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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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那邊除了淺淺的呼吸聲,再沒別的聲響。


月光透過窗戶映進柴房,婆娑樹影在地面上微微晃動。


 


不知為何,在這片刻的靜默中,我竟有些想哭。


 


良久,杜予棠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穆黎經常為難你嗎?”


 


我搖搖頭。


 


“沒有。穆小姐待我很好。”


 


“真的?”


 


“嗯,真的。”


 


門那邊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氣。


 


他頓了頓,又問:


 


“你……一直都在京城送柴嗎?”


 


我依舊淡淡地答:


 


“今年年初,

剛到京城。”


 


“那之前呢?你過得還好嗎?”


 


“……還可以。”


 


他似乎也靠在了門上。


 


“你身上的傷不輕。被人欺負了嗎?”


 


我啞然。


 


不知怎麼的,眼眶隨即一熱。


 


深吸了一口氣,強裝鎮定:


 


“沒有。多謝掛懷。杜公子還是快走吧。”


 


他沒有理會我,繼續問:


 


“前一陣子,我府上的管家去京郊辦事,途中遇到過一次刺S。


 


“他人沒事,反倒是那刺客被砍了一刀……是你嗎?”


 


7


 


我沉默不語。


 


怪不得他一直說我可疑。


 


上一世,我的身世被莫名揭露。


 


朝廷和百姓皆恨驍王入骨,自然不會放過我這個餘孽。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


 


我根本沒來得及復盤事情始末,便S在亂箭之下。


 


這一世我四處漂泊,知道了許多當年怎麼也想不通的隱秘之事。


 


杜府大管家,青州人士,本姓劉。


 


他原是驍王手下的侍衛。


 


就是他將還是嬰兒的我送去江南,放在新科狀元家門口。


 


那時候他年紀尚輕,隻知誓S完成主家囑託,並未弄清緣由。


 


本以為回京能在驍王面前露臉領功。


 


卻沒想到幾月後,驍王兵變,不僅自己變成了喪家之犬。


 


更是連累了家人親友,S的S,散的散。


 


朝廷清剿驍王舊部多年,

他不敢返鄉。


 


於是在京城隱忍躲藏,過了許多年老鼠般的日子。


 


後來他隱姓埋名,在杜府從家丁一路升到管家,期間也算兢兢業業。


 


直到我的出現。


 


他知當年的新科狀元已經是兵部侍郎。


 


而我,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的親生女兒,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


 


恨意被掩蓋了十多年,在見到我的那一刻,盡數迸發。


 


他恨驍王,恨我,也恨執意要娶我的杜予棠。


 


他假意撮合我們,是為了能一網打盡。


 


他做到了。


 


這一世,即便我斬斷了所有關系,但隻要這位管家活著,就不是萬無一失。


 


我想先下手為強。


 


這也是我回京城最主要的原因。


 


京郊刺S,未能一擊而中,是我低估了他的身手。


 


杜予棠急道:


 


“那日你來我府上,身上還帶著柴刀,是不是也是為了找他?你太魯莽了!萬一!萬一……”


 


聽他語氣焦急,我一時有些恍惚。


 


我幾乎脫口而出:“杜予棠,你是不是……”


 


是不是記得我。


 


可到了嘴邊的話,怎麼也問不出口。


 


無論答案如何,都不是我想聽到的。


 


對於我們來說,對面不識,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或許是因為壓抑著怒氣,杜予棠的語氣反而變得冰冷而疏離:


 


“你可知道,若不是我怕冤枉了你,刻意隱瞞你的傷勢,你早就抓起來了?一個擔柴女,竟敢如此膽大妄為!

在我府上蓄謀S人,不要命了?”


 


剛才那一絲焦急,原來真是我的錯覺。


 


我輕笑:


 


“我沒有,杜公子誤會了。


 


“公子高坐雲端,自然不知道貧苦人家要如何拼命才能活下去。隨身帶柴刀是我多年的習慣,一來方便幹活,二來可以防身,僅此而已。”


 


杜予棠沒有說話。


 


“難怪穆小姐說你不肯歸還我的刀。原來是怕我S人。”


 


我故作輕松:“還請公子放心,將我的刀還來吧。”


 


話音未落,屋後傳來杜翎的聲音:


 


“哥,別聊了,好像來人了,快走!”


 


杜予棠的腳步遠了兩聲,又急忙折回來:


 


“你當真有婚約了?


