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後隱約還能聽見兩人的談笑聲。
那天我不僅沒有還上人情，也沒有收到他的再見。
不過都沒有意義了。
他的再見和我的再見終究是不同的。
之後，我便加快了速度。
也不再從後門離開。
因為他有了真正想要再見的人，那個人不是我。
我的私心便沒有理由存在了。
我隻會在四下無人時，偶爾看向他的課桌。
然後在一本又一本書的內頁寫下一個又一個 17。
是的，我承認，我很難否認。
我仍舊喜歡他，但那天之後這份喜歡僅屬於我自己。
17 是這份喜歡最後的載體。
而這個代號唯獨徐樂桃一人知道。
那時候我的後桌是個陽光開朗的男同學。
他的名字諧音 17。
他喜歡我。我知道。
他曾向我告白，我很委婉地拒絕了。
我不想傷害他。
我也曾想過，如果 17 真的是他就好了。
這樣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可惜喜歡裡沒有如果。
是啊。
我喜歡的人叫做祁堯，71。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賦予他 17 這個完全相反的代號。
所以，我的喜歡隻能和他背道而馳了。
9
我和祁堯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高考後回校領取畢業資料。
學校隻規定了領取時間段。
我也沒想到會恰好在樓梯口碰上他。
他一低頭。
我一抬眼。
就那樣一下一上站著，在樓梯上四目相對。
夏天的蟬鳴一如既往，卻並不聒噪，因為我的心跳更佔上風。
最後一面了，我就放肆那麼一次。
他垂眼看我也沒有移開視線。
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秦詩。
我猛然驚醒，斂眸往左挪了一大步，給他騰出位置。
他從我旁邊經過。
耳邊有風呼嘯。
我聽見他說。
「再見，徐樂桃。」
我一時愣住，並未回答。
回過神他已經下了一層臺階，涼風拂過他的頭發。
露出很好看的側臉。
我默默收回目光。
暗自回了一句再見，這次是真的再見。
再也不見的再見。
後來我果然很多年沒有再見過他。
17 成了掩藏在時光深處的秘密。
相親遇見他屬實在意料之外。
而聽到他提出結婚，驚訝之餘我又可恥地心動了。
少年時得不到的東西可能真的會變成執念。
十年過去，我好像仍舊很喜歡他。
所以一時衝動，我答應了他的提議。
10
流年早已隨風去。
翻完最後一本，我想這次我真的該釋懷了。
現在的他還是很好，隻是從始至終都不曾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屬於我。
我小心翼翼將那些書一本一本收好，算是給 17 一個結尾。
不曾想。
放回時，不小心碰到桌角，一本書掉到地上。
還是那本化學書。
我撿起來，擦幹淨，接著抖了兩下。
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落了下來。
前後翻看，封面卻幹幹淨淨，什麼也沒寫。
回憶半天也沒想起這是什麼，我疑惑地拆開。
看到第一個字便愣住。
字體十分熟悉。
我曾模仿過許多次，卻總找不到精髓。
往下看，開頭第一行寫了什麼又擦除。
我十分努力研究，勉強在鋼筆劃掉的空隙間辨認出大概是：親愛的。
最後僅剩下三個字：徐樂桃。
猜到這是什麼的一瞬間，耳邊隻剩擂鼓般的心跳。
熱氣滿脹，一刻也不停。
我眨眨眼企圖讓躁動的神經平靜下來，接著一字一句細細地往下看。
呼吸都放輕了。
他寫道——
「徐樂桃：
你好！
有人說，懵懂的年紀不能輕易說喜歡。
但深思熟慮之下，我還是想寫下這封信。
可惜提筆良久，卻無從言語。
我第一次發覺自己的言語竟如此貧乏。
沒想到吧，我這樣的人，在喜歡面前竟然也會變成膽小鬼。
我想，人生有些短，遇見的人卻很多，有些話總要當面講才會更有意義。
所以請原諒我的私心，並未在這裡問詢你的意見。
7 月 20 日晚 6 點。
城市廣場噴泉處，不見不散。
當然，你不必心有負擔。
我知道你大概也有一個很喜歡的人，就像我喜歡你那樣喜歡他，不然也不會偷偷寫下那麼多 17。
說實話，我有點嫉妒了。
明明反過來也可以是我的名字。
真遺憾，喜歡的議題裡不存在明明。
不過沒關系。
我隻想告訴你——
無論如何，如果你是笑著的，那麼我會比你更開心。
所以，請一定記得來。
我會告訴你我的名字。
就當是告別。」
讀完後，我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中緊緊攥著這張承載著少年真誠喜歡的紙。
似有千斤重。
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在喜歡裡，年少的我們都是膽小鬼。
怎會不遺憾？怎能不遺憾？
遲到這麼多年。
該釋懷的無法釋懷，命運總是兜兜轉轉又陰差陽錯。
那年我沒能看到這封信。
也沒能親口聽見他的名字。
