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告知，他們自己商量後決定最終手術方案。
女病人習慣性地看了看男人，男人眼神柔和地看著她：「這次全聽你的！」
女病人思考了一會兒，問道：「主任，手術完後，我還能懷孕生小孩嗎？」
主任拿起我早就打印好的科研文獻遞給女病人看：
「強直性脊柱炎具有遺傳傾向，但並不是絕對意義上的遺傳病。
「強直性脊柱炎一般不會對生育能力產生不良影響，但患者服用的某些治療藥物可以幹擾生育過程。病情穩定且已停藥半年以上是適合備孕的最佳時期。」
「可以生小孩，但要等身體調理好了才行，知道不？」科主任老林慈祥地解釋。
女病人瞬間笑容滿面，困擾她整整一年的心結打開了。
「謝謝主任，謝謝大家！」身邊很多人都說她的病會「代代相傳」，
她前夫也被家婆逼迫離婚，現在她找到了依靠，找到科學的依據，她不再畏懼世俗的眼光，眼神越發堅定。
「我選擇一次性做完全部手術！辛苦大家了！」說完她深深地頷首感謝，老太太也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地拜謝，男人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所謂治病救人，不正是如此嗎？
我們不單單是要把病給治了，更重要的是去把落入魔手的人和家庭挽救回來，才算是得上真正的醫者。
病人下了決定，科主任老林也當場拍板，安排明日手術。
但是具體落實方案的人是我，我必須行事緊密細致，既然給了病人希望，我就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我再次邀請風湿免疫科確診強直性脊柱炎無誤，畢竟這是他們專科疾病。
會診醫生給出詳細藥物治療方案，同時建議手術傷口穩定後可以轉科進行生物治療。
手術前準備，我請求血庫準備了 3000ml 血，就怕術中時間長，出血太多危及生命。
一切準備完畢，手術當天，科主任老林和我跟一個住院醫生三人已經做好了十幾個小時攻堅戰的準備。
我們洗手上臺，剛準備開刀，王二師兄單薄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手術室門口，他大大咧咧地喊：「老林，老林，我來見識見識大世面了！」
「少拍馬屁，趕緊上臺！」科主任老林也罵罵咧咧的，但他臉上的笑意口罩都擋不住。
王二師兄剛轉身去刷手上臺，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王二他頂個屁用啊，這種場面還是得我來。」
「老陳，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科主任老林嘴上嫌棄著，其實心裡樂開了花。
這臺手術我們三個人當然也能做，但是有陳主任和王二師兄幫忙，
那是如虎添翼，十拿九穩。
看著這爭先恐後搶著上手術的一幕幕，我像觸電一樣，心裡一股暖流，眼眶也熱乎乎的。
醫生就是這麼一群可愛的人，我們可能會持有不同的手術觀點、不同的治療方案，但是一旦哪裡需要我們，我們就會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不計前嫌。
老主任一聲令下，開刀切皮，陳主任佔據一助位置，負責調整大腿姿勢和角度，這是關節置換的關鍵。
我們剩下的人分別拉鉤、吸煙、抬腿，分工合作，相互幫助。
很快，我們就像更換零件一樣，把病人融合壞掉的髋關節鋸下來，然後安裝後全新的金屬關節零件。
一條腿做完後，立刻翻身重新消毒另一條腿。
另一側老陳主任主刀，老林去到一助位置節省體力。陳主任快如閃電地高質量完成手術，隻有抬大腿的我們累得氣喘籲籲。
最後，關鍵的脊柱後凸畸形截骨矯形來了，這是整場手術的最難之處。
如果說骨科手術像雕刻一件皇冠，那麼脊柱畸形矯治就是皇冠上那顆最耀眼的明珠，誰能夠拿下它，就會成為骨科醫生中最耀眼的明星。
女病人此刻趴在病床上，她的腰背部徹底暴露開來。
原本應該平整光滑的腰背，此刻平地隆起一座小拱橋，是那麼地突兀、嚇人。
科主任老林手裡拿起無菌畫線筆，在 X 線透視下幫助下作圖，把手術前的構思和骨結構一一畫出來。
全場徹底安靜，他是那麼地專注，連呼吸聲都略微加重了，可想而知主刀的壓力有多大。
我看著入了神，那一刻，我好像看見了老林化作一個小人，他在那座脊柱拱橋上爬上爬下，拿著筆和紙在測量各種數據，標志各種圖樣，忙忙碌碌，
各種圖紙堆得滿地都是。
原來，所有的成功都不是偶然，老主任為了這個手術也曾苦思冥想，規劃最佳手術路線，設計最佳手術截骨角度，以便減少骨頭破壞，達到最好的治療效果。
隨著老林的一聲令下，老陳按照預定路線開刀切皮，剝離骨頭周圍肌肉，暴露雪白的扭曲的脊柱骨頭關節。
老林接過骨刀，用錘子一下又一下地鑿開融合的關節間隙，切出「V」形截骨斜坡。
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大家都快屏住了呼吸，生怕幹擾到老主任操作。
老林主任用靈活的手指，把一顆顆 10 幾公分長的螺釘像打地樁一樣，擰入脊柱骨頭，又恰到好處地把螺釘頭部露在骨頭外面，等待連接固定。
左右兩排螺釘構成一個個錨定點，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一個個點串起來。