 


6


 


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問,我一時語塞。


 


門口的人呼吸滯了一瞬,最後輕輕道了句:


 


“知道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


 


第二天一大早,穆黎在門外叫我。


 


“你回去吧。杜予棠已經跑了。”


 


她氣鼓鼓地丟下這麼一句話。


 


我反復問了幾次,她才告訴我。


 


昨晚,杜予棠連夜帶著商隊離京,歸期未定。


 


歸期未定……我在心裡念叨。


 


也好。也好。


 


我悵然若失地去尋我的驢車。


 


找到時發現車子上堆滿了年貨。


 


原來今日已是除夕了。


 


穆黎嘴硬心軟,

竟把穆府備下的年貨分了些給我。


 


趙大哥聽說我被京城最有名的兩戶富商刁難,可急壞了。


 


見我回來,遠遠的便來相迎。


 


“妹子,我,我要早知道是這樣,肯定不會讓你去的。大哥對不住你。”


 


漢子連說話都有些磕巴,一雙手也局促得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我拍拍車上的年貨:


 


“我一點事都沒有,還帶回來了好東西呢!趙大哥,快,咱們把這些分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我準備這麼多東西,不是讓你跟別人分的。”


 


我後頸一陣發涼,僵硬地轉過身。


 


杜予棠。


 


這些東西都是他準備的?


 


不對。

他跟蹤我!


 


我正要發火,趙大哥先笑呵呵地開了口:


 


“東家也來了!”


 


杜予棠上前:


 


“趙柴戶,聽說你跟這姑娘有婚約?”


 


剛剛燃起的火氣一下子被澆滅。


 


我急忙擋在兩人中間:


 


“啊!啊,呃,那個,過年好…過年好啊杜公子!新春大吉恕不遠送!”


 


在我推開杜予棠之前,趙大哥先推開了我,一臉嚴肅:


 


“東家!您從哪聽來的,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我一個粗人不要緊,可瓦罐兒是姑娘家,名節最是要緊!”


 


杜予棠擰緊眉頭:“……瓦罐兒?


 


去年年初,剛搬到這處院子時,趙大哥一家熱心地幫我拾掇。


 


問到我的名字時,我恰好看見牆角堆著幾個破瓦罐兒。


 


這名字就這麼定下了。


 


本來不覺得有什麼。


 


被杜予棠這麼一叫,竟有一絲尷尬。


 


杜予棠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嘴裡還在重復著:


 


“瓦罐兒。瓦罐兒……”


 


我漲紅著臉打斷他:


 


“聽聞杜公子帶著商隊出京辦事,怎的跑到我們這京郊村落來了?”


 


不知為何,他笑的更放肆了:


 


“不這樣穆黎哪會放你?再說,事情他們去辦就好,我自然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說呢瓦罐兒。


 


說著,他兀自牽起驢子,推開我家柴門。


 


“快進來吧瓦罐兒。”


 


我氣惱道:


 


“這是我家!”


 


他頭也不回:


 


“我知道啊,李瓦罐兒。”


 


7


 


我愣住。


 


我沒告訴過他,我姓李。


 


霎時心裡七上八下,心跳聲密如打鼓。


 


杜予棠把板車解下來,系好驢子,又給驢槽裡加了好些幹草。


 


他忙忙碌碌的,一直沒再看我。


 


不管我怎麼叫他,他都不理我。


 


我走過去扯住他的衣角,想要仔細詢問。


 


杜予棠慢慢轉過身。


 


我這才看見他雙目通紅,

眼眶裡一片閃閃爍爍。


 


他啞著聲音道:


 


“你這院子灰太大,有些迷眼。”


 


“杜予棠……”


 


“……”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極力忍耐著。


 


終是沒能忍住,無聲流下眼淚。


 


這一落淚,杜予棠徹底失守,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我終於明白。


 


他和我一樣,也帶著記憶重生了。


 


劇烈的酸澀在心中翻湧,衝擊著心裡豎立了十幾年的圍牆。


 


上一世支離破碎的他,現在就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


 


我想觸碰他,想確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在那之前,

他將我一把擁入懷中。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


 


杜予棠語不成句。


 


是暖的,柔軟的身體。


 


沒有血跡,沒有刺骨的冰冷。


 


熟悉的氣息包裹住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我閉上雙眼,貪戀著這無數次在夢裡抓不住的溫暖。


 


已經足夠了。


 


但這一世,我想我們都好好地活。


 


我吸了吸鼻子,將他推開。


 


“我不懂杜公子在說什麼。我雖然出身卑微,但好歹也懂得禮義廉恥。杜公子如此作為,實在是過於輕浮。


 


“公子快走吧,外面那些東西也一並帶走,不要再來了。”


 


我轉身進屋,

SS抵住房門。


 


