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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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我的手指被攥緊,半邊臉隱於夜色中的男人,下颌緊繃,一雙冷寂的眼,猛地看向我。


5


 


目光在黑暗微光中碰撞,像風雨催山倒,勢必要天地翻轉,映出人心作古。


 


僵持數秒,十年來,梁緒白第一次率先敗下陣來。


 


我看著他陡然轉向窗外,壓制著脾氣,手指慢條斯理地敲擊著,那是他在平息怒火。


 


這麼些年來,從來都隻有我的一次次妥協。


 


如今,梁緒白竟然也在學著妥協,真稀奇。


 


等他再開口時,神態語氣卻又是一貫地高高在上。


 


「你知道我的底線和手段,一個戲子而已,我有的是辦法讓他知難而退。


 


「阿雅,是生是S,你都逃不過我掌心,你我之間的事,你舍得牽連無辜的人?」


 


梁緒白總有一種本事,能將佔有和控制,

說得理所應當。


 


你以為他這樣苦纏,是因為愛嗎?


 


不是的,他隻是不會甘心,我們之間率先逃離的那個人是我,而非是他先膩了。


 


我緊握著門把手,一退再退,嘲諷道:「你打算怎麼對他?像處理方逾鳴那樣,拿三百萬打發?還是說十年過去了,梁總的手段也進步了?」


 


時隔多年,提起這件事,梁緒白頗費了一些時間,才回憶起當年。


 


他雖然沒料到,但連敷衍都懶得多說幾句:「什麼時候知道的?」


 


方逾鳴是我二十三歲那年談的男友,說實話,我已經忘了對方的模樣。


 


五年前,我去臨市考察合作公司時,意外遇見他。


 


彼時,他早已兒女雙全,成家立業。


 


也許是出於不甘,也許是預見了雲泥之別,往後再無見面之時。


 


他衝到我面前,

視S如歸地說出那一句:「安雅,當年的事,不是出自我本心。」


 


在他支支吾吾地訴說下,我拼湊出當年令我們決絕分手的真相。


 


我和方逾鳴爆發爭吵的原因,起初是他覺得,我應該和他回老家結婚生子,而不是拼了命沒日沒夜地在大城市闖蕩事業。


 


「你一個女孩子家,要那麼辛苦做什麼?


 


「跟我回青島,我們找份安穩的工作,我不喜歡你做這些。」


 


我從貧瘠的山野出發,如野草般生長,不是為了跟一個男人再輾轉回到小城市,而後平庸一生。


 


方逾鳴的反常在當時的我看來,不過是大男子主義作祟。


 


竟然三觀不合,分開是輕而易舉的事,甚至在我心中激不起任何波瀾。


 


而事實上,當年是梁緒白出價三百萬,要他離開我身邊。


 


這並不是當初的梁緒白非我不可,

而是他無法忍受,一個精心雕塑但還未成型的工藝品,被世俗牽絆毀掉。


 


方逾白向我懺悔:「我沒辦法,我爸一直都老實本分的,但賭博輸掉了三百萬。如果我不拿,我的家就散了。」


 


我平靜地點點頭,面對五年後方逾鳴的懺悔,我沒有任何想法。


 


沒有人知道,我那時著急忙慌地找人戀愛,隻是為了掐斷那顆因梁緒白而慌亂的少年心動。


 


我太清楚,與他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不能將他一時的彎腰,一時的興起,當作愛意,那必將會S無葬身之地。


 


人生本就是周期性的暗潮,每當我以為是重生,其實不過是走向衰敗。


 


譬如我二十七歲的自折顏面,譬如如今的自斷後路奮力一搏,我求的不過一個逃離般的重生。


 


然而事實上,隻要對方是梁緒白,

我的所有不滅意志,都將迎來墜落。


 


那晚,他微微彎腰,屈尊纡貴地替我打開車門,退回原位,似笑非笑:「去試試人間險惡,去看看你想要的自由是什麼模樣。」


 


那姿態,仿若打開一隻精致華貴的鳥籠,不甚在意地放出裡頭的雀兒。


 


因為他知道,隻要招招手,日暮黃昏時,鳥兒自會歸籠。


 


即便到了撕破臉的境地,他依舊平穩得像一個成熟許多的戀人。


 


「後悔也無關緊要,阿雅,我對你總是很寬容。」


 


生就滿腔自信的資本,他從不信,我阿雅能翻出他這座五指山。


 


6


 


望京別墅位於市中心,一平方單價近 40 萬。


 


過去這些年,我常常透過落地窗,遙望這一座城的春夏秋冬。


 


