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完他起身就要走，我用盡全力拉住他的手，“裴肅，我求你了。”
我的乞求並沒有奏效，裴肅走出了房間。
11
我在這個廟裡待了小半月。
這半個月裴肅一直在陪著我，給我灌各種各樣的藥。
他嘴上說著是在給我配一副能無痛去世的藥，其實我清楚他一直在想辦法救我。
除了他，還有那個老頭也經常來給我號脈。
他總愛穿一身古蘭色的袍子，身上常常帶著藥香味。
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清醒的時候看見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鼻子底下的兩撇山羊胡，讓他原本瘦長的臉看起來更滑稽。
我對這個老頭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幾次詢問也沒問出結果，反倒被這老頭一通玄乎乎的話弄得頭大。
裴肅每天都會帶我在廟裡轉轉，曬曬太陽吹吹風。
其餘時間他都悶頭研究藥方。
我聽到那個老頭勸他去休息，他不同意，後來那個老頭再說些什麼我就聽不清了。
藥丸子吃了一堆，針也扎了一堆，我還是沒見好，一舉一動都似針扎一般疼。
“裴肅，我不想再吃這個藥了，能不能換一個？”
我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看見裴肅端著藥向我走來，我朝後縮了幾下。
裴肅和那個老頭子最近又配出了新的藥，說是能減輕我身上的痛覺。
我配合了幾天，實在是沒什麼用。
裴肅嘆了口氣，拿出一盒西街的蜜餞，“你把藥吃了，今天可以吃點蜜餞。
”
我想起以前紀行簡經常給我買這家蜜餞，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感湧上心頭。
我接過藥丸一口咽了下去，然後伸手朝裴肅要蜜餞。
裴肅急忙拍我的後背，喂我喝水，還不忘絮叨：“哪有你這麼吃藥的？一口全塞進去，也不怕噎到。”
“裴肅，你最近越來越像老媽子了，這麼關心我，不會是喜歡我了吧？”
我這句話原本是調侃，沒想到裴肅卻沉默了。
“對啊。”
裴肅沉默一會兒後直接應下我的話。
這下輪到我沉默了。
“我要S了，不值得。”
我抬頭看見裴肅眼下的青黑，還有微紅的眼眶，
心裡有些悸動。
現在不光是身上疼了，心也疼了。
“你現在在我手裡，你的命我說了算。”
裴肅深吸一口氣，惡狠狠地說，咬牙切齒，像是一匹小狼。
藥效發作，我又睡了過去，隻記得他在我耳邊說了什麼，大師我沒聽清。
12
我是被一陣爭吵弄醒的。
我記不得自己睡了多久，隻知道外面依舊是陽光明媚。
爭吵的聲音很雜亂，但我聽得很清楚都有誰。
紀行簡簡直是陰魂不散。
我努力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靠在牆上艱難地喘著氣。
門突然被踹開了，刺眼的陽光蜂擁而入，晃得我睜不開眼。
“阿花！”
紀行簡的聲音敲打著我的耳膜，
我皺著眉看他。
自從他遇見了姜瓊月之後，再也沒有這麼喊過我，今天這是發什麼瘋？
裴肅跟在紀行簡身後跑了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要把他扔出去。
“阿花！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紀行簡看著我，試圖讓我出言打斷裴肅的動作。
“你在放什麼屁？”我掏了一下耳朵問道。
裴肅松開了手，抱著胳膊看著紀行簡連滾帶爬地跑到我的床邊，拉著我的腳哭。
“阿花，我都知道了！這一切都怪姜瓊月那個賤人！她說你就S了，這一切都是她和姜家的什麼狗屁計劃。”
紀行簡嚎啕大哭，“這麼些年都是她和姜家故意陷害你，為的就是讓我對你厭棄。姜家想攀龍附鳳，
但是他們了解你的脾氣，肯定不會同意，所以就聯合姜瓊月做戲！這麼多年，我錯怪你了！阿花！我對不起你！”
他跪在我的床邊，一邊哭一遍扇自己的嘴巴，看起來慘兮兮的。
我翻了個白眼，“一個巴掌拍不響，紀行簡。”
“阿花，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被蒙蔽了！我不知道當年的刺客是姜家安排的，我以為是你找的人，還傷了姜瓊月和姜尋久。我是被騙了！”
他正哭著，姜尋久也跑了進來。
他的半邊臉都是傷疤，一直在反復潰爛。
三年前紀行簡奉命賑災，路上遇到匪徒襲擊，那伙人傷了姜瓊月和姜尋久。
他們用了一種西域毒藥制成粉末撒在空中，剛好姜尋久臉上受了傷，沾染上了藥粉。
他自己給自己配藥，
還尋遍名醫也都沒治好。
原本他就是一個懸壺濟世的郎中，從那之後他的信念崩塌了，再也沒有拿起醫書。
他們都以為此刻是我安排的，但是誰也沒仔細思考，我是一個被束縛在深宅的夫人，我哪來的能力找到這些刺客，設計一場刺S呢？
隻因為姜瓊月的一句話，我被他們恨了這些年。
“妹妹！”
姜尋久也跪在我的床邊哭喊。
他還真是蠢笨如豬狗。
我咳了幾聲，看向裴肅。
裴肅沉默地一手拉著一人的衣領，將人拖了出去。
屋子裡恢復了寧靜，隻有門外的嘈雜聲，隔著木門隱隱傳來。
我疲憊地閉上了眼。
裴肅再回來的時候，我剛喝完藥，一張嘴全是藥的味道。
“今天是怎麼回事？
”
裴肅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少裝傻，我知道是你。”
我看著這個男人，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笑著遞給我三斤白糖，告訴我包S的。
