個企業家，要資助村裡的小孩上學。
爸爸說如果能解決我的上學開銷，他和媽媽再努努力，應該可以養得起我們兩個小孩。
我跟著爸爸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裡，默默攥緊拳頭，下定決心要爭取到那個企業家的資助！
6
一輛黑色的加長型轎車停在村委會的門外，後面還跟著幾輛黑色小車。
村委會大院從來沒有這麼熱鬧，裡裡外外擠滿了小孩。
我跟著爸爸站在門外，看不清裡面的樣子。
爸爸把我扛在肩頭，我遠遠地看到了村支書和一些幹部圍住了一個裹著黑色大衣的人，然後，我還看到了蔡來根。
她站在隊伍的正前方，懷裡抱著弟弟。
「支書呀，是不是大老板要來資助我們這些貧困戶呀，你可得好好評判一下啊，我們家那麼多張口等著吃，大老板給的錢理應有我們的一份……」
蔡來根的大嗓門貫穿整個院子，村支書趕忙過來拉住她，
臉上帶著些許怒氣。
「你來湊什麼熱鬧？人家這是來資助上不起學的小孩，你手裡的男娃都沒滿月，家裡的女娃又不上學，都被你趕去割豬草了，你們家不符合規定。」
兩人正拉扯間，被一群人圍住的人走了出來，我這才看清她是一個女人。
她很高，站在一群男人之間也絲毫不遜色，而且氣質十分出挑，短卷發，眉眼凌厲，美麗中又帶著英氣。
我緊張地捏住了爸爸的耳朵，心裡有點慌。
她朝院子裡掃視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我要資助的對象是女孩子，怎麼來的全都是男孩子？」
村支書急忙湊過去，「這個……村裡好多女孩子都不上學了，在家裡幹農活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地裡收成就那麼點東西，肯定先緊著男孩子……」
還沒等村支書說完，
蔡來根立馬大叫起來：「資助賠錢貨上學幹什麼？反正最後都是要嫁人的，養她們長大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姑奶奶我求求你閉嘴吧，快點回去……」
村支書欲哭無淚，一心隻想把蔡來根支走，兩人又開始極限拉扯。
吵鬧間，女人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我身上。
她朝我走了過來。
我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你叫什麼呀，讀幾年級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她這一笑，我忽然不那麼害怕了，但是張張口，還是一句話說不出來，目光無意識地落到她的眼角上。
雖然她非常好看，但我還是看到了她眼角的皺紋，以及微笑的眼睛下掩藏的虛弱和疲憊。
「叫歲歲，還沒上學呢，怕生，打算今年年尾去村小學。」
爸爸以為我嚇傻了，趕忙幫我回答。
「我計劃資助一些女孩子上學，歲歲符合條件，可以由基金戶定向資助。」
女人拉起了我的手，我鼓起勇氣回握住她，她輕輕笑了一下。
蔡來根突然從裡面衝了出來。
「什麼，大老板你可別資助她啊，她是我們家不要的賠錢貨，身上還有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S了，到時候你的錢不是就打水漂嗎？」
此話一出，我的臉唰一下白了。
父親氣急，「錢也收了，手印也按了，你還提什麼，歲歲是我們家的寶！」
蔡來根翻了個白眼，諂媚地湊上來。
「大老板啊，你有錢倒不如來資助我們的芽寶，他是個男孩子，你的錢都會用到他身上……」
「我不資助男孩子。
」女人回頭看了蔡來根一眼，然後轉過頭來問我能不能帶她去我們家看一下。
「能能……」父親立刻點點頭，帶領眾人往我們家走。
蔡來根被女人的眼神震懾到，愣在原地，我們剛轉身，她馬上跳起來大喊：「實在不行我們家也有三個女伢子，我領來你看一下……」
7
剛走到我們那個破舊的小院門口，一陣嬰兒的號哭從裡面傳了出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村支書，他震驚地看向我爸，又無措地看看我。
「什麼……什麼時候生的？你們不是剛剛……」
「不是親生的，昨天她們母女兩人在路上看到的，小家伙今天才活過來……」
父親趕忙解釋。