偶爾也會看到,年少的自己。


 


在那個悶熱的夏季,

險些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


 


那時,他們還叫著我原來的名字——陳賤妹。


 


不是因為賤名好養活,而是因為女賤不擋兒路。


 


在我之前,他們已經溺S了兩個女兒。


 


我三歲時,因為生不出兒子,我爸變得越來越扭曲。


 


他開始酗酒,尖酸刻薄惡意十足,每天都要通過打人發泄。


 


他會抓起我媽的頭用力往後扯,直到她額前隱隱滲出血跡,才瘋狂大笑。


 


笑完後,他會一腳踹向她的腹部,輪流踩她的兩隻手。


 


「老子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你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陳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我媽被打得像扭曲的蛇一樣,在地上蛄蛹著。


 


她反抗不了,隻能低聲哀求。


 


他也會打我,

哪怕我隻有三歲,通常一巴掌下來,我就會像個陀螺在地面滾幾圈,倒下去。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抬頭看他,連哭都忘了。


 


一直到五歲,我媽都對生兒子抱有希望。


 


「隻要,隻要生個兒子就好了,你爸就不會打我們了。」


 


隻可惜還來不及生兒子,我爸就S了,因為醉酒失足掉進了村口的水庫。


 


後來她跟了我繼父,隻半年就生了一個兒子。


 


有了後爸就有了後媽,我成了他們兒子的小婢女。


 


吃飯不敢多吃,說話不敢大聲,生怕他們不要我。


 


我可以忍受所有磋磨、打罵,可以忍受生來的所有不公和偏待。


 


唯獨,無法忍受,在光明來臨前,被踢入深淵。


 


十七歲那年,我的繼父摸黑進了我的房間,我一口咬掉他的耳朵,

撞開房門跑了出去。


 


一眼就看到,我媽抱著我弟坐在門檻上,一手捂著他的嘴,SS地盯著我。


 


「阿妹啊,你別怪媽,他要是被外面那些狐狸精勾搭走,咱們下半輩子可怎麼辦?」


 


我滿臉染血,猩紅著眼睛,猙獰著恨意看她。


 


後來,我用一身的傷,半條命,偷走了那份錄取通知書。


 


一雙 8 塊錢的帆布鞋,支撐我從泥濘的土路走了整整 9 天,買到了唯一一張通往縣城的車票。


 


自此以後,如一滴水沒入大海,了無蹤跡,再未回過頭。


 


初到這座城時,我孑然一身,除了包裡用三層布包著的通知書。


 


為了活下去,我什麼苦都吃過。


 


最難的時候,我和有退休金的老太太搶著翻垃圾桶。


 


無人在意的垃圾桶,算得上是社會底層最後的生存機會,

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都可以靠翻垃圾桶短暫獲得溫飽。


 


睡橋洞大街,撿破爛翻垃圾,5 塊錢一小時的服務員,3 分錢一張的傳單……


 


「小姑娘長這麼水靈,你上 28 樓來,吃香的喝辣的。」會所的營銷拉著我。


 


我遇見的壞人不計其數,遇見的好人屈指可數,阿桃姐算一個。


 


她指尖點著煙,紅唇豔麗,一頭棕色大卷發披在身後,穿著一條豹紋吊帶短裙,笑罵他:「滾犢子,賣你的酒去,什麼時候幹起了老鸨的行當?」


 


我知道她是幹什麼的,當時二環內最大的一家會所,我在底下的餐廳刷盤子,她就在 28 樓,我給她送過幾次東西。


 


我捏著盤子邊角,緊張地看著她。


 


她不知想到什麼:「我聽煙煙講,你考上了京華大學,

在湊學費?」


 


煙煙是個新進來的姑娘,年紀比我還小上一歲,長得清純逼人,在會所裡混得不錯,經常將她穿舊了的衣服扔給我。


 


賣掉那些隻有幾塊布的衣服,剩下的可以給我節省一筆不小的開支。


 


我點點頭,她不再說什麼。


 


阿桃姐在會所裡有點資歷,隻一句話,我就被調到了三樓的 KTV 前臺,工資從五百一月變成了一千五。


 


人的緣分就是這麼奇怪,她似乎很喜歡我:「小姑娘機靈,刷什麼盤子。」


 


她嫌棄我身上灰撲撲的衣服,帶我去世紀金源,那是我頭一次進那麼大的商場,迷人的香氛,十萬平米的地兒,開車都逛不完,更別說走路。


 