那時候他嘴裡就沒有真話。
13
紀行簡和姜尋久突然發瘋是因為裴肅。
他不甘心姜瓊月逍遙事外，所以買通了靖王府的下人，給姜瓊月下了點藥。
姜瓊月差點喪了命，幾乎要被姜家放棄。
病好後的姜瓊月看到了姜家的嘴臉，回家大鬧了一通，隨後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紀行簡。
我聽著裴肅的講述，總感覺哪裡不對，用不喝藥威脅了一番，才聽到真話。
姜瓊月瘋了。
裴肅給她下的藥有致幻的功效，
姜瓊月喝完藥之後看到了幻覺，然後人就瘋了。
她瘋瘋癲癲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紀行簡說了出來。
靖王妃發瘋這件事驚動了皇上，皇上趁機拔掉了姜家，還給紀行簡降了爵位。
紀行簡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悔不當初，想求得我的原諒。
我看著裴肅一臉聽候發落地樣子笑出了聲，伸手摩挲著他的臉頰：“裴肅，你好棒啊！”
紀行簡和姜尋久在我門外跪了一整天，鬼哭狼嚎的，吵得禪院裡的其他香客都沒辦法靜修。
廟裡的主持出面把人打發走了。
我這一生最後的時光終於沒有那些蠢貨打擾了。
14
我在廟裡住了一個月。
紀行簡和姜尋久每日雷打不動來我門前跪著，求著我見他們。
我清楚他們並不是多想要我回頭，
隻是想在我S前求得我的原諒，他們的餘生就不會帶著愧疚和負罪感活著。
隻是他們這樣的人真的會愧疚嗎？
秋風越來越涼，我已經很少出門了。
現在隻要一個小小的發熱可能就會要了我的命。
裴肅也不再要我出門，除了每天和那個怪老頭給我喂藥扎針之外，就是陪在我身邊。
“裴肅，你因為什麼喜歡上我的？”
我窩在他的懷裡，冷不丁問出這個問題。
我感覺到他的僵硬和沉默。
因為我知道，這是他的謊言，他並不喜歡我。
“因為……你生得好看。”
裴肅輕聲說道。
“裴肅，我要S了，你別騙我了，
你到底為什麼一定要救我？”
“……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啊！”
我知道自己聽不到真話了，嘆了一口氣。
我看著窗外隨風飛舞的枯葉，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和枯葉一般，萬般不由我。
S到臨頭還要多煎熬一陣。
我這條命到底還是不由我掌握。
“我知道那個怪老頭是你師父，當年我被強行押著給姜瓊月換命，就是你師父配的藥。”
“其實那天你也在吧？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你的藥鋪，是在靖王府。你和你師父被姜家蒙騙，拿了錢，給了藥，斷送了我的命。”
裴肅渾身顫抖，我躺在他的懷裡感受到了他的緊張和恐懼。
“瓊花，
別說了，我求你……”
我並沒有理會，接著說：“其實你們沒有想到事情的結果會這麼嚴重，畢竟當初你們拿的藥方真的就是滋補的藥，你們不想害人，隻想騙點錢。但是沒想到我一直被人下了慢性毒藥，我真的不行了。”
“你救我也是因為認出了我，想彌補我，也想給自己減輕點罪孽。後來你發現我中的毒太深了，你解不了，就把我帶到這裡讓你師父救我。你們師徒倆費勁心力，發現都是徒勞。”
“裴肅，你也是想讓自己少些負罪感吧？”
我說完這些話，已經喘不上氣。
我耗盡了所有力氣將這些都說出來，隻圖自己走的時候幹幹淨淨，心裡不再裝著這些事。
裴肅的淚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手上，
燙得我瑟縮。
痛感被徹底放大，我的生命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裴肅，別哭了，我從沒怪過你們。”
“我給了你十兩銀子，你要記得給我收屍。我喜歡向陽的地方，最好找個山坡，山坡上有棵樹，把我埋在樹下。”
“裴肅，我好高興，我這條命終於由我說了算了……”
生命的最後一刻，我聽見了裴肅痛苦的嗚咽聲。
我姜瓊花生來一世，走這一遭。
我隻記得我本該燦爛一生，卻在這無涯苦海裡受盡折磨。
也許上輩子我是個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這一生愛錯了人，走錯了路，贖盡了罪。
幸得解脫，來世，我再也不要遇見這些人了。
15
姜瓊花S了。
她的夫君和哥哥還跪在門口求著她原諒。
裴肅特意選了一個向陽的山坡，種下了一棵樹。
他把姜瓊花葬在了這裡。
下葬當天，紀行簡和姜尋久都來了。
紀行簡鬧著要把人帶回去，葬在他的墳茔裡。
他說姜瓊花是他的妻子，自然要和他葬在一起。
裴肅直接給了他一拳。
那天姜尋久哭得像個腦殘，原本就潰爛的臉更猙獰。
他說自己沒臉去見姜瓊花，隻想在她墳旁守著。
現在姜家沒了，他也沒處去，他想守著自己的妹妹過完下半生。
裴肅將他臭罵一頓，把人趕走了。
他回頭看著姜瓊花的墳，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他和師父救她就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錯誤，
現在得償所願，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消失在了自己的生命裡，他說不出來是什麼。
裴肅又回去填了一把土。
“瓊花，下輩子做一陣風吧，吹向哪都由你說的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