杜予棠在院中站了很久,最終失魂落魄地離開。


 


我的思念,不甘,也隨他一同走了。


 


夜裡,我倚在窗邊,等著月亮攀上中天。


 


冬夜萬籟俱寂,唯有偶爾幾聲鴉啼。


 


我拎起包裹,帶著毛驢和一把舊柴刀,行走在茫茫夜色中。


 


我無法改變自己的身世。


 


任何人跟我有關系的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天被我連累。


 


上一世流的血終歸是太多了。


 


我不會再拿任何人的安危作賭注。


 


8


 


北境冬日多風雪,不適宜進山砍柴。


 


我尋了間酒坊,在這裡幫著掌櫃打下手。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平日裡同別的伙計一樣作男子裝扮。


 


時隔三月,天氣漸暖。


 


這天酒坊剛開門,迎面闖進來一群武卒。


 


兩個武卒不由分說地按住我和掌櫃,其餘人則衝向後院。


 


為首的人拿著張畫像,大聲道:


 


“有人檢舉,你們這裡窩藏叛臣舊部!”


 


我身上一寒,連忙低下頭。


 


上一世禁軍闖進我家時,也是相似的場景。


 


難道是京城出了什麼事,我的身份敗露了?


 


掌櫃的哭喪著臉道:


 


“哎呦軍爺,這怎麼可能呢!我這裡你是知道的,都是本分人!”


 


那人張開畫像就往我跟前走。


 


“抬頭!”


 


他大喝一聲,我的額角已落下冷汗。


 


掌櫃的大叫:


 


“诶!

軍爺!軍爺!我這裡還有不少陳釀,您看,要不您搬去給弟兄們解解渴!”


 


武卒打量了一下四周,嗤笑一聲,並不滿意。


 


他捏起我的下巴,反復跟畫像比對。


 


“倒是有幾分像,隻是……”


 


掌櫃的又叫:


 


“軍爺,我這鋪子裡前些日子進了賬,剛好拿來孝敬您,不然,您移步到我這兒來?她是個姑娘家,年紀還小,不可能是什麼舊部啊!”


 


武卒眯起眼,眼神不懷好意起來:


 


“哦?是個姑娘?我就說,這也太清秀了些。”


 


說著越貼越近,動起手來。


 


我狠狠用腦袋砸向他的額頭。


 


他大叫一聲,

捂住頭蹲了下去。


 


身後的人大驚,手上一時泄了力。


 


我掙脫開來,不顧一切提起靠在牆邊的柴刀。


 


隻要握住柴刀,我心裡就會踏實許多。


 


正如同過去的十幾年裡,每一次遇到危險時那樣。


 


幾個人見狀紛紛拔出軍刀,逐步向我逼近。


 


“掌櫃的快走!”


 


掌櫃的經我一喊才回過神,慌忙跑了出去。


 


如此境況,上一世我已經見過了。


 


這一世自然不會再怕,也不會再逃。


 


無非是孤注一擲,以命相搏罷了。


 


這一次隻搏我自己的命,流我自己的血。


 


有人冷不丁從身後攬住我,一隻手覆上我的雙眼。


 


我驚叫一聲,拼命掙扎。


 


“別動。


 


他低聲說。


 


聽到這個聲音,我停止了動作,大腦一片空白。


 


兵刃相交的聲音環繞在耳邊,夾雜著武卒的叫喊和驚呼。


 


片刻後,隻聽得一片哀嚎。


 


而我始終被他護在懷裡。


 


一如前世。


 


眼前的大手緩緩落下。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流血。


 


我跌坐在地,遲遲不願睜眼,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湧。


 


在他出現之前,我覺得自己已經無堅不摧。


 


可他來了,我潰不成軍。


 


我怕。


 


怕再看到渾身是血的杜予棠。


 


直到他輕輕擁住我,撫摸我的頭發,在我耳邊說道:


 


“我沒事。真的沒事。乖。”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我抱著他嚎啕大哭,連同上一世的遺恨,這一世的不安,通通發泄了個幹淨。


 


9


 


這群武卒根本不是來抓人的,隻是想借個由頭搜刮些銀兩。


 


誰知為首的武卒見色起意。


 


銀兩沒拿到,還被狠狠教訓了一頓。


 


掌櫃的叫來當地負責治安的巡邏兵,帶走了他們。


 


北境多戰亂,這樣的事屢見不鮮。


 


哪怕是軍中將領知道這些事,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件事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杜予棠為了安撫我,好幾天都寸步不離。


 


我才知道,原來從我離開京郊小院開始,他便一直悄悄跟著。


 


我後知後覺:“你跟了我三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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