女人的眼神變得有些震驚，村支書連忙走到她的旁邊低低地碎碎念。
大意就是誇我父母兩人心腸熱，品質好，而且兩個孩子都是收養的。
爸爸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女老板則是點了點頭。
門口的動靜有些大，我媽媽忽然從窗戶探出頭來。
「歲歲，你快過來哄哄小弟弟，你一離開他就一直哭。」
我立馬跑進去，一行人緊隨其後。
媽媽看到一伙人進來有點慌亂，連忙張羅著讓他們坐下。
我跑上前接過小弟弟，奇妙的是，小弟弟剛到我的懷抱，哭聲立馬停了。
大家都有點驚奇，女老板微笑，也想逗逗小弟弟。
她輕輕摸了一下被子，然後揭開遮在孩子臉上的布。
隻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凝固，手輕輕地顫抖起來。
「他……他是我的孩子！」
一語既出，屋裡人全都震驚了，媽媽急得語無倫次：「我們是昨天在村口那條大道邊的林子裡撿的，我們還以為……他是被丟掉的。」
女老板抱著小弟弟不肯撒手，懷裡的弟弟繼續哭，兩個人大臉對小臉。
我有點懵逼，媽媽輕輕地拍著女老板的背。
「小妹啊，你看清楚，他真的是你的孩子嗎？」
「絕對錯不了，他出生第一眼我就記住了這個。」女老板用顫抖的手摸了摸小弟弟臉上那個胎記。
「歲歲，你先幫阿姨哄哄弟弟，阿姨和爸爸媽媽商量點事好嗎？」
小弟弟的哭聲越來越大，她摸了摸我的頭，讓我先哄哄弟弟。
而她和眾人走到外面，
不知道商量什麼。
不一會兒村裡人都走了，他們三人還在那裡低低地交談。
過了好久，阿姨走了進來。
「歲歲，你願不願意和阿姨一起回去呀？」
我心裡清楚小弟弟肯定要回去，他的家世不凡，不可能留在這樣的小山村。
但是，我不想離開爸爸媽媽。
我看著懷裡的弟弟，眼眶裡有點熱熱的，但還是拒絕了，把弟弟放到阿姨懷裡。
誰知我一松手，弟弟又哭了起來。
「你看，弟弟離不開你。」
阿姨摸了摸我的頭，欣慰地笑了一下。
爸爸媽媽從門外走了進來，輕輕地拍拍我的頭。
「歲歲不哭，爸爸媽媽會陪著你的。」
8
我們全家人都搬進了城裡。
路阿姨和她的朋友打了聲招呼，
我進到了一所重點小學。
爸爸應聘了那所小學的保安，媽媽中專畢業，也成功當上了圖書管理員。
路阿姨在學校附近買了一個大平層，連同小弟弟，也就是路安南都託付給了我們。
他們的家庭情況很復雜，路安南是被他後媽一家丟到林子裡面的。
路阿姨和她丈夫出身貧寒，後來遇上下海潮，兩人一起打拼，從收廢品做起，直到幹出了一個公司。
路阿姨懷上弟弟的時候已經38歲了，由於高齡生子，為了好好保胎，她暫退公司，在家待產。
還有另一個原因是，路阿姨察覺到了丈夫在背後搞小動作，但一直找不出證據，正好乘著這次機會讓丈夫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路阿姨一離開，她留在公司的心腹抓住了丈夫的把柄，後者一直暗中架空路阿姨在公司的地位。
不僅如此，
這一查下去，路阿姨的丈夫不僅想獨吞公司，還早已經出軌，外面的小三和路阿姨同時懷上了孩子。
路阿姨計劃讓渣男淨身出戶，一面防範，一面養胎，打算先收集證據，生下孩子後再一網打盡。
誰知道對方更狠，路阿姨本來僱了一個安保公司暗中保護自己養胎，她丈夫則一擲千金，直接買下了整個安保公司，打算去母留子。
路阿姨剛生下路安南，小三一家害怕這個男孩會奪走所有財產，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瞞著所有人，買通人把孩子從醫院偷出來，丟到野外。
好在路阿姨早有防備，關鍵時刻拿出了所有的證據，渣男被錘得體無完膚。
她那天去村裡資助孩子隻是想求個心安，做好事為孩子積德，哪承想這麼巧，恰好就找回了路安南。
關於這些事情的始末我隻知道個七七八八，大部分都是路阿姨在飯桌上隨口提的。
她確實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一心撲在生意上，三天兩頭在外面跑，有時候一個月都不見人影。
我還記得我們一家人跟著路阿姨進城時，坐的是她的加長版保姆車，後面還跟著十幾輛安保公司的車。
我們進城後第一個去的地方是路阿姨以前的別墅，不是去那裡安家，而是去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