我人生中用的第一臺手機也是她給的,是一款諾基亞 2112,銀白的機身,粉紫色調的按鍵。


 


她嘴裡嫌棄著是過時的款,

嫌棄著顏色是小姑娘用的,配不上她的氣質。


 


我兩手捏著她的肩膀,拍馬屁:「姐,等我以後賺大錢了,給你買個配得上你氣質的。」


 


錢啊錢,那時候我才知道,錢這玩意兒能把人分出天塹般的等級。


 


有人一塊錢算計掰成兩塊錢花,也有人將幾百萬現金當碎紙撒,引得會所的姑娘們撞得頭破血流。


 


我們這種服務人員,是不被允許去撿的,不然我這力氣能把錢全搶了。


 


煙煙是唯一一個會跟我說話的人,她說其他人都不希望輪到她們的班次上看到我露面。


 


「你長得太漂亮,你每次上來送盤子,那些公子哥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了。


 


「要不是阿桃姐說你不是幹這個的,他們早就點你了。」


 


煙煙最近攀上了一個客人,是個身份不低的公子哥,出手闊綽。


 


她手上戴著的表,

據說一隻十萬,我連碰都不敢碰。


 


「我很快就不幹這個啦,何公子說要娶我,等我辭職了,這表就送你。」


 


我盯著她那隻表半天,沒回話,這表,她送不出來的。


 


我是年輕,她是天真。


 


竟然將公子哥的玩笑話,當作誓言。


 


7


 


後來,她不僅表沒送出去,臉也差點被毀了。


 


阿桃姐指著被人抬出去時,狼狽的她,意有所指:「蠢到透頂的女人,正經人家的姑娘都嫁不進去那樣的門第。」


 


她拿我當妹妹,眼裡的關心都快溢了出來。


 


阿雅阿雅,這個名字是她給我的,在聽見我那個賤名時,她擰緊了眉。


 


「女孩怎麼沒用?現在我家裡,就我最出息!


 


「他們憑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我認不得幾個字,我的阿桃就不好聽,

你就叫阿雅,正配你的好長相。」


 


我抿著唇沒說話,她拿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那梁先生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會栽在你這種小丫頭片子身上?」


 


聽到這話,我反倒輕快了:「他不一樣。」


 


我跟煙煙也不一樣,我不會在他身上奢求更多的東西。


 


事情還要從前兩周的校友分享會講起。


 


京華大學做多了這種講座,唯獨那一次慎之又慎。


 


上市公司創始人王盛,經濟學界泰鬥孫向陽,國際知名頂級收藏家許皓謙……一個個隻在報刊電視上看得到的人,對這場講座趨之若騖。


 


不外乎是因為,那個人是梁緒白的伯父梁永裕。


 


我與梁緒白的第一次見面,並不太愉快。


 


他對這樣的學術交流很是厭倦,連帶著在會上看見我躬身送水時,

都是眉頭微皺的。


 


畢竟在前一刻,我還往他手裡塞傳單,一頓輸出地推銷育兒寶典。


 


那時的他剛從國外回來,二十四歲的年紀,卻像玩透了人世,眉宇間總有一股寂寥的無趣。


 


直到後來我站上了那個高點,才知道有錢有勢過了頭,人生極早便會倦怠。


 


第三次見面,他手裡點著煙,打量著我,輕笑道:「你的育兒寶典都推銷到 KTV 來了?」


 


梁緒白很少去那個會所,就連阿桃姐都沒見過他,聽說他是會所老板的朋友。


 


他第二次來的時候,正巧碰到我跟人打架。


 


28 樓的嬌嬌汙蔑我偷了她镯子,要搜我包,還硬要經理將我開除。


 


我知道,她就是想讓我離開,因為那天她身邊的客人,多看了我幾眼。


 


她罵得太難聽,我將包砸在她頭上,

打得她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也不討好,披頭散發像魔鬼。


 


一抬頭,就看見梁緒白倚著門,臉上興致滿滿地看熱鬧。


 


嬌嬌跟阿桃姐哭訴,我罵她:「你放屁,你那破手镯就你當個寶,我就算偷也不至於偷你那個假貨。」


 


人善被人欺,我也想斯斯文文,優雅大方,可我沒有可以讓我嬌弱的倚靠,我要是不強硬,人人都能踩在我頭上。


 


阿桃姐攔住她:「你過分了啊,我們家這丫頭,心氣高得很,十萬的表都不要,會偷你那破手镯?」


 


我摸著散亂的頭發,回頭看了一眼被人叫走的梁緒白,與他尚未收回的視線對上,在那眼中尋到一絲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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