老陳主任雙手捧著兩根筆直的鈦合金棒，
它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代替病人的脊梁撐起一片天。
老林和老陳每人各拿一根鈦合金棒，兩邊同時操作，把螺絲頭卡入棒裡鎖S固定。
看著他們像撿豆豆一樣，一顆，又一顆地鎖定螺釘頭。
「咔嚓……咔嚓……」一聲聲清脆的螺釘鎖S聲音響起，聽著是如此地悅耳。
每固定一根螺釘，病人的腰椎就被提起拉直一分，我們就離成功更近一步。
「咔嚓……」隨著最後一根螺釘固定到位，所有人都大呼一口氣。
因為手術最艱難的部分已經度過了。
我們最擔憂病人長期彎曲的腰椎被釘棒架子一下子強行拉直，少一分效果差，多一分容易拉傷腰椎裡的柔軟脊髓，甚至可能引發病人癱瘓。
現在所有的步驟都堪稱完美，如果有手術鏡頭展示，那必定是一幅充滿對稱美的藝術品。
所有的釘棒加上棒中間的一道加固橫連，最終構成一個對稱漂亮的「H」形。
看著自己的傑作，老林主任眉心終於舒展了幾分。
他手術全程每時每刻都在高度警惕之中，深怕動作幅度大了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現在手術完畢，腰椎畸形凸起的拱橋已經消失，老林也累得滿頭大汗。
臺下的巡回護士趕緊拿來毛巾，幫主任擦掉汗珠，讓他下臺休息休息，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就好了。
老林主任搖了搖頭，他堅持要站到最後一刻。
病人腰背部一個三四十公分的切口，血淋淋的皮膚肌肉翻卷出來，甚是嚇人。
「病人年輕，給她做美容縫合，縫得漂亮些，
不然老子錘S你們！」
老林緩過一口氣，開起了玩笑，緊張的手術氣氛消失殆盡。
我們在臺上認認真真地做好最後一道縫皮工作。
老林主任感嘆，縫皮才是醫生門面。你醫生裡面做得多好，病人都看不見，但是皮膚縫合得好不好，病人一眼就看到了。
一個連皮膚都縫不好的醫生，技術能有多高明，想必也有限。
手術就在輕松的氣氛中度過最後時刻，當我們所有人都以為結束了，準備離開時，老主任卻皺起眉頭。
「現在就能走了嗎？」老林語氣明顯有些生氣。旁邊的老陳主任剛想開口提醒，老林眼神S過去，他立刻閉嘴不說了，笑眯眯地兩手抱胸站在一旁看戲。
大家立即有些慌亂，老林一看就是認真地生氣了。
王二師兄見狀不妙，試探地小聲地說：「是讓主任們先走？
」
「滾蛋，整天沒點正形！」老林說到這裡就要抬起腳踹他屁股。
我們戰戰兢兢，一時半會也想不出答案。
老林開始解釋：「叫你們平時多看點書，多看看手術視頻，多學點總會沒錯的。」
原來，老林主任是在等待病人清醒過來，等病人醒了，再讓她當場活動腿腳，沒有問題了,才是百分百確定手術成功，沒損傷脊髓。
「醫生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是好事,但不能自滿，最終確認病人功能恢復良好才是手術成功的最終目標。
「當醫生,再小心謹慎都不為過，一切都是為了病人安好！」
我聽後，佇立在原地久久不能釋懷,眼裡越發崇拜老林了。
等待了半小時，女病人終於蘇醒了,老林主任吩咐她活動腳趾和腿,活動起來都很好。
大家懸起來的心，
終於放下來。
「走,大伙吃飯去！」老陳拍了拍我肩膀，看向老林。
我又問她是否有不良坐姿或是彎腰低頭玩手機電腦之類的。
「總反」「哈哈哈……沒問題，一次加倆,撐S你！」老林開懷大笑，今天順利做完一臺大手術，大家心情都很好。
手術後,女病人傷口愈合很順利,逐步開始康復鍛煉,拄著拐杖綁著腰圍，重新學走路。
術後一月,女病人轉到風湿免疫科，針對強直性脊柱炎制定個性化的藥物和生物治療。
幾年後的一天,我正在門診寫著病歷,突然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個娃娃進來診室。
我還沒抬頭看是誰,他們突然掏出一袋喜糖放我桌面，教娃娃喊我醫生叔叔好。
我猛地抬頭，一下子認出了原來是他們夫妻倆,
一把拉起娃娃的手,她靠近過來,一點都不怕生。
原來是個女娃娃,皮膚白裡透紅,晶瑩剔透，甚是可愛，臉蛋依稀有著母親的模樣。
科普小講堂
1.強直性脊柱炎：是一種慢性進行性疾病,主要侵犯骶髂關節（大腿溝附近位置）、脊柱關節等中軸關節，嚴重者發生脊柱畸形和關節強直。通常 20-30 歲發病，男女比例約 5:1。目前病因未研究清楚,目前主流研究認為與遺傳、感染、免疫環境等因素相關。該病發病隱匿,常常因腰痛容易誤診為腰肌勞損、腰間盤突出等診斷,研究報道很多病例從初次出現症狀到最終確診一般經過 5-10 年。
2.拍攝 X 線是否會導致胎兒畸形？
根據 2017 年美國婦產科醫師協會發布的指南，胎兒最小影響的輻射劑量阈值是 50mGy,
目前臨床上用於診療的單次 X 線放射劑量遠遠低於胎兒受影響的最低劑量。意外接受 X 線或者因病情不得不接受 X 線檢查導致胎兒受到 X 線輻射暴露,不是終止妊娠的臨床指徵。
反而值得注意的是由於孕婦對於 X 線認知不知,長期根深蒂固的恐懼和焦慮情緒會對胎兒造成一定影響。
總之，能避免 X 線輻射當然是最好的，如果萬不得已懷孕期間受到輻射也不用過度擔憂。及時咨詢產科相關醫生排除焦慮情緒,同時做好定期產前檢查，檢測胎兒發育情況，做到及時發現問題盡早解決問題。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