更沒能告訴他，我的喜歡是他口中的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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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喜歡過我。
真好。
【城市廣場噴泉處，不見不散。】
我突然想去赴一場過期之約。
7 月 20 日，我印象深刻。
那晚我收到了李耀齊的告白信息。
我朋友不多，高中壓力對我而言不算大也不算小，偶爾也會有崩潰的時候。
而李耀齊是那種很陽光開朗的人，他總能逗我開心。
我一直把他當作朋友。
那時我的心事全都放在了祁堯身上，所以沒能注意到其實他的舉動並非出於友誼。
看到消息時，我的第一反應是驚恐，而不是為有人默默喜歡我得意喜悅。
我小心斟酌措辭，
很委婉地拒絕了他的心意。
李耀齊也很自然地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但面對他時，我還是不可避免覺得尷尬和無措。
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喜歡我的人我不喜歡。
究竟什麼是緣分？
我思考過，沒有答案。
還記得那天下了大雨，我感冒在家沒有出門。
那麼祁堯呢？
他真的在等我嗎？
我換了一件風衣，是我高中時期喜歡的淺粉色。
遺失在過去的東西，以過去的姿態重拾。
或許這樣才能少些遺憾。
今天是周六。
晚上七點，城市廣場人流密集。
噴泉在廣場中心位置，可以投硬幣許願，我以前湊熱鬧也許過一次。
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了。
即使真的有用，
大概也不會實現。
因為我不虔誠，也不相信。
我在城市廣場認認真真走了一圈，又回到噴泉。
噴泉水流不大，偶爾會有細密的水珠濺出來。
水底銀白硬幣在斑斓的燈光下閃閃爍爍。
亮著的不知道是誰的願望。
我想了想，去便利店換了一些硬幣。
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願所有喜歡都被善待，所有遺憾都能消弭，所有膽小鬼都有愛與被愛的勇氣。
我將手裡的硬幣全部拋出去，聽到落入水中發出的一道道清脆響聲。
我睜開眼。
看見了對面站著的祁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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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背光而立。
隔著噴泉的水流和我四目相對。
神色晦澀難懂。
半晌。
他動了動腳步，朝我走來。
距離我一步之遙停下。
他又靜靜注視我許久，終於開口。
「徐樂桃，你是認真的嗎？」
他的語氣格外艱澀，像是染上空氣中彌漫出的水霧，濃重而潮湿。
「不可以……為了孩子，留下嗎？」
我皺起眉頭。
我媽還是告訴他了。
在這裡遇見真不知道算不算緣分。
我嘆口氣，還沒開口，祁堯忽然上前一步擁我入懷。
我清楚地聽見他的心跳聲。
「不離婚行嗎？」
「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隻能看到他？我哪裡比不過他？」
「明明我比他高，比他帥，比他成績好，
比他……」
他怎麼還是這樣，高中的時候祁堯就是一個勝負欲極其強烈的人。
尤其是面對李耀齊。
他倆身高差不多，排隊時總挨在一起。
體育課跑 50 米要比，測身高要比，就連食堂阿姨手抖的程度不一樣都得爭辯一番。
我以前總疑惑他倆是不是有什麼過節，畢竟祁堯對其他人都挺正常的。
但……我發現他暗戀我诶。
他好像認為我喜歡李耀齊。
所以，他是在吃醋？
我忍不住想笑，偷偷壓了壓嘴角。
仰頭故作無奈，打斷他的話。
「可是喜歡裡面不存在明明。」
祁堯怔住。
緩緩松開緊緊抱著我的手。
斂眸轉身。
「我知道了。」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13
看著祁堯頹唐的背影，我突然不想捉弄他了。
我從背後抱住他。
祁堯身體猛然一僵，話說一半突兀地停在嘴邊，偏過頭看向我。
眼眶微紅，滿臉詫異。
我彎彎嘴角，笑眯眯地對上他的視線。
祁堯臉上流露出一絲迷茫，眼睛湿漉漉的，顯得有點呆。
「徐樂桃，你為什麼要抱我？是我說得不清楚嗎？你這樣我真的會後悔的。」
「我數三秒，你還可以松開我，隻有一次機會。」
「3、2、1——」
一字落下一半，我踮起腳尖，飛速親了一下他的側臉。
「我喜歡你。」我說。
祁堯懵了。
目光渙散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說什麼？」
我注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知道嗎？」
「我喜歡的人有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我第一次見他就喜歡上他了。」
「他的座位和我隔著三個人，我喜歡側趴在桌上偷偷看他。」
「他的名字很好聽，可是我比較膽小，所以我給他取了一個